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菩萨心肠

泓罗山何其大,要找一个散布发光引石的洞口谈何容易,冯棹撑着膝盖皱着眉端坐在摇晃的马车之上,山路坎坷又快马加鞭,晃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鼻尖还充斥着又苦又涩的药味,对面之人早不知在第几个颠簸后便晕了过去,脑门无意识地撞击着木制的车厢,此时早已青紫一片,挂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跟断气的尸首也没有几分差别。

冯棹强忍着不适别过脸去,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文人,鲜少真正触及杀伐之事,早知这人如此脆弱不堪就不该强行掳来,他晃了晃脑袋把墨秋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甩了出去,一个娇弱的女人哭起来真是宛如厉鬼索命,此时早已月黑风高,面前这么一尊半死不活的玩意,耳边还尽是哭嚎声,冯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在心中狠狠唾弃自己真是胆小如鼠,这还如何做一番大业。

是霍孜强烈要求将此人带上的,看起来行侠仗义的江湖人各有各的小心思,归根结底冯棹和洛扇门是合作关系,平静的水面下波涛汹涌,粉饰太平是一路上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当霍孜严肃开口时他亦惧他几分,故而不算太过分的要求冯棹总会捏着鼻子应下,就比如带上这个骇人的累赘。

光是把萧折从床榻移到马车之上,便挣破了他几处创口,仗着江湖人都会几分包扎之术,在墨秋的厉声尖叫里,粗鲁的止住了肮脏的血污,墨秋那时扑在马车旁已然哭得没了体面,散乱的发,被拉扯得褶皱不堪的粗布麻衣,泥土和鲜血都混杂在她身上,泪水有把这一切都淹没,一个女子极致的痛苦吵得冯棹头疼,于是趁着抓小芽回来的仆从路过时赶忙吩咐他一同把墨秋绑到柴房去。

马车骤然一停,一个踉跄之后,萧折彻底倒在了软垫之上,灰败的嘴唇爬满干裂的纹路,死亡悄悄降临,霍孜一挑车帘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他皱了皱眉,看了看抱着手臂事不关己的冯棹,又扭过头来看向这个出气少进气更少的男人,终是毕恭毕敬地行礼,冲着冯棹道,“先生,在下建议先在此地扎营修正片刻,我等已然深入泓罗山,等此人天光大亮兄弟们便会彻底搜山,定然能将此秘境找到。”

冯棹自是欣然应允,扶着霍孜的肩膀下了马车,腰酸背痛地活动了半天身子,看到霍孜仍立在哪儿没动后,困惑地回眸,见那人仍旧盯着萧折沉默不语,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有些诧异地问道,“在下斗胆问一句,霍大侠和这罪人不会是旧识吧。”

“自然不是。”霍孜回过头来,冲冯棹随意地笑了笑,月影朦胧间,带着斗笠穿着一身仆从装扮的人背挺得很直,“虽不知冯公子与这位公子之间有多少深仇旧恨,霍某做不到对女子的哭啼充耳不闻。”

“霍大侠可知,这萧折可是朝廷要犯杀了他可是能去朝廷领赏的。”坠落的竹叶划过冯棹墨色的袍子,一抹冷冷的笑在他脸上准瞬即逝,玉面公子仍是那般彬彬有礼的模样,细心地提醒到。

“若冯公子真的效忠于朝廷,那我等便不会相遇在此。”

寒气陡然降临,一呼一吸间冯棹甚至清晰地捕捉到了萧折无意识颤动的身躯,鹰隼长鸣与天地,寒光闪烁,似乎有人拔剑但无人向前,霍孜平静地站在冯棹面前,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正式这位江湖豪客,剑眉朗目印在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硬的,冷的,顺从的时是会讨人欢心的仆从,沉默的时候依旧威风凛凛。

“你知道些什么。”脸色刷白的贵公子愣愣地开口到。

霍孜笑了笑,他只是挥挥手叫两名弟兄向前检查萧折的伤势,而后大大咧咧地走向冯棹,一把揽住那人僵硬的肩膀,也不管他下意识地闪躲,牢牢禁锢在手臂之下,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经得起这个,顷刻间便呲牙咧嘴了起来,在他求饶前霍孜说道,“霍某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此地早已易主战乱频发,冯公子千里迢迢来此地定然不是找什么武林秘籍的,冯公子的理想难道是称霸武林吗?那对于朝堂来说何处才是顶端霸主呢?”

大笑着撤掉手臂,冯棹仍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厌恶过太多的上位者有眼无珠,视他为蝼蚁,而这一路上他招揽江湖人又派霍孜做掉他们,他是否也算草菅人命,视江湖人为蝼蚁。

浮游撼树,四肢发达之人未必头脑简单,在那些细碎的卷宗里霍孜是一个为了战胜师弟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可是他同样也是作为洛扇门掌门培养的人,这样的人能是一善茬吗?

春末的微风逼出了冯棹一身冷汗,那些江湖人到底是死是活如今忽然成了个迷,霍孜每次卑躬屈膝在他耳边说已然得手的时候,会不会身后正有双仇恨的眼睛盯着自己。

霍孜到底猜到了多少,朝堂之巅是哪里?

哪里才算是巅峰呢?

冯棹愣愣地看着洛扇门的人七手八脚地开始给萧折治疗创口,运送内力,看着大片云层之后模糊不堪的月影,大山深处四下无人耳畔是临行前有人在他耳旁说,此行凶险。

此行到底何处凶险,大量的金银细软拉进洛扇门,门派里里外外修正了个遍,掌门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派多少个弟子随行都无妨,故而冯棹此时也有底气说洛扇门不会背叛他,他没有背叛他的底气,江湖人最信这套义,他慷慨相助,他师命难违,故而今日为何突然发难,难到仅仅如他所言是不愿看到女人的眼泪吗?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哪里不对呢?太过顺遂的一路北上到底漏了哪些东西。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风卷落叶拍打起身,任三两仆从上前问他是否歇息,最后霍孜再次站在了他的面前,依旧规规矩矩地行礼,礼成后依旧背挺得笔直,他说,“萧公子已无大碍,帐篷也已搭好,公子早日歇息。”

“霍孜。”那双总是带着些客套疏离的眼,此时死死凝视着霍孜,霍孜坦然与其对视着,于是他看到冯棹大梦初醒般微微蹙眉,又蹙眉,他极尽克制地问道,“可否告知为何一定要带上萧折。”

霍孜瞥了一眼平躺在马车软塌之上的身影,又看了看面前之人,他并不愿与和冯棹攀谈过多可刚刚呛了两句既然还要继续他只好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如墨秋所言秘境中有医治萧公子的药,而我等并不相信,公子猜测那是公子此行北上而寻找的秘籍,霍某猜测是霍某所寻找的秘籍,如若不如我等所料,那么霍某打算采些草药喂喂萧公子试试。”

“总要有人得到他想要的秘籍。”

冯棹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很精彩,他诧异地歪头盯着霍孜想从他脸上看出分毫开玩笑的迹象,可惜没有,那人就这样言之凿凿地说完了这些,转头看向其他洛扇门之人,有的面露鄙夷之色,有的一脸了然,有的恨其不争地叹气。

冯棹差点气笑了,他指着霍孜你你你了半天没吐出来一个字,索性背过手去原地踱步了半天,在霍孜略带困惑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愚蠢至极。

方才他已然后怕地认为他在扮猪吃老虎了,怎么到头来还是在扯江湖那套侠义精神,他忽然想起墨秋被摁在萧折的床榻前痛哭流涕时,就在絮絮叨叨地抱怨她没有办法带他去秘籍找草药治疗了,她可怜的夫君该如何是好,引石就这样被抢了她多么无用,还让他遭到了如此奇耻大辱她罪该万死。

冯棹全都当过眼云烟听了就忘,比这更加哀怨的说辞他少说也听了一箩筐,只觉得又聒噪又烦闷若非要逼问墨秋老者具体指点的方向,他都想让霍孜把墨秋一掌打晕扔一边去。

谁料想这套说辞还真被人听进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想试探地问霍孜,为何大大小小的江湖人皆不愿与南剑门为敌找寻告知墨霞峰峰主下落洛扇敢,如今只觉得兴许就是洛扇门这些人没脑子不怕死还喜欢大发善心。

霍孜狠狠地一甩袖子,拂袖往帐篷处走去,扬了霍孜一脸莫名其妙的风,洛扇门其他弟子赶忙看天看地假装很忙没在看戏,倒是霍孜依旧面色如常,摸了把脸后继续去安排明日的搜寻计划了。

一夜无书,次日天光大亮,小芽先是起了个大早去田里巡查了一番,回到村头便瞧见白胡子老头正焦急着四下张望,见他来了赶忙换了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招呼他过去聊上两句。

墨秋昨日给自己抓了好几副猛药,在步入山林之前她必须好好整治一下自己身体里的恶疾们,让它们暂且偃旗息鼓,别再惹太多是非拖了后腿。

熬药的时间漫长,没了萧折给她解闷儿,入山的行头早已准备妥当,墨秋闲来无事便着手准备起这一季给街坊邻里的解药。

在她决定长期驻扎在这个作奸犯科的村落里的次日,便令小芽趁着夜色往每家每户米缸面缸里掺了不少毒散,捏着这群人的把柄是远远不够的,大侠风头唬得住一时但肯定不是长久之策,况且这些人心中的弯弯绕绕也够给她使劲绊子,今日这家找点麻烦明日那家添点堵,杀鸡儆猴的招数她已经使过了,干脆一劳永逸全都毒老实了算了,反正墨秋有得是这些玩意。

毒发的很快,头晕目眩是开胃菜,而后来势汹汹的高热烫得人四肢无力,沆瀣一气的村民互相一合计便能知晓是谁做的,毕竟那日墨秋是如何毒麻的那对夫妻抢占了这方院落的众人也是有目共睹,如今那两人已然在村民的救助后远走他乡,留下墨秋在那放院落里悠哉悠哉的生活。

故而一个黄昏十分,炊烟袅袅,那位老者重重敲了敲墨秋的木栅栏,女人亲自开门把他迎了进来。

条件很简单,整个村落形成一张为墨秋打探消息传递信息的蛛网,大小琐事墨秋都要知道,好处是从那日起她不再阻止村落众人重操旧业,坑蒙拐骗也算是各凭本事,但若真的有人冲她而来她需要知晓。

不管是懵懂孩童还是耄耋老者,所有人都得为她所用。

“不需要为我卖命,也不需要给我钱财,我只需知晓消息即可。”女人翘着腿抱着臂,靠在嘎吱作响的木椅上,她没几分扮恶人的天分但威胁起来仍有几分匪气。

老者这次没有为难地思索,他只是捋着胡须长吁短叹了片刻,浑浊的眼泛着一股淡淡的蓝,看过太多是非之后他亦能斗胆劝上墨秋一句,“秋姑娘惯会下毒,可此招用了太多难免伤到真正淳良的人心。”

那时墨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今日在此分发药材的时候她忽然想,那老头天天于村口表面算卦其实盯着南来北往的肥羊,估摸狠狠宰谁一顿便冲他招手说可以算上一卦。

会不会也有一个瞬间他会良心不安呢?他是否真的懂得看面相手相,可不论说出的是真话假话都不会有人信了。

一个成熟的脉络年复一年的生长在这方寸之间,结出的恶果让所有人吃得酒足饭饱。

墨秋一遍又一遍地炼毒,淬毒,下毒,在不同的地方,为了不同的人和事,因果随着那些折磨得人痛苦不堪的小小毒药越滚越大,墨秋立在一切因果之上平静地等待的,也许有一日这些毒药会至她于死地,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麦子沉默的在各个田野间生生发发,春秋冬来,四季轮回,所有人都宛如一方水塘里圈养的金鱼,固地自封地打转,安全,确信,不出意外。

小芽把背在身后的包裹递到了老者手里,他喜笑颜开地道谢,又说了几句恭维秋姑娘菩萨心肠的话。

小芽讲笑话般把这句话转述给秋姑娘听的时候,墨秋已经骑着马跟他并肩踏上了山路,颠簸间女子利落束起的马尾迎风晃动,她弯了弯眼睛似乎在认可这个笑话又似乎略有所思。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策马向前,得失而已,若太计较失又如何能得到呢?

菩萨心肠,谁都曾有过的菩萨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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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君一杯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