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憨厚朴实的庄稼人实打实的有两下子,奈何双全不敌四手,几个回合后便落了下风,冯棹一边站在远处揪下缠在头发里的杂草,一边看着霍孜拧住了那人的手臂,抬腿一踹,庄稼人双膝一软被摁着脑袋跪了下来。
江湖人是有江湖气的,宁折不弯是行事原则,显然面前此人只是一个练了几招的老实人,他眼中除了害怕并未有其他情绪,霍孜不屑地哼了一声,冯棹背着手大步走了过来。
小芽轻而易举便报了名号,明了身份,并在几棒之后哀嚎不止,哭爹喊娘了一通诚恳道秋姑娘要抢先一步找到的是一片汇集名贵草药的山林,据说有使经脉皆断之人重拾武艺的秘法也在期间。
“我家公子实在是伤病颇多故而秋姑娘才在此地遍寻数月,求得一老者所助得此秘境,那日她急匆匆回来言有人亦听闻了此处有秘宝,故而今日把引石给小人让小人先去探个究竟。”
小芽苦着一张脸说完后,红肿的眼睛皱成两条狭窄的缝隙,偷眼去瞧压着他神色各异的人们,狼狈的青衫公子脸色铁青,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倒是身旁对他大打出手的江湖人有几分跃跃欲试。
墨秋猜得没错,江湖和庙堂找得不是一样东西。
但青衫公子很快整理了脸色,挤出几分笑意,他上前来拍了拍小芽麦色的脸蛋,问道,“那么可否请你带个路,带你我找寻这方秘境。”
小芽哭丧着脸说,“那老者言这方引石是在秘境入口处寻到的,找到相似的石头便可找到秘境入口,可北面这片茫茫大山何其大,秋姑娘也只知晓大概方向,具体在何处也得慢慢去寻。”
青衫公子一甩袖子,抖了小芽一嘴风,他默默啐了两口草渣,忽然感觉怀中一空,沉甸甸的发着幽光的石头被抢去了,禁锢他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一群人乌泱泱便走了,徒留小芽在原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前些时日小芽整了几只鸡养在后院里,今日便被墨秋毫不客气地拎了一只出来抹了脖子放血,她料想小芽今日会吃些苦头,补一补也是好的。
于是小芽揉着被棍棒伺候过的腰一瘸一拐走进门的时候,灶房里传出的香气扑鼻。
当兵之时受过的伤远远胜于眼下,故而小芽只是站在院中吆喝了一句回来了,便伸着脖子问墨秋伤药在哪,他自行去摸摸,怎料想女人扔了锅铲便跑了出来,围着小芽转了两圈。
“下手有够狠的。”墨秋扫过小芽身上爬满的鞋印子啧啧称道,真是一群心狠手辣之徒。
“应该是背上挨了几下不打紧的,小的自己来便好。”小芽活动了一下肩膀,呲牙乐到,像是怕墨秋不信还拉伸了几下。
“无妨,你自己来后背不方便,还是我来吧。”女人伸手便要去探小芽身后的衣襟,倒是小芽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身躲过了,麦色的皮肤上爬起两坨红晕,他磕磕绊绊地说,“秋姑娘还是算了吧,男女授受不亲。”
“我来吧。”一声略带倦意的声音忽然响起,墨秋和小芽同时抬眸去瞧,侧房不知何时推开了一扇小窗,穿着白色里衣的男人正灼灼看向这边,神色辨不真切。
墨秋和小芽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墨秋接着回去抄刀切菜,小芽拿着伤药带着笑颜规规矩矩进了侧房。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小芽勤勤恳恳给萧折换药喂饭擦洗多日得出的结论,比起墨秋时常过来挑逗一下萧折,话不投机便跑不同,小芽才是那个任劳任怨伺候萧折却也跑不掉的苦命人。
幸好传闻并非都是假话,小世子起先还有几分羞愧和耻辱,觉得自己宛如废人般任人鱼肉,百般不配合,还需要墨秋指挥着他拿毒针把他扎得无力反抗,后来许是累了亦或是习惯了,难堪之情总会被无休止的病痛折磨掩去,在他有意无意套了好几天话后,萧折不得不承认小芽确实只是一个拉车的马夫,被墨秋收了成为了任她差遣的仆从外,并不知晓什么内幕,也没有几分本事。
他便有些于心不忍,若非战乱叨扰,若他能把城池受得固若金汤,小芽应还在城里拉着车而不是被北岳军抓了壮丁般送给墨秋。
小芽看着萧折的眼神逐渐带上了几分不忍的愧疚,憨厚老实的笑脸下多少也有些心虚,于是服侍萧折更为上心,今日萧折难得主动要做些什么他颇有些受宠若惊,虽说萧折拿个药瓶都要颤三颤,散出来的比用得上的多得多,但小芽还是耐心地老实地蹲在床边,等着萧公子冰凉的手指划过他肿胀的脊背。
一呼一吸间思绪乱飞,倒是想起那日他同墨秋一同蹲在后院烧纸,寒冷的北风刺骨地掠夺着火苗燃气的暖流,骂萧折骂得墨秋口干舌燥,小芽蹬蹬跑去正房到了杯水,又猫着腰跑回来时,墨秋正折了根枯枝放在火上玩弄,明暗变化下女人的眼睛很亮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芽把水递了过去,女人接过喝了一口,把树枝扔进了火里,压得火苗一个踉跄,但很快便跃上了枝条成了霸王,墨秋看着看着忽得心平气和来了一句,“其实归根结底小世子是一个太过良善之人。”
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句后,墨秋又开始气急败坏的骂他若非如此也不会欠下这么多积业。
一下一下,小芽忍着后背灼热的疼痛,感受着那双手慢慢把药推开抹平,几乎折断了萧折大半筋脉和骨头的伤病让他只是做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颤,小芽强撑着稳住身形,直到那双手离开他的脊背,他听见身后之人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说好了,小芽赶忙抖正衣服,拧着绳扣起身。
萧折苍白的额头上爬着一层冷汗,他垂着眼看着自己仍沾着药膏的手指,小芽一边裹上袍子一边问是否需要取些水来,并又赶忙恭维了几句谢萧公子相助的话。
“我也仅能做到这些了。”垂落的长发遮住了萧折太多的神情,可小芽还是从自嘲的语气中听出了无尽的落寞。
萧折相信自己会如墨秋所言恢复如初吗?信誓旦旦说要跟那个女人复仇,可被一阵又一阵犯上来的疼痛折磨地夜不能寐的瞬间,他也会害怕自己一辈子都要废在床榻之上吗?
小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萧折极少展露出脆弱的时候,哪怕被发炎化脓的伤口折磨得高烧不退拽着墨秋地手神志不清流泪的时候,都没有此刻这般绝望,小芽恍然想这是不是萧折受伤后第一次主动愿意做下什么。
他和墨秋都把这视为他愿意主动往前走的符号,却忘了只有迈出脚步才会发现自己根本无力行走。
小芽能做的只是落荒而逃,萧折望着他慌张的背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几个片刻后,墨秋被一把推了进来,手上还沾着水花的女人就这样带着一身柴火和饭菜的味道,坐到了他的床前,毫不客气地把毛绒绒的脑袋伸到了他低垂的眼眸前,有限的视线里是她那张小巧却又有几分病态的脸。
萧折第一反应居然是好在今天她为了骗那伙人没带那些珠宝首饰,不然这忽得一下珠钗估计能戳到他的下巴,而后便是伸手把墨秋的脑门摁了回去,墨秋很配合,笑嘻嘻地就缩走了,“怎得给小芽上个药还上出悲情了,说出来让在下这个仇人乐乐啊。“
萧折沉着脸剜了墨秋一下,波涛起伏的心绪一下平静了不少,他仔细揣摩发现愤怒真是一个强大的情绪,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得就是他俩,明明早上求着他跟她扮恩爱夫妻的时候墨秋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以后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他马首是瞻任他差遣,虽然他也都当屁话听了但显然墨秋更是用完便忘。
想到此处忽然眉头一蹙,他扭过脸来望着还在嬉皮笑脸的女子,正色道,“难道你的谋划出了差错,为何小芽会受伤至此。”
男人眼里的忧虑并不作假,墨秋在心中叹气转了转眼珠,思忖着到底该告诉萧折多少。
她其实也在试,那日酒楼一别回来后她便把昏睡的萧折掐醒,萧折神色哀怨地瞪了她半天,费了好大劲才颤颤巍巍地扶着床板坐起来,墨秋点了几盏烛灯,撑着身子逼近萧折,她晃着脑袋问,小世子可否知道京城有做玉石姓冯的人家。
太近太近,萧折甚至能感受到墨秋从外带回来的淡淡土腥味,不知道她又怎得磕着碰着了,整日毛毛躁躁也不担心一下自己易碎的身子骨,他皱着眉拧着一张脸,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谁知墨秋依旧不依不饶往前挤,也不知她何时养成的这种习惯,如同小芽的笑脸相迎让萧折说不出重话,墨秋强行把自己塞进萧折的视线也让他没办法无视这个女人,他真真拿他们没办法。
于是只好在墨秋眼皮子底下认认真真地想,京城做玉石的那几户他当纨绔子弟的时候都去拜访过,却是没有姓冯的,往前倒一些时日倒是……
思及此处,灵光乍现,他对上墨秋近在咫尺的视线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又在神游天外,萧折不满地嗯了一声,墨秋的视线重新聚焦在了他的脸上,见怪不怪的,萧折已然能想到下一句她一定会感慨几声他这张脸真是俊俏极了。
于是抢先说道,“在下不知。”
哼哼,墨秋哼出了几声鼻音,温热的气息打在萧折的脸上,让他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小世子分明有了主意,不妨说说,别逼我喂你说实话的药丸。”
又是这套,眼前男子面色颇是无奈地抿着嘴望着墨秋,威逼利诱到头来都是逼,但事实是谁知道墨秋有没有那些神秘的药丸呢,于是萧折只能咬牙切齿地说实话,“衡王居枫安,枫安太守母家便是做玉石生意的,姓冯。”
“衡王。”女人笑了,距离骤然拉开,清冷的空气扫过萧折脸上柔软的绒毛,男人随之侧脸看来,真是俊俏,墨秋还是感叹了出了,昏暗的灯晕开了他脸上太多的病痛和倦意,像是五年前宫灯下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消瘦了太多太多。
衡王,五年前那场宫宴之后得到和失去最多的人,五皇子,果真是庙堂之事,看来已然有人按耐不住要钻进这场棋局了。
可江湖人到底寓意何为呢。
又逗了萧折几句把那人逗得拿被子捂住了脑袋说什么也不跟墨秋说话了,墨秋心满意足回了房,当夜便有一只白鸽展翅翱翔朝着南方飞去,可北寒关还是太过遥远,等待回信遥遥无期,于是墨秋只能想了个一石二鸟的谋划,但仍然是在猜。
演了这么一出中了个十之**,冯棹虽不愿但仍然以江湖人为先咬住了墨秋的饵,料想大熠朝堂之人在北岳地界也不敢太过撒野,虽说这个地方有些三不管的架势但墨秋想如果冯棹深信她是一个平头老百姓的事实在此地深入人心,那么把事情闹大惊动官府必然是冯棹不想看到的。
这也是他没有直接对墨秋动手的原因。
但江湖可没有那么多规矩。
墨秋抬眸看着萧折,大大的杏眼一眨一眨,萧折同样可以从她漆黑的眸里看到自己困惑的眼睛,“萧公子,过几日估计还要再做一出戏,既然你心疼小芽可不能让他这顿打白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