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喆在楼上书房。成二,你吃饭了没?我给你热点……”徐敏忙不迭地问。
“不用忙,敏姐儿,我在飞机上吃过了。”成修泽摆摆手,脚步却已经朝着客厅中央走去。他状似疑惑,也像后知后觉,“嫂子?”
蔡可记在他进门那一刻,全身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感觉有道陌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竟让她产生了如芒在背的错觉。
紧接着,脚步声靠近,掺杂着说不明的急躁。
“嫂子?”成修泽又叫了一声,声音近在咫尺,“哦,好久不见。”
他说得随意,没什么情绪。
她垂眸,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转过头,朝向声音的来源。
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影,但勉强辨出一个高大且充满存在感的轮廓。
她努力维持着平静,对着这个不熟悉的小叔子,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软:“你好,修泽,好久不见啊。”
她的目光无法聚焦,显得有些空洞,但这无损她脸庞的清丽。
离得近了,成修泽看她看得更清楚,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唇色粉淡,睫毛垂落在下眼睑,置出一小片阴影。
这和他上次在这里见到的叶梦珍判若两人。
她还是跟那晚病床上一个样子,脆弱、平静。
成修泽眼底深处,一抹亮光掠过,心中复杂情绪飙升。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坦荡:“好久不见。”
“嫂子,我听我哥说了你的事,”他惋惜,“失忆对谁来说打击都很大。不过没关系,我哥这人闷,不会照顾人,这几天呢,本少爷有空,可以多来陪陪你,给你讲讲之前的事儿,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
“不用麻烦。”她低声拒绝,语气疏离,“医生说我需要安静。”
“安静?”成修泽挑眉, “其实,太过安静,有时候反而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做噩梦的,自己住这么大的房子,有什么好的,你看没看过温子仁的电影,往往越大的房子,越恐怖。”
徐敏一脸菜色盯着他:“去去去,瞎说什么呢。”
这是一个坏孩子,蔡可记想,他似乎想吓唬她。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成休喆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栏杆旁,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成二,”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但带着几分喜气,“怎么不先回妈那边?”
成修泽直起身,回过头,脸上笑容灿烂:“哥!我这不是听说出院了,心急想来看看嘛!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他耸耸肩,姿态轻松,“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敏姐儿盯着他俩笑,两兄弟感情一直很好,她看着修泽到十五岁,也看着休哲结婚,两人可谓是兄友弟恭的典范,从小到大,成休哲这个当哥哥的总会把最好的留给成修泽,什么也都是弟弟先选,兄长足够慈爱,成修泽也就总是偏向他哥,无论是工作还是学校,成修泽永远是最支持他哥的那个人。
成休喆步下楼梯,走到客厅:“是挺惊喜。这次回来不走了吧,都晒成印度人了,贪玩。”
“你跟敏姐儿一样老了,我去的是印尼。”成修泽摆摆手,坐到沙发另一端角。
成休哲一顿语塞,敏姐儿就在旁边看笑话。
“不走了,在你这住几天,收留吗?不然回家妈又要念叨让我继续申博,她已经快痴迷到对咱们家必须出一个博士生这件事求神问佛了。”成修泽深了个懒腰,宽长的手臂张开,搭在沙发上。
成休哲笑了笑:“不过你嫂子需要静养,别太吵着她。”
“知道啦知道啦。”成修泽无奈,眼神又收不住地匆匆瞟向沙发上的蔡可记,再回看他哥,“不过你这嗓子,比抽了二十年的老烟民还有磁性,还是少说点话吧。”
“贫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成休哲又转头对蔡可记说,“敏姐儿煮了安神的茶,喝了早点休息吧。”
蔡可记知道自己不适合在这里继续待着了,人家两兄弟“你侬我侬”,她本来也不想横插一脚,便在两兄弟的注视下,喝掉了徐敏端来的安神茶,又被扶着回到房间。
厕所、淋浴室、梳妆台、衣帽间,徐敏都领着她走了一遍,徐敏满意地欣赏着她收拾整齐的空间:“叶小姐,你这周还没买新衣服和鞋,我都有点不适应了。”
“给您添麻烦了。”
蔡可记知道,等明年春天,或者是等不到明年春天,冰雪落地的时候,她就会走,因为真正的叶梦珍就会回来。
她不了解真正的叶梦珍,无法真的去演绎她,她也不想费尽心思去当真正的叶氏千金,可是这种情感是复杂的,她有时候心虚,会故意装得像叶梦珍,有时候想到自己会离开,便不再伪装。
其实她只是在装作真失忆,等大家恍然大悟的时候,那也不是她的过错,而是她们认错人的代价。
她实在不是一个太好的人,她只能尽量不添麻烦,不打破叶梦珍现在所固定好的秩序。
“敏姐儿,方便明天给我买几身新衣服吗?睡衣也买两套,床单被罩也能买几套新的吗?”蔡可记说,“我眼睛不方便,没办法挑选。”
敏姐很乐意:“当然可以,你有什么偏好吗?”之前叶小姐总挑剔她眼光不好,穿衣服太俗,现在能给她买衣服,敏姐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蔡可记想了想,随口一说她的习惯:“颜色不要太亮吧。”
敏姐盯着衣帽间满屋的粉白绿红陷入了沉思:“行。”
尽管夫妻关系淡漠,但叶梦珍还是要和成休哲同床共枕。
徐敏说:“左边你躺,右边他躺,别睡错了,他有洁癖。”
徐敏打开床头抽屉,直白地牵着她手探过去:“这些都在这儿呢。”
蔡可记摸到那有圆有方的小塑料,一脸疑惑:“什么东西?”
徐敏老脸一红,哎呀一声,失忆了脑子咋也不好使了:“就是那东西。”
“你俩刚结婚的时候,老用来着。”徐敏凑近她耳朵说。
蔡可记立马抽回手,冷漠地关上了抽屉:“我知道了。”平时有洁癖,干这些事的时候不嫌恶心吗?
蔡可记在徐敏的帮助下洗漱完毕,换上睡裙,躺在了床的左侧。这张床大得离谱,即使两人并卧,中间也仿佛隔着一道鸿沟。
沉默躺着,鼻尖萦绕着房间里清淡的澳梅香气。
听觉在此时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别墅外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楼下隐约的谈话声和笑声。
这么好的房子,怎么不太隔音呢?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成休喆走了进来。他没开灯,只借着走廊透进的微弱光线,径直走向浴室,很快,里面传来压抑沉闷的咳嗽声,以及簌簌水流声。
他似乎在极力克制,不想发出太大动静。
等他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躺到床上时,蔡可记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能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成休喆动作很轻,躺下后便不再动弹,呼吸也放得缓。
周遭的空气逐渐被同化,成休喆身上的淡咖啡气、以及混合着文件纸张的味道像密密麻麻的苦粒子撒了上来。
与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丈夫同床共枕,即便隔着距离,也让她每根神经都紧紧绷着,无法放松。
这寂静熬人。
蔡可记睁着空洞的双眼,大脑放空。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凌晨时分,她隐约听到房外有关门和极轻的脚步声,应该是成修泽。
她想到成修泽说话时的语调和音色,这声音,她是不是在哪听过呢,为什么会这么耳熟。
过了许久,成休喆呼吸逐步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蔡可记依旧清醒,感官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她甚至能分辨出他睡梦中偶尔因喉咙不适而带出的气音。
天刚蒙蒙亮,蔡可记在极度疲惫中陷入浅眠,却又很快被身旁的动静惊醒。
成休喆已经起身,正在穿衣。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格外清晰,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浴室透出的微弱光线活动。
蔡可记没有动,假装仍在熟睡。
她听到他走到她这一侧,似乎在床边停留一会儿,几秒钟后,他转身离开。
门前压低的交谈声,成休喆在吩咐什么。然后,是窗户外汽车引擎发动,渐渐远去的声音。
他终于走了。蔡可记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因失眠导致的头痛。
不知又昏沉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叶小姐,醒了吗?该吃早餐了。”是徐敏的声音。
蔡可记挣扎着起身,眼前依旧是一片朦胧。在徐敏的搀扶下,她洗漱下楼。
早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
“早啊。”成修泽主动打招呼,声音多了点自然的随意,变得有些冷冽,“昨晚睡得好吗?这房子太空,晚上冷不冷?”
成修泽竟然也在,这让她有些意外。
蔡可记含糊地应了一声“还好”,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自己。
徐敏瞥了眼成二:“昨晚没睡好,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蔡可记啊了一声。
敏姐儿赶忙纠正:“我说成二呢。”
成修泽打了个哈欠:“可能是不适应新环境吧。”
敏姐儿:“是吗?我记得你之前在哪儿都能睡呀,一睡醒谁都叫不起来呢,你哥说你在猪圈都能睡着,哈哈。”
成修泽皱起眉:“这能一样吗。”
徐敏一边给蔡可记布菜,一边说:“对了,休喆一早就走了,说单位有急事,周末加班,这一周估计都回不来,让你好好休养。他还特意嘱咐了,说成二这几天在这儿住着,让小姐你有什么急事就找成二或者给他打电话,别客气。”
成修泽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接口道:“嗯,我哥说了,让我替他好好照顾你。”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好我这段时间闲着,叶小姐有什么想做的,或者想去哪儿透透气,尽管跟我说。总闷在家里,对恢复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徐敏不悦地看着他:“要叫嫂子。”
成修泽理所当然地说:“叶小姐这个称呼多年轻,我跟着敏姐儿叫的,或者叫姐姐?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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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同床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