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姐儿将最后一袋家居用品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时忍不住又絮叨起来:“成二这花钱的架势,真是比他哥吓人多了。”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驶回别墅。
下车,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搀住她的手臂,语气是惯常的爽朗:“小心脚下。买的东西太多,得让敏姐儿好好收拾一下了。”
回到家,已经是晌午了。
她们先吃了饭,蔡可记又被敏姐儿牵着回到卧室,据敏姐儿说,叶小姐每天中午都要睡一个小时的午觉,敏姐儿给她盖上被子,她也只能顺从地躺下。
蔡可记没有睡午觉的习惯,甚至可以说,除了住院那几天药物的作用,她平日连晚上的睡眠都很少,有时候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不仅是忙,还有长久的失眠病。
她毫无睡意,想听点什么东西来缓解,于是凭着昨天敏姐儿领路的介绍,找到了一个平板,敏姐儿说,“她”从来不设置任何密码,对一切东西都很随性随意。
她从抽屉里摸到一副有线耳机,在连接的过程中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屏幕上的软件,刚一戴上,耳机里就开始传出声音。
一副女声,先是清了清嗓,然后是流畅地道的英文陈述。
蔡可记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肩羊绒纹理。
这是叶梦珍的声音,也如同自己的音色。
差不多二十分钟的音频,尽管听不懂,但她还是听完了。
很神奇,世界上有一个和你外在物理特征一模一样的人,但是你们却踩蹬着完全不同的命运线。
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徐敏来领着她洗漱,她忽然轻声问:“敏姐儿,原来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徐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叶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您当然是个很厉害的人啊,说实话,虽然你有时候骄纵跋扈小心眼,但还是很厉害。”
蔡可记心想着,要自己真是叶梦珍,听到骄纵跋扈小心眼这几个形容词会立马跟敏姐儿怼上去。
“……”蔡可记微微偏头,“怎么个厉害?”
徐敏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叶氏这两年做的跨境生意竞争多激烈啊,你英文那么好,经常亲自跟国外客户开会,那些老外都说叶小姐的口音比伦敦本地人还地道。”
“还有呢?”她追问。
“还有啊,您点子特别多。”徐敏越说越起劲,“去年圣诞节前,搞了个虚拟试衣间,那阵子订单量翻了好几倍。公司那些老股东一开始都反对,说太冒险,结果硬是做成了。”
成修泽突然从门里探出个脑袋:“又聊什么呢?我来听听。”
蔡可记微微一笑:“随便问问之前的事。”
“这还不算,”徐敏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还有个副业呢。”
“副业?”
“是啊,您在什么……油……油什么来着……”
成修泽吃两颗青葡萄,插话:“油管,YouTube。”
他往蔡可记手心里塞了几颗,突如其来的冰凉葡萄触感让她手掌一抖。
徐敏:“对对对,是油管,做电影解说。我都偷偷看过,虽然听不懂英文,但看底下评论好几万条呢,有次偷听你跟朋友打电话,说粉丝有七十多万了。”
蔡可记感觉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
一个英文流利、经营跨境企业、玩转互联网营销、还在海外平台拥有七十万粉丝的大小姐——这和她正在展露的,安静苍白、需要被照顾的“病弱妻子”,根本是两个人。
虽然她没想着伪装得多像,但完全两个不一样性格的人,也有点太离奇了。
蔡可记:“为什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过这些?”
徐敏理所当然地说:“这有什么好提的?您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再说了,休喆工作忙,您也忙,夫妻俩各忙各的,不是挺好吗?”
各忙各的。
这个词轻轻刺破了某种表象。
如果真正的叶梦珍是这样的人,那么这段婚姻的本质,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她想象中的,叶梦珍处于十分被动的关系。
那叶梦珍的离开很有可能还有自己的原因。
“那现在,”蔡可记轻轻攥紧了披肩,“公司那边怎么办?”她如果被赶鸭子上架,可能会把公司做垮。
“叶叔叔暂时接管了,不过好几个项目都搁置了。”成修泽被葡萄酸得倒了下牙,五官都拧巴起来,“那些创意啊点子啊,只有姐姐自己最清楚。叶叔叔他们毕竟年纪也大了,有些新东西跟不上。”
怪不得叶父叶母这么着急回去。
成修泽把蔡可记手里的葡萄抢了回来,连带着自己手里的一把葡萄都塞给敏姐儿:“姐姐那个电影解说的频道,我看过。”
蔡可记的心跳漏了一拍,不会要提问她吧?
敏姐儿嫌弃的都丢进了垃圾桶。
“解说《苔丝》那期,观点很犀利啊。”成修泽仔细盯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评论区有个莱顿大学的教授和姐姐争论了一百多条,挺有意思的。”
蔡可记问:“你们都看过?”
“不啊,我哥从来不看姐姐的视频。一次都没有。”成修泽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见没有什么反应,他更大胆地说:“哥说那都是不务正业。”
徐敏越琢磨这话越不对劲,这不是挖火坑给他哥跳呢吗?这小子在国外待几年就学上破老外的直抒胸臆了?
家和万事兴,成二这是要毁了这个家吗?
徐敏推搡成二:“行了行了,太晚了叶小姐还要睡觉呢。”
成修泽顺手带了一下房门:“灯给你关了啊,早点睡。”
蔡可记把敏姐儿刚烘干的新被褥裹在身上,缠得紧密,自己只占着左边那一亩三分地,头只贴着枕头一个小边,整个人侧身蜷缩住,呈现出一个十分令自己有安全感和温暖的姿势。
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她忽然神游,自己上次跟英文打交道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她大一,最后一节是英文课,外语老师是个尖嘴猴腮的小老头,他在课堂上很滑稽,喜欢举很奇葩的例子,好让同学们记住每一个词意。
她闷飕飕一笑,整张脸都要陷进被子。
去年她还学过意大利语呢,谁敢信她英语都说不成一串绵延的句子,却能看懂一点意大利小说呢,语言是相通的,如果她现在学英文,肯定要学得比别人快一点吧?
于是蔡可记脑袋里竖起一块儿黑板,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轮番演绎,念完一遍,又来一遍,不知道在第几遍的时候,她犯了瞌睡,昏昏沉沉,跌进梦乡。
是夜,寂静无声。
房门悄然打开一条缝,右侧床垫轻轻一陷,蔡可记被梦魇着,皱紧眉头,迷迷糊糊嘟囔:“成……休喆?”
“嗯。”这人声音沉沉,透着一把冷。
等蔡可记再次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敏姐儿喊她起床吃饭,她抚摸右侧平整的床被和枕头,不可置信地问:“昨天成休喆回来了吗?”
敏姐儿一顿:“没有啊,他这几天正忙呢,怎么了?”
蔡可记摇摇头:“应该是做梦了。”最近总睡不踏实。
敏姐儿接话:“你想他了啊?”
成修泽刚晨练回来,上楼要洗澡路过卧室:“想谁了?想我了?”
敏姐儿嫌弃地:“去去去,是叶小姐想你哥了。”
蔡可记沉默不语,她此刻刚睡醒,还坐在床上,每根头发丝都蓬勃飞扬,从侧面看,整张脸只能窥到突出的雪白鼻尖。
成修泽寸步不停,径直回到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然后传来大声的解释:“不好意思!刚跑完步,手劲重了!我下次轻点!”隔着门,声音闷得倒像是掩饰。
敏姐儿说:“这孩子,从小就没轻没重的。”
吃完早餐,敏姐儿在屋后的阳光房里搬来张躺椅,她帮蔡可记躺上去,周围花香围绕,阳光暖和得正好。
据敏姐儿说,阳光温室是成休喆的主意,但是这些花都是派专业的人士每天清晨来浇灌种植,两口子住进来这么久也就来过两次,没什么闲情雅致赏花。
蔡可记以“复习”为名,让徐敏找来大量单词视频。好几个整天,她只需要做这一件事,躺在花朵环绕的躺椅上,听陌生的音节流淌,让阳光渗进她的四肢。
她气血太弱,动辄心悸缺氧,便也乐得这样静止,于是时间在失明的黑暗里被拉长。
成修泽成了这片静止里唯一的变数,因为这人总爱来这里溜达。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根盲杖,金属杖身冰凉,他握着一头,将另一头递到她手中。
“晒够了,起来走走。”他的声音带着不由分说的活力,“老躺着,好人也会躺出病来。”
她也是迷糊了,总是被比她小三岁的这个男孩命令。
光溜达太无聊,于是成修泽就开始介绍这些花。
“这是澳梅,”他停在第一排花架前,“敏姐儿应该总说,但你知道它有个别名叫蜡花吗?”
蔡可记摇摇头,鼻子轻轻抽动。空气中有种清爽气息。
“因为它的花瓣摸起来有蜡质感,”成修泽拿起她的手,让她轻轻触碰那些细小的花苞,“仔细闻,是不是还有种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的味道?”
蔡可记抽了一下手,她有点不适应被人触摸,轻微的抽离使得成修泽立刻撒开了,他指尖慢慢搓了搓,似乎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她的手指在那些小花苞上停留,凑近了闻,似乎这些花里还真藏着一丝苔藓气息。
“它很顽强,”成修泽的声音很近,“剪下来插瓶里,能活好几个月呢。”
他们慢慢挪到下一处。
“这个比较少见,”成修泽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仙客来,冬天开得最好的室内花之一。”
蔡可记闻到一股近乎糖果的香气。
“它的花瓣会反卷,像兔子耳朵,”成修泽描述得很生动,“颜色很多,你这盆是淡粉带银边的,叶子是心形,深绿色,有白色斑纹。”
她的手指去触摸叶片,能摸到微微凸起的叶脉。
“希腊神话里说,它是爱神阿佛洛狄忒为了纪念她死去的爱人而创造的,”成修泽的声音低了些,“花语是羞涩的爱以及离别。”
蔡可记的手指在叶片上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察觉到了。
“没什么,”她收回手,“总觉得这花语不太吉利。”
成修泽轻声笑起来:“花语都是人编的,真要我说,能在冬天开得这么好的花,寿命都长。”
他们继续往前走。
“这个你一定喜欢,”成修泽在一盆花前停下,“山茶,香味很特别。”
蔡可记已经闻到了,那是一种极清的香气,像她待过的某个雪夜,可她并不喜欢,一切寒冷的东西,她都不曾愿意回想。
“是不是像冰镇过的蜂蜜柚子茶?”成修泽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感受。
蔡可记没喝过,她不知道这种形容到底是什么。
她轻轻抚摸那些层叠的花瓣,软软的。
成修泽说:“你这盆是十八学士,纯白色的,花心一点黄。”
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却让蔡可记微微一颤。
“冷?”成修泽问。
“不是。”
他没再多问,只是接着说:“山茶花期长,能从十一月开到明年四月。”
最后他们停在一盆没有开花、只有绿叶的植物前。
“猜猜这是什么?”成修泽问。
蔡可记俯身闻了闻,一股苦味。
“闻不出来。”
“栀子,”他说,“夏天才开花呢,开完花味道就很好闻了。”
“嗯。”
“我喜欢栀子,”成修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静,“夏天的时候,在床头放几朵,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
蔡可记静静地听着。
“但栀子离了土活不久。剪下来插瓶里,一两天就蔫了。”他顿了顿,“所以我刚开始觉得,有些东西注定是要扎根在某处的,强行移走,反而活不好。”
阳光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暖气系统低低的嗡鸣。
“但是我现在觉得,强行移走的人肯定是没掌握要领,要是我耐心一点,连根一起带走不就能活了吗,换换土而已,对吧?”
“是吧,”蔡可记开口,又停住,“你……”
“我怎么?”
“你大学不是学的经济学?怎么也很懂这些花花草草。”
成修泽轻轻笑了一声:“在国外的时候,有段时间压力大,半夜睡不着,就起来去我们学校花室帮忙打理,慢慢就学会了。”
他把她带回躺椅边。
“坐吧,”他说,“晒晒太阳。”
蔡可记坐下,盲杖靠在扶手边。
成修泽没有离开,而是拖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她突然打了个哈欠,想着明天周六,是不是成休喆要回来了。
成修泽忽然出声:“想什么呢?我可以跟你讲讲我在印尼有意思的事。”
蔡可记实话实话:“我在想你哥……”是不是明天回来。
话还没说完,她就听到旁边椅子被拖走的声音,蔡可记着急问:“你干嘛去?”有意思的事还没讲呢!
成修泽一脸煞气,冷着脸:“我头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