这世间根本没有那么一个绝世高人,宛如神仙下凡般慷慨解囊,给予一段起死回生般的机缘后不知所踪,但泓罗山上真的有那么一片汇集名贵草药的山林,墨秋曾经在那人叛逃南剑门后整理他散落满地的手记,上面确有一个秘方可使人武力大增,亦能让筋脉具段的垂死之人重获新生,除了常见的多种草药外还有洪罗山上的一方洞穴,他拿朱砂入木三分的批注此间应有秘宝,还附上了一块发着微光的引石。
故而当年贺煦冒死进后山所寻之物也确有其实,奈何被墨秋操控的飞禽走兽吓破了胆,来去匆匆便未曾发觉。
这些年墨秋闲来无事也会试这个方子,除了温补气血外并无他用,故而北寒关外的这座山亦是她想涉足多时的地方,恰巧冯棹一行人要找不如顺水推舟坐享渔翁之利。
此时她和小芽找了块布满嶙峋山石的僻静处,墨秋说此地定然蚊虫稀少还避风,便在此处安营扎寨静候时机,小芽手脚麻利地在马背上卸下包袱,墨秋弯腰掏了掏,摸出了一根笛子。
这笛子看起来年头不小了,颜色暗沉发黄,大大小小的孔洞更是粗糙,一看便不名贵,跟墨秋喜欢的精巧玩意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不过墨秋也没多爱惜它,只是随手拍了拍,抖落了一些若有似无的灰,而后放置嘴边长吸一口气,几声尖锐的笛声跃然指尖。
马儿应声而走,小芽刚想追看到墨秋递来了一个了然于胸的眼神便果断把腿收了回来,墨秋对他的悟性给予了首肯,而后继续吹着不成调子的音节,小芽强忍着没有捂住耳朵以表尊重。
笛声跟鸟兽的哀鸣别无二致,短促的,悲哀的,后期更是乱了起来,仿佛是一群人各执一词在小芽耳边掐着嗓子互相谩骂,他屏住呼吸尽力调节着自己不要面露难色,艰难地咬牙忍过了这漫长的折磨,在墨秋不好意思地笑容里,看见了她放下的笛子缓缓松了口气。
气口松到一半却再次被狠狠提起,小芽后知后觉地发现头顶上不知何时笼罩了一片漆黑的阴影,人的本能更快识别出危险的降临,他在抬头搜寻前便先寒毛竖起,果不其然近在咫尺间盘旋着一只乌棕色的雄鹰。
墨秋再次贴心地递了个安抚意味的眼神过来,小芽这才把紧扣在剑柄之上的手松了松,墨秋又吹了几个音节,雄鹰规规矩矩地拍了拍翅膀落在了巨石之上。
墨秋没说话于是小芽也紧紧封着唇,一动不动生怕声响会误了大事。
秋姑娘今日穿了男装,圆领袍,窄袖口,浅石青的袖口上盘旋螺纹,雄鹰面前她亦英姿飒爽,面对着那弯钩似的喙,墨秋只是淡然地举起她特意磕下来的引石碎石,碎石之上系着的墨色袍襟迎风飘扬。
两人一鹰,静默着对峙着,鹰漆黑的瞳随着它的脖颈一颤一颤地抖动着,半晌后它抬起脚挠了挠脑袋,嘀嘀咕咕放出一阵声响便张开翅膀缓缓腾空,不多时就消散在了无边的天幕里。
小芽伸手摸了把背后,被汗湿的布衣紧贴在他宽厚的脊背之上,长出一口气他忽然意识到不知何时手脚都僵得有些发麻,哆哆嗦嗦地拉伸半天才看见墨秋已然镇定自若地收拾起包袱来了。
小芽探过头来,一双小眼里是装不下的钦佩之情,他一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秋姑娘还有这般本事,真叫小芽开眼!”
墨秋对他这副崇拜的神情很是受用地努嘴吹了吹垂落的碎发,豪气地哼哼笑了半天,又兴致大好地扮起了柔弱,耸着肩不好意思地抠着手指,扭扭捏捏道,“驯兽不是你们北岳人的看家本事,小女子只是学了些许皮毛不足挂齿。”
“可秋姑娘明显更胜一筹啊,冯公子的袍襟绑着引石莫非这鹰还能告知冯公子去向?此般本事北岳人自是做不到的。”小芽到底对墨秋随时随地各种状态有些习以为常了,他还是继续真性情地夸赞到,虽说他在北岳这些年没少见架鹰训狼之人,但能如此派遣雄鹰的他却是闻所未闻。
墨秋压不住的嘴角抖了抖,便如春天破土的嫩芽般翘得很高,她又换了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好像喝多了酒似的豪气地一挥手,宛如面对百万雄师宣讲般对着唯一的追随者道,“那是自然,秋姑娘毕竟无所不能嘛,故而此一战必胜。”
小芽很是配合的一人饰演百万士卒,立正为踩着石头挥斥方裘的墨秋叫好,他俩闲来无事没少玩这些把戏,毕竟两个都是靠扮演他人伪装自己的人,随时随地张口就来也算是看家本领,虽然小芽戏路比较单一,除了老实人也只能演演老实兵。
他俩快乐地在乱石堆里互相恭维了半天,而后墨秋拍了拍啊脚下的尘土席地而坐,小芽赶忙递给她一个软垫,墨秋一边接一边贴心解惑说,其实只是让那鹰嗅到这两个气味便如嗅到食物般啼叫罢了,并非真正驯服了雄鹰。
小芽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而后又很善解人意地挠了挠脑袋说,“秋姑娘不用告诉在下这些,是否知晓也无关痛痒,一无所知在下会更加敬仰秋姑娘的。”
墨秋拍了拍小芽宽厚的肩膀说孺子可教,而后慢慢盘起腿,接下来她和小芽要做的就是消磨大量等待的时光。
等待是她这些年做得最多的事情,小芽感同身受地点点头说他也如此。
当真无所事事之时也就当真有些度日如年,小芽捡了个茅草编蚂蚱,墨秋便有样学样地跟着编,春末的北寒关外绿色都还带着未褪去的冷意,小芽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墨秋闲聊,墨秋也会绞尽脑汁想些话语,若他们都闭口不谈,那这山林之间便安静的太过凄清。
于是在一个无趣的话题结束一个无趣的话题又起的间隙,墨秋忽然笑了一下,宛如突兀的桃花绽放在荒郊野岭里,看着小芽一愣,而后墨秋随意地转了转手中的茅草缓缓说道,“小芽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个听了也许会掉脑袋的秘密你敢不敢听。墨秋狡黠地举起手在脖子下面滑了滑,而后一吐舌头。
小芽呲牙咧嘴地缩了缩脖子,说“秋姑娘可别吓我,此间无人若是秋姑娘不杀我那我便斗胆听一听。”
墨秋满意地弯了弯眼睛,直起腰板,拍了拍并不存在的惊堂木,她清了清嗓子,道,“北岳国当今国主曾与大熠当朝太后有过一段情缘。”
果不其然她唯一的茶客小芽闻之差点惊掉了下巴,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而后迅速抱住脑袋确定它建在,他这这那那半天终是吐出来一句,“秋姑娘此等秘闻又是何处知晓的?”
墨秋拍了拍小芽地肩膀示意他凑近点,雄壮的汉子把头晃成了拨浪鼓表示自己还是要脑袋的,此等秘闻不听也罢,可跃跃欲试的眼神出卖了他,于是女人的声音带了一丝不以为意的玩味,在寂寞的山林间再次跃起,她说,“自是亲眼所见呀。”
冯棹千里迢迢入京只吃了半顿宴席,黑衣刺客堂而皇之地打断了他的金雕玉琢的美梦,美酒佳肴都被踢翻在地,狼狈不堪的皇室尊严最后成了见血的闹剧。
之后便是刑部办案,当日在场之人不论官职大小前前后后审了半月有余,附带的威逼利诱更是一样没少,确保此等皇室丑闻了都烂死在了所有人的肚子里。
但谣言如插翅而飞的鸟,朱红的宫墙再高也围困不住流窜而出的言论,暗潮之下尽是波涛。
但这些人里并不包括墨秋。
都说深宫锁春秋,可有人想要她逃她自然可以先走一步。
那时还是皇后宫中掌灯太监的李宝春带着换掉华服的她疾步行走于曲折弯绕的长廊间,雕栏玉砌的亭台楼阁,园林造景在她余光里快速闪过,大殿里影影绰绰的喧嚣声已然被遗弃在了远处,她只管垂着头畅通无阻地往前走着,跟着前面那人灰色的衣袍向上向下。
全宫戒严的时候没有人拦下他俩,因为李宝春的腰上挂着一块所有当差之人都见过的玉牌。
“那是仁景帝的玉牌。”
小芽吞了口唾沫,抱着脑袋的手拢得更紧了,他弱弱地开口问墨秋,“秋姑娘今日我必须得死吗?这些秘辛八个脑袋都不够掉啊。”
墨秋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莞尔道,“放心吧小芽,本姑娘所做之事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掉的,现在不也在这山野间跟你吹嘘吗?你又怎知刚才所言之事句句确凿呢?”
小芽胆战心惊地把手放了下来,而后求贤若渴望着墨秋问道,“求秋姑娘赐教,从何处起是假的。”
墨秋摸了摸下巴,沉思的模样,可是满肚子的坏水都从她眼睛里冒出来了,随着她的笑容抖落得到处都是,她说,“何处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