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晚上八点,成休喆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登上微信想传一个文件,恰好收到了成修泽的讯息。
ciao2:在哪?
成休喆:加班。
那边过了大概半分钟,发来个发怒的表情。
ciao2:[发怒]
ciao2:你不是晚上陪床吗?现在嫂子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医院,眼睛又看不见。
成休喆:她好得不行,还能顶嘴。还有,她二十六岁了,明天就出院了,不需要人伺候。
ciao2:二十六怎么了?你这太过分了,万一有天你们离婚了,你也没理由伤心。
成休喆:胳膊肘向外是吧?
ciao2:嫂子是我家人。你不行就让别人来。
成休喆:那你现在从国外回来,今晚陪你嫂子去。
成休喆:嘴上说得好听。你一共见过你嫂子几面?自从我俩认识到现在,你一共就见过她两三次吧。
ciao2:我回来。
成休喆:什么?
ciao2:我最近要回来。
成休喆:我这忙,有事打电话吧。
他关闭聊天界面,然后把文件笼统看了一遍。
这份文件是刘珉副市长下周开会的一手资料,内容是他根据刘副市长行文风格早就攥写好的,不用过细检查,他让手下科员改了改格式,还是有些问题,最简单的登记的政府文号空格数不对,他给改回标准值。
打印出来红头文件后,许副秘书长便进来了,他下周调去其他单位担任一把手,正慢慢交接工作。
其中成休喆接过来的工作最多,似乎单位里的明眼人都知道,许副秘书长走后,下一任副秘书长就是成休哲。
成休喆礼貌起身,“刚还想找你,上午开会重新分责了,甚林区国道那个事,转到三科了,至于说药物器具那些,已经是卫健在负责了。”
“行,刚才我还想问三科那屋怎么灯火通明。”许副秘书长拿起文件看了看,“休喆,你这文儿写得越来越好了啊。”
成休喆道:“夸人还夸自己?”他从入职起,就是许副秘书长带着。
许副秘书长笑眯眯的:“我可终于走了,脱离苦海了呀,这些年不加班的日子,我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拍拍成休喆肩膀:“没记错的话,你大学学的是金融吧,二十五硕士毕业来机关,也有十年了啊,你是一年也没耽搁,是咱们机关升得最快的了。”
成休喆垂头整理文件,说话沉稳:“现在只想着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成休喆话引得漂亮,许秘八卦似的忆往昔:“当初你刚进来的时候,何等盛况,机关一枝花呀,不过你这样的,到哪儿都是一枝花。”
“你说说吧,当初我们给你介绍了这么多小丫头,你是不争气的,一个也没搞上。”
成休喆这点承认,开玩笑说:“我这人,太挑,这我认。”
许秘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话悠着点说,我记得给你介绍的,还有市长闺女呢。”
成休喆摆摆手:“那是我配不上人家,相亲的时候,人家嫌我老。”
话毕,座机电话叮玲玲响起,成休喆看了眼,又是这个号码,他眉头皱起,接过,听了一会儿,耐心陈述:“蔡先生,我这不负责查找失踪人口,这种事要找警察。”
“您给凌怀县公安局打电话,刚才我不是把他们值班电话给您了吗?好,好,嗯。”
许秘啧了声:“现在这他妈的什么事都往咱们科转,查找失踪人口怎么就是咱们的事了?”
成休喆拧了拧眉心:“找他女儿的,说离家出走好些年了,现在生病了,需要人伺候。”
许秘:“这都什么人啊。”
两人又随便唠了唠,许秘纠结半天,还是憋不住想说,他脸色沉重下来,不禁透露:“休喆,认识发改的李硕主任吗?上次党组会市长提到过他。”
成休喆注意到许秘语气转变,转过脸看着他,思索片刻:“有印象,之前路南学校划拨给财政那个事就是他牵头的。”
许秘说:“他有好多年的基层经验,之前是扶贫干部,也是发改的笔杆子,市长比较看重他。”
成休喆别文件的手一顿,办公室只剩空调呼呼的噪声,他很快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路,反倒眉目舒展,轻松笑起来:“都听上面安排。”
有人匆匆跑来敲门,两个人不再继续谈论,许秘:“请进。”
七科的人通知说:“许秘,成秘,苏市长临时通知他九点要在七楼大会议室开调度会。”
成休喆看了眼时间,马上九点了,群里发了通知,只剩他俩没回复。
许秘惊讶道:“现在?”
七科的人点头:“现在,是国道的事。”
许秘摇头:“明天可是周六,我是一定不能加班的。”
成休喆:“明天我要陪我太太,也就不陪各位加班了。”
他自得地拿上笔记本:“许秘,一起上去吧。”反正要骂的人不只他一个。
*
蔡可记是忽然惊醒的,睁开眼依旧浑浊,她感觉自己做了个梦,似乎梦见一个男人在她身旁环绕。
她嗅到了熟悉的餐粥味,所以身旁肯定坐着叶梦珍的母亲。
她动弹了一下,宁秀然立刻聚精会神:“醒了?先把早餐吃了,一会儿小喆来接你出院。”
蔡可记面容依旧雪白,说话也没有起伏:“接我去哪?”
宁秀然:“城西晴川,你们两个的新房,本来我想着把你接到我身边,等你眼睛好了再让休喆接你回去,但我和你爸住的地方离休喆上班的地方太远了,他没办法每天折返看你。”
“休喆跟我说你更愿意回新房,但不好意思张口,既然这样,你们两个小别胜新婚,我就不掺你们的热闹。”
蔡可记完全不明白,既然成休喆这么瞧不上她,又为什么非要把她绑在城西,脱离叶梦珍原本的家庭呢。
挨到中午,成休喆来接她,混着淡淡的咖啡味,这种味道很快弥漫在蔡可记身旁,他依旧时不时来上几声咳嗽,让她听了觉得像几只老乌鸦在树上叽叽喳。
在她父母身边,他虚伪得可以,似乎她想做什么成休喆都会故意为她亲力亲为。
午饭,他们在城西新家里吃的,顾及着她看不见,徐敏阿姨专门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说都是梦珍爱吃的。
饭桌中她了解到,徐敏是成休喆那边带来的阿姨,从成休喆初中开始照顾,后来又把成修泽从小照顾到大,到现在照顾成休喆和叶梦珍。
鉴于她不太了解原主人,蔡可记不如少说少做,一整天,她都格外安静沉默。
天色渐晚,宁秀然二老也要回去了,明天叶父还要开会。
她被徐敏挽着站在门口相送,黑夜、寒风,汽车发动的引擎,还有罩面的冷空气,这些都令她不自在,浑身发毛,但这暂且可以忍受,毕竟她已经这样健全地长到了二十六岁。
但无法忍受的是,宁秀然突然哭了,钻进了她的怀里,她被这一招弄地踉跄退后半步。
她冷漠地想推开,但是却在碰到宁秀然肩膀的时候,犹豫了。
鸠占鹊巢就要付出相应的情感代价。
“宝贝,要好好吃饭,敏姐儿什么都会做,你想吃什么就告诉她,听医生的话,多晒太阳,别怕晒黑,身体最重要。”宁秀然带着哭腔。
成休喆在肃北工作,叶氏集团在义西,两个市开车要四个多小时,不算太远,但要是想频繁往来,就过分折腾了。
她学着一个女儿应有的动作,回抱住这位母亲,少有表情的漠然脸庞上点缀出一个微笑,尽管自己再勉强拉扯,但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个淡淡的笑,只是没这么温暖。
她也学着一个女儿应有的口吻,回应这位母亲:“不用担心我,您保重身体就好。”
等宁秀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徐敏也扶着她回去了。
诺大的别墅仅有三个人。
她听到成休喆上楼的落脚声,然后是二楼某个房门紧扣一下的声音,于是现在客厅只剩下她和徐敏。
等喧闹声褪去,她才能细心感受这新颖的环境,她从来没住过这么宽广、刺目的房子。屋内烧着热燥的地暖,把屋外的冰寒驱散。
抬头,客厅里宏伟的水晶灯似乎能把她漆黑的眼洞照出一个大孔,她能感觉到这种奢华的刺眼。
弯手,沙发柔软,布料润滑,像是她磨擦沐浴露而泛起的泡泡。
她轻轻侧脸,嗅到盐粒子混着青柠檬的香气,徐敏身上也被沾染了这种味道,不过她身上的比较浅,更多的是咸涩。
她忍不住问徐敏:“这是什么味道?”
徐敏记着成休喆嘱托的,可以多提一些之前的事。
她耐心地讲:“这是澳梅的味道,您之前最喜欢的花,这种花很好打理,不用费心,放上水就能活,生命力很顽强。”
徐敏盯着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能明显看出,她比之前还要消瘦,以至于这双眼睛更显大了,还有她现在过分“慈悲”的语言,倒是变得自卑起来。
蔡可记点了点头,代表自己在听,她问:“敏姐儿,我和他的关系一直这样吗?”这样冷漠、自私、惺惺作态。
徐敏:“叶小姐,他们这种身份的都需要低调行事。就像之前一样,他不会干涉您也不会打扰您,他很少来这边儿,都住在单位附近的居民楼里。”
蔡可记内心讥笑:“那我到底为什么要嫁给他?”
“因为您爱他呀。”徐敏说。
蔡可记头疼,爱,世界上所有无厘头的东西都可以用爱来解释。
她坐在沙发一角,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个“好吧”。
她见她兴致不高,更加激动形容她从小看着长大孩子得好:“这么出色的家庭和模样,再加上这么厉害的文凭和智商,是不是薄情一点也就不成问题了啊。”
徐敏到底是成休喆那边的人,伺候叶小姐虽然兢兢业业,但心还是拐着弯的,在给成休喆找补。
“其实休喆有很多优点,他不抽烟,爱干净……”
蔡可记听她像雨点子一样的絮叨,头疼,她沉思着,却敏锐地听到汽车鸣笛的一阵响,然后,又一声。
徐敏说话的声音随之一卡,她囔语:“谁啊,这么晚了。”
她不情愿地从沙发上起来,还不忘安抚一下:“叶小姐,我去看看,你在这坐着别乱动哦。”
蔡可记点了点头,她背着门靠坐在乳白色的沙发上,肩上搭着一条米黄色的羊毛披肩,但因为肩膀太过纤薄,披肩滑下半截。
她静静听着门那边的动静。
大门被推开,伴随着的是徐敏激昂如鼓点的兴奋音:“成二!你这小子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印度吗?夫人那边你回去了吗?天呐,你怎么晒黑这么多……”
成修泽一进门就看到了她,像一个渺小却又闪烁的光点,匆匆瞥了一眼,又飞快离开。
他一边快步进门,一边脱掉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手脚不闲着,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蓬勃的热力。
“敏姐儿,说多少遍了,我去的是印尼,印度尼西亚!不是印度。”他声音十分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爽朗,一瞬间便驱散了别墅里沉寂空气。
他撸起袖子,虚叉着腰,灰蓝色抓绒卫衣被他穿得皱皱巴巴,下身那条沾了些扬土的工装裤口也一高一低,一双半旧登山靴,整个人风尘仆仆,却丝毫不显狼狈。
与成休喆一丝不苟的严谨不同,成修泽身上有种随性甚至略带野性的洒脱。
他皮肤确实晒黑了些,呈现健康的小麦色,这非但没折损他的英俊,反而衬得五官更加立体。
头发也比寻常时候长了些,几缕不羁地搭在额前,被他随意向后捋去。
蔡可记嗅到了他身上带来的室外寒气,奇怪的是,并没有她想象的这么冷。
不过随着他外套脱下,这股寒气就消散了,于是她再也没嗅出成修泽其他独特的味道。
“我哥呢?”他一边问,目光已经越过徐敏,再次落在那道安静的背影上。
沙发里的女人依旧背对着他,身形单薄,似乎陷进了这柔软织物里,米色披肩要滑不滑的样子,实在是令人遐想。
好热,成修泽想,这新房的地暖烧得真特么的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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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台风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