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姐儿,最近我一提到他哥,成二就不高兴,耍小孩子脾气”
蔡可记眼睫弯弯垂下,想不明白地问。
徐敏抱着一摞洗好的衣服,叠起:“两个人闹别扭了?应该是,兄弟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啊。”
蔡可记总听敏姐儿说两个人关系好,没想到还真的会吵架,好奇心驱使:“之前也吵过?”
徐敏笑笑:“多着呢,无非就是因为休喆强迫成二学习,强迫成二早起锻炼,你是不知道,成二小初都是个小胖子,肥头大耳的。”
“这次估计也是休喆让成二赶紧回家帮忙,成二玩心重,不愿意回去。”
蔡可记点点头,这样看来,成休喆算是一个对亲情负有责任的家长。
徐敏拿起桌上一瓶香水,朝着洗干净的衣服上喷了喷,蔡可记打了个喷嚏:“敏姐儿,以后别喷了,我觉得洗衣液的味道就挺好闻的。”
徐敏拿起这瓶香水看了看,白盖白瓶金标,是叶小姐最喜欢闻的味道啊:“嗯?”
蔡可记:“酒精味,不是很好闻。”
徐敏解释说:“这个香水有酒精味吗?很淡的花香啊。”
沉默两秒后,蔡可记又闻了闻,发觉突然一下的酒精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甜丝丝的淡香,像是花蕊被碾碎了在鼻尖轻轻蹭过一般。
很好闻。
她一时哑口无言,把腰板挺得更直:“还是不要了。”
徐敏说好,又继续叠整衣服,然后退出房间。
夜间,她摸索着使用语音功能开始搜索和查询,原来,不是所有的香水都是酒精味。
酒精味,或许只出现在香水从瓶口蜕出的那一瞬间,当出于几秒的寂静后,随着空气和温度,它真正的味道才会展现,反而只有不太脆弱的香水,才会有难以挥发的酒精味。
不太脆弱便等于低廉,蔡可记脆弱外表下的身体,一直在钢筋水泥、坚硬如铁般的日子里挣扎求生,所以总会在第一秒的时候,就会妄下结论。
早知道再想想,这种话,她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但是依旧没用,尽管她已经接近三十岁。
对一个女人来说,三十岁的标杆是什么,是坦率的实话,是差不多的存款,也是虽然会变但是起码具有阶段性的目标。
这些蔡可记都没有,唯一拥有的,是一个冒名身份。
她只能卑微祈福,自己眼睛早点好起来,自己的身份晚些被发现。
*
一大早,敏姐儿就开始忙活,张罗着各种丰盛的午饭,因为成休喆要回来,还有成父成母,叶父叶母。
从敏姐儿那里她得知,她落水的消息已对外界保密,为了她的身体,叶父叶母第一时间就谢绝了各种探访,包括她那两位吵闹无比的闺蜜。
从她住院到现在,半个多月的时间,“叶梦珍”被切断了所有外界的联系,因为失明和失忆,她的通讯设备也被叶母收走,只为了让她安心养伤。
昨天叶母跟她通电话的时候说:“失忆有唯一一点的好处,起码不再跟你那些烂人朋友们鬼混了,如果不是你那几位好朋友的点子,你怎么会想这么一出生日宴!这次断,就断干净!”
她昏迷的时候成父成母来看过她,清醒后也来看过一次,匆匆一次,没说几句,成父成母便离开了,因为公司那边正在大裁员,颇为动荡,听敏姐儿说,似乎是为了成修泽明年的上任。
这次吃饭,蔡可记无比紧张,成休喆坐在他左手边,她品尝的几乎所有饭菜都是他在帮忙。
刚开始,都围绕着“叶梦珍”嘘寒问暖展开,随后,是大哥和二弟。
饭桌上,叶父询问:“休喆的调令下来了?”
成休喆嗯了一声,嗓子还哑着没好全乎:“下来了,卫健副主任,算是升了吧。”
成休喆母亲曲静雅问:“具体是管哪一方面?”
成休喆:“财务和采购。”
叶其文由衷赞叹:“你这个年纪升到副主任的可不多,前途光明啊。”
成休喆父亲成英全问:“听说你要去北京培训?”
成休喆点头:“嗯,去半个月。”
这种事不宜多说,宁秀然聪明地转变了话题:“成琅集团大换血,最近股票可一直在跌,要我说,早点让成二过去接手,有什么不行的?”
成英全说:“才二十二,玩玩吧,不着急。”
成父跟妻子伉俪情深,从白手起家到现如今,两人不仅是一张结婚证上的关系,更是合作盟友,成琅集团是二人心血,为了更好发展,只有剔除一些集团毒瘤,才能继续宏伟。
成二,表面吊儿郎当,实则小心谨慎,但是这件事处理起来太费心血,他们想趁自己还有能力,为自己的孩子铺好路,能少吃点苦就少吃的,毕竟真正的锻炼不急于这一时,不想消磨成二这吊儿郎当的好劲头。
在他们两夫妻看来,吊儿郎当点挺好的,人生要是处处紧绷,那才叫吃亏了一辈子。
曲静雅又提这事:“要我说就该申请美国的直博,多读点书出来不好吗?”
成修泽头疼:“妈,不提了行吗,管理企业是多上几年学就能学来的?啥玩意不上手就一个劲的吃字,我能把企业帮衬成教育机构你信吗?”
饭桌上大家都笑开了,一提到教育,话头又抛回来,宁秀然催着说:“休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蔡可记喝汤的手一顿。
成休喆眉目传笑:“看梦珍吧,她还年轻,过两年再要也行。”
宁秀然着急:“哎呦,二十六可不小了,宝贝,女人现在是生育的最佳年龄,你到了三十岁,身体受损的啊,而且休喆都快四十了,各方面质量也不好了的呀。”
成休喆突然一呛。
成修泽笑出了声:“哥,没事吧,多喝点燕窝补补。”
成休喆瞪了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曲静雅笑着拍成英全的肩膀:“哎呀,太搞笑了。”
“不过要不要孩子我们都尊重梦珍的意见,现在时代不同,思想也不同啦,秀然。”
蔡可记似乎察觉到所有人炙热的目光,她微笑:“过两年吧,毕竟我跟休喆刚结婚没多久,他也忙,我们二人世界还没过够。”
成休喆体面地擦了擦手:“嗯。”
成修泽抱臂,懒懒散散,潇洒抬眉:“二人世界,挺好。”
成休喆问:“你最近和成二相处的怎么样?”
成修泽刚才还幽怨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他抱臂的姿势开始紧绷,两只耳朵竖得机敏,心脏咕隆隆叫嚷着,完全像一只叼着骨头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小狗。
蔡可记坦言:“很好,弟弟很有活力,日子也变得有意思起来。”
跟他在一块儿,比家里其他人都令她放松,无论是晒太阳还是吃饭,她都不用接受提问并回答,她只用听成修泽的乐子和见闻,她真的,在这里感觉到了唯一的舒适。
曲静雅说:“那就让修泽在这里多玩几天。”
她温柔地看着成二:“你陪你嫂子解解闷,怎么样?”
成修泽乐不思蜀,半碗鱼汤全干了,咕叽咕叽:“行啊,我愿意。”
一顿饭结束,下午时分,她被成休喆带去医院复查,彼时只有他们二人,车载音响里放着当时新闻,从车里到医院,气氛异常凝重。
检查完,医生说恢复的很好,双目有望提前复原,记忆却依靠天意。
等待拿药间隙,成休喆出去接电话。
冷风从大门吹来,她没戴帽子围巾,凉意钻进脖领,冻得她手脚犹如浸着冰水,嘴唇慢慢失了颜色。
她从小就比别人怕冷,也畏惧冬天。
她试图换一个距离大门更远的位置,卜地起身,却被人掐住了肩膀。
“蔡可记,好巧啊。”
这声音如同刺青下针,肩上尖锐的刺痛一瞬将她从叶梦珍的身份里剥离出来,只剩下麻木地等待屠宰。
是她合作伙伴,赵应欢。
“您认错人了。”她维持平静。
赵应欢讥讽道:“你替代叶梦珍进入豪门这事,伯希可不知道,如果我告诉伯希你在这里,你猜后果会怎么样?”
伯希是蔡可记服务的对象,是一个笼统的称呼,伯希不指人,算是一个隐蔽的调查公司。
蔡可记固执地说:“您真的认错人了。”
赵应欢侧过头:“门口那个是叶小姐老公吧,我可以把真相告诉他,或者,我现在就可以给伯希发定位。”
“总归,一旦被怀疑,就会被验证,不是吗?”
蔡可记忍无可忍:“伯希也在找你,不只是我。”
赵应欢摁着蔡可记的肩膀,强迫她坐在座位上,他压低声音:“我愿意啊,为了你,我愿意啊,我的伙伴。”
蔡可记估摸着成休喆快要打完电话了,她失去了耐心:“你到底要干什么?要钱?要多少?”
赵应欢翘起二郎腿,目光迥然地瞄着蔡可记的脸:“你瞧瞧你,还是这么俗,只会提钱。”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我有了新东家,他需要我们做一件事。”
蔡可记眉头蹙起,而后双目瞪大,愤然道:“我们?你把我卖了,对吗!”
赵应欢立刻否定:“不,你冷静点,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是他们调查到了你,否则我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你和叶梦珍一模一样。”
赵应欢飞快说着:“他们让我转告给你,事成之后,给你身份,给你之前亏损的两倍金额,以及替你废掉伯希的两次合同,且在这期间,他们保证,真正的叶梦珍不会回来,你可以短暂地享受叶梦珍的一切。”
一阵穿堂风吹来,夹杂着水意,因为失明,她现在过于急切了,刺骨的冷反而让她安静下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蔡可记觉得不可思议,她最想要得到的三样东西,清白的身份,安稳的金钱,和决裂的合同,她每日冥思苦想也毫无办法的东西,就这样凭着赵应欢短短半分钟的话给出了解决办法?
他往蔡可记手里塞了个手机,机型老得掉牙,黑着屏幕,他看了眼,无奈啧了声:“电话联系吧,他快结束了,咱俩好歹合作八年了,说实话,我还真不想看着失明的你就这样完蛋。”
蔡可记摸到那一刻,就知道这是她换礼服前放在餐饮服口袋里的手机,她所有的社交基本上都用这部手机来完成的。
她急忙装进大衣口袋,神情有些松动:“怎么拿到的?”
赵应欢瞥了门口一眼,成休喆正往回看,他身体微微向前,遮住了蔡可记的动作。
等成休喆回头继续打电话的功夫,他才开口:“趁着混乱,我回去找你了,只在更衣室找到你的衣服,虽然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抱着你的衣服跑了。”
他紧了紧领子,站起身来,神态自若:“我要走了,他打完电话了。”
蔡可记停顿两秒:“事成以后呢?”
赵应欢戴上帽子,转过身:“还给你梦寐以求的自由呗,这是个可信的东家。”
“这件事对你只好不坏,你想清楚了联系我,否则,我的新东家会把你送还给伯希,成家也会把你告上法庭。”
他语气漏出一点怜悯:“你小心点,这个冬天,可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