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金屋藏娇

再次见到冯棹是在自家院子栅栏外,墨秋从正房出来打算去井旁打桶水时,瞥见一人揣着手立在院门外,墨色的袍子燕雀展翅期间,水墨画似的人站在乡野间文质彬彬地冲她一笑。

墨秋垫着脚左看看右看看,未见到有其他随从,女人挪着小步子蹭到了栅栏旁,这几根被小芽拿剑劈过而后随意补好的木条向来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但冯棹装模作样地要扮君子墨秋便给足了他面子,一副担惊受怕楚楚可怜的模样怯生生地行礼,“冯公子别来无恙,大驾光临小女子的寒舍所为何事呢?”

前一日睡到子时忽得灵机一动,跑到萧折哪好说歹说劝他画上了两道狰狞的疤,以掩面目,虽说墨秋的手法粗糙但也聊胜于无。

堪堪睡下不多时,便闻鸡鸣,困倦得头晕脑胀却还认命起和小芽去田里除虫,既然种了那几亩田便不能误了农时,哪怕有天大的事也得扛着农具晨曦而出,故而沾了一身朝露的墨秋气色算不上太好,畏惧和惶恐看着就更加真切。

眼前男人趾高气昂地笑了笑,温润的壳子都兜不住他内里散发出来的傲慢,冯棹就知道那日打了墨秋的下人,抢了她的引石,吃了苦头的女人自会乱了阵脚。

一个女流之辈仗着有几分心眼便敢算计他,他很是满意墨秋如今这般诚惶诚恐的样子,但仍然装模作样地关怀,只见玉面公子浓眉微皱,几分忧郁几分自责,他节长的指尖攥住摇摇欲坠的院门,“自是来探望秋姑娘的,昨日便听闻秋姑娘的奴仆遇到劫财之事,便速速赶来想着能不能帮帮秋姑娘解决此事,不知秋姑娘被劫之物是否贵重啊?”

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愤怒,她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向那人真挚地无懈可击的眼,墨秋差点被气笑了,垂在身前的手指死死攥着粗糙潮湿的麻衣,脸颊之上硬生生被逼出了几分朝气。

女人几欲开口,最终被那人棉中带刃的笑掐着喉头,硬生生吞了回去,她勉励勾起一个苦涩的笑,说,“并不贵重,公子不必多虑了。”

折辱到底会给这些管家子弟带来怎样的快感,墨秋不懂也从未想懂,她只知道心情大好的冯棹轻而易举地推开了自己院落的大门,也不管墨秋明里暗里地侧身拦他,不由分说便往屋内走,嘴上说着要看望看望为大熠而战的英雄,看看能不能尽几分力,自己也略懂几分医术。

墨秋一边慌慌张张地拦着,欲拒还迎被她生动演绎了出来,几番拉扯间终是说漏了嘴,冯棹往正房迈得步子一顿,哈哈大笑的推开了侧房的门,还不忘带上一句多有叨扰。

与冯棹想象的并不相同,侧房的简陋床榻上歪斜倚靠着一道瘦削的影子,兴许是伤病的困扰让他过于畏寒,春末之时仍然披着藏青的大氅,灰色的毛领之上是一张更加灰败的脸,贯穿面门疤狰狞地延展着,化了浓又结了痂,像被大火焚烧后的涂炭沟壑横亘在一片了无生机的雪原之上。

那样平静那样绝望,风雪呼呼吹过也只是抬起一双漂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疲惫地颤了颤,抖落了片片寒霜,看得人又冷又凉,他困惑地看看冯棹又看了看在一旁干着急的墨秋,只见墨秋快步挤到了两人之间,一伸手,结结实实把那人挡在了身后,冯棹的眼里又是那张又清素的小脸,倔强地抬着。

甚是怪异,转瞬即逝间冯棹想了很多,他装模作样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被那人脸上骇人的伤给吓到了,实则心中却在品味那一眼的感觉,一触而逝,但也足够了。

冯棹从小随着父亲拜访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看过太多官场浮沉也算是阅人无数,墨秋这位夫君虽然看着气若游丝,病痛压得他有几分神情恍惚,可他这般气质绝非一小小生意人或是小小士卒可以沉淀出来的,哪怕是如美玉有瑕般刻痕遍布也无法掩盖他曾被极高的地位和权势滋养过。

冯棹眯了眯眼睛,本来今日前来只是为了给墨秋立下下马威,让她别再耍滑头逼问更多秘境之事,见她夫君也只是为了施压,可此时一见可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秋姑娘这是金屋藏娇?”冯棹没忍住冲墨秋一挑眉,调侃到。

“先生学了些成语便乱用,此地并非金屋也没有娇儿,还请先生对在下丈夫放尊重些,虽知早已无力招架但在下不介意和先生鱼死网破。”墨秋扬着下巴,紧贴着骨头的皮肉上是淡青色的脉络微微凸起,她说这些话是那样决绝又狠厉,若非每个字都在颤抖冯棹便要信了。

冯棹张开手臂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并十分善解人意地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圆领袍上雨燕振翅,他规规矩矩地行礼致歉,“是在下才疏学浅,并无此意。”

话锋一转又道,“不知秋姑娘可否让在下为令夫看看面相把把脉,诊断几分也能好的快些。”他笑眯眯到。

女人没有说不的权力,院子里响起几声轻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仆从落在了院子中央,手无寸铁的冯棹不可小觑。

墨秋咬着唇抑制着自己因恐惧而颤抖的身躯,她亦瘦得只有一把骨头,亦病得面色惨白,但她不退就宛如那纸糊的屏风去阻挡毁天灭地洪水般,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女人不退,大大的眼里慢慢得只剩下化不开的坚定,她想试一试螳臂挡车。

“秋娘,让这位公子给我看看吧。”一声微弱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冯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而面前女子神色一僵。

她很慢很慢地垂下了自己的手臂,颓然的样子,潮水也随之退去,好像方才剑拔弩张是一场春困的错觉,墨秋攥着她满是褶皱的麻衣下摆红着眼挪开了,冯棹入眼处是一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睛。

乌黑的发,有些干裂的薄唇,锋利的下颌和漂亮的眼,那两道迎面劈来的疤把这一切都搅乱了,这合该是个很英俊的男人,真是可惜了。

冯棹拽过歪斜在一旁的板凳毫不客气地坐下,他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袖子,修长的指搭在了那人垂落的腕上,望闻问切,仗着这几个字他缓缓逼近,那人就淡然地看着他,始终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北寒关附近的贵人寥寥无几,冯棹心中有一个名字盘踞在唇齿之间,据说死得尸骨无存便有可能本就没死,女人慌张的样子,故意遮蔽面容的疮疤,都指向了这个名字。

他此生唯一一次辗转大半旬才到达的宫宴,金砖铺地,美酒佳肴,歌舞升平,有一个转瞬即逝的插曲被他不经意间记住了。

父亲口中不学无术的武安侯世子得了个兵部的差事。

“若在下没记错的话,世子名讳是萧折吧。”他清晰地感受到手指之下混乱的脉搏剧烈地跳动起来。

耳边风声骤起,女人藏在袖口的短刃直逼面门而霍孜的掌更快,擒住女子柔软的腕骨后往后一拧,一声惊呼后墨秋被霍孜狠狠摁在了地上,疼得眼泪直掉。

“好戏好戏啊。”冯棹收回了一直搭在萧折腕上的手指,此时那人脸色可谓是铁青,本就没有血色脸此时只余下一双爬满血丝的眼表露着深深的恐惧。

“背叛大熠,满门抄斩,如今跟着一个刀都拿不稳的女子在这穷乡僻壤苟且偷生,小世子这便是你想要的人生吗?”浓雾化开在萧折眼前,高高在上的世子此时红着眼屈辱地仰视着无名小辈。

冯棹想起那日宴席角落处,他尴尬地举杯半天也无人愿意与其攀谈,穷乡僻壤的官员之子到底是沾了丰年的光才配坐在这里,而名门望族的后人游手好闲便能获得他怎么爬都爬不到的高官厚禄。

萧折萧折,面前公子温润的假象终究被狠狠割开了,他掩面大笑起来,还真是意外之喜啊。

成王败寇,五年便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冯棹拿过霍孜递过来的剑抵在萧折的喉前,他踩着床沿狠狠逼近,让这个根本不会被武安侯世子看见的脸塞满萧折全部的视线,压低的声音宛如鬼魅低语,他和武安侯无仇无怨,可他拜过武安侯,跪过武安侯,所以所以,他拽着那人散落的发笑道,“小世子告诉我们那片秘境到底是什么,那片秘境里到底有些什么。”

小芽从镇上扛着采买的蔬菜踏入村落的时候便觉得气氛不对,在村口掷石子的小孩飞速地瞅了他一眼,而后向着上下左右各掷一枚石块,小芽心说不好,撒丫子便往自家院子跑,还没跑到门口便觉脑后一疼,再醒来已然被五花大绑塞到了柴房里,旁边蹲着一个低声咳嗽的墨秋,见他醒了冲他无奈地笑了笑,而后眨眨眼。

小芽便做出一副惊恐状,大声喊道,“秋姑娘,我怎么被绑了起来!”

并没有预料之中的带刀仆从走进了吼他安静,一嗓子过后只有后院的鸡咕咕叫了几声,阵阵清风吹过墨秋被扯乱的碎发之下是一张恬静的笑脸。

“赌对了,他们并非一心,言之凿凿的秘境近在眼前,没有人会忍住不去的。”她讳莫如深地冲小芽努了努嘴,小芽这才发现墨秋早已把绑她的绳子蹭断了。

小芽亦递给墨秋一个明了的眼神,片刻之后那双宽厚的大手便重获自由。

“小芽你还有这番本事。”墨秋很给面子地赞叹到。

“不要小瞧北岳暗卫营啊。”小芽自豪地拍了拍胸脯,“萧公子如何了?”他忽得想到,面色一沉。

墨秋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扶着墙踉跄起身,小芽赶忙去扶却看见秋姑娘瘦弱的手腕上青紫一片,墨秋摇摇头说不碍事的,又伸了伸有些酸麻的腿,冲北面扬了扬下巴,“他们押着萧折往泓罗山的方向去了,我们收拾收拾再跟上不迟。”

小芽大惊,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望向墨秋,“萧公子的身体真的经得起此番折腾吗?”

墨秋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抬眸看向小芽,料事如神的秋姑娘抱起手臂神神叨叨地说,“那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小芽点点头,他心里便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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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君一杯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