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休喆扫过手机里堆积的公文代办提醒,抬眼:“有事?”
蔡可记靠在床边,围巾滑落膝上:“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我做妻子吗?”
成休喆有些意外。他实话实说:“你独立,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不会过度依赖我。我们对彼此的情感需求都不高。”话很直接,也冷。
空气里咖啡味渐浓,她放轻嗓音问道:“就这么多?”
“还有你漂亮,年轻。”成休喆颔首,“以及叶家能在必要时,为成琅兜底。你心软,会帮忙。”
他三十几岁,婚姻是一场清醒的置换。成修泽的心思并不完全在家族事业上,但是他弟弟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而叶家,在关键时刻完全可以替他兜底,不管以后用不用的上。
蔡可记讥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忙?”
成休喆毫不在乎道:“这是你婚前答应我的,为了嫁给我,你给我的好处,可能你忘了,那个时候的你,十分爱我。”
蔡可记把围巾拽在背上裹紧,仰起脸:“不管过去怎样,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成休喆不可置信:“什么?”
“你和我,重新开始。”她声音虚弱,却字字咬得重,“既然嫁给你,我就想维系好这段关系。”
“之前你说我向外吹嘘我们的感情,我道歉。现在,你可以选择重新接纳一下我吗?我依旧年轻、漂亮,还是你喜欢的类型,不是吗?”
蔡可记咬紧下唇,竖起一根指头:“我只需要你多陪我说一点点话,一点点就好。而且,你也是我喜欢的类型。”
成休喆什么类型?嗜咖啡和工作为生命的修理工。
成休喆自若地听完这些话,更觉得这一腔感人肺腑的发言只是作秀,作给谁看,当然给她自己看,一个这么自私的人,能这么坦然深情,他是不信的。
成休喆撂下话:“不可能。”
蔡可记眨了眨眼:“嗯?”她说这么多,嗓子都哑了,他竟然说不可能。
成休喆打开门,没有丝毫想站住脚跟听她废话的念头,他惜字如金,更是恪守时间制度的精英,他正了正衣领:“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他快速下楼,与正要上楼的成修泽擦肩,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眉头更紧:“穿着短袖晃来晃去像什么样子。”
二楼房间陡然传来坚决而愤怒地呐喊:“那成休喆,我重新追求你行吗?我跟你重新开始!”
成休喆老脸没挂住,明显僵住了:“你嫂子疯了,别理她。”抓起沙发上的衣服,决绝抽身。
喊完这一嗓子,蔡可记像抽干了力气,咳得停不下来。
直至成修泽给她又递来水,轻拍后背,她才缓和一些。
他脸色阴沉又无奈:“你要是还想住院就继续喊。”
蔡可记瞪大眼:“你听见了?”
成修泽想立刻下单个采耳,把这污秽东西清出去:“这房子这么空,你喊一嗓子,回声都传三波。”
蔡可记搓搓手:“好吧。”
成修泽又端来一杯温水,然后还有润喉片:“喝了,再含住,少说话吧今天。”
蔡可记都感动了,要她真是叶梦珍,有这样一个小叔子,这么贴心,这么会伺候嫂子,她肯定愿意让叶家帮着点,这可跟成休喆无关,纯粹是小叔子太暖。
蔡可记说了个特别好听的话:“你要是我亲弟弟就好了。”
……
“含着吧,别说话了。”成修泽别过脸,声音发闷。
天空很快升起一轮晚月,皎洁,明坦坦地照着人的心窝。
成修泽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也不想睡,他一个翻身,床上摞着的十几本王小波全书哗啦啦倒塌。
书角砸在肋骨上,闷闷地发疼,像生命被断了筋裂了缝。
还不如让他就这样被砸死。
他以前信王小波那一套:搞什么事都是要么不干,要么立竿见影。
所以他之前不干。
从她见他哥,到结婚,再到他们过了这两个月日子,他都躲得远远的。
看不见幸福,就不会奢望幸福。
他不见面,不想念,不产生喜欢和爱,也不会有后悔和假设,假设你和我在一起这种幼稚的、荒谬的低龄想法。
他以为她过得好。结婚那一个月,他撞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她下楼接水,一次是他回来取东西。两次她都洋溢着笑,头发黑亮,身体瘦削却健康。
她像是裹着一层蜜,十分幸福,成修泽不敢靠近。
可那两次见面,他心里没起波澜。
直到回房关上门,血液才像忽然醒过来,咕咚地往心口灌。
他闭上眼,想起的是更早以前的她。
那时候她眼里带着机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郁气,她在他耳边带笑又柔软地说着话。
他明白了,他不喜欢婚礼上光彩照人的新娘,也不喜欢婚后那个仿佛变了个人的成太太。他喜欢的是从前那个她,疏淡的,让他挪不开眼的她。
那两个月,他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什么心声息地啃噬。
爱一个人,竟然不是爱她的全部吗?
他不明白他到底要什么,要她,可是他是哥的妻子,他的嫂子,不要他,他的心在漏风,血在倒流。
直到半月前,他在成休喆书房里看到离婚协议。
成休喆难得烦躁,对他这个弟弟吐露很多:“她大概也忍不了了,我也确实不爱她。”
那一刻,成修泽心里掠过一丝窃喜,随即又被强烈的罪恶感淹没。
那时候成修泽知道,成休喆并没有多爱她,她也想迫切地离开他。
直到她落水。
直到成休喆说他加班不陪床。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当时他的好友在他耳边念叨,并且正在跟妹妹辅导功课,“家贼难防,凿壁偷光,成语往你练习册上写啊!笨蛋。”
于是,他那点阴暗的念头,忽然窜了起来。
他像个贼,连夜飞回国,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病床前。
月色,果真如强盗。
冬季,更像是霹雳,一道冷空气砸到他身上,梦醒了。
既然他们不相爱,既然她还是她,那就他来掠夺。
然后,他学着王小波,立竿见影,可她却只是躲,只是笑。他这才明白,真心急不来,得慢慢给。
可现在呢?
失忆的她,居然说要重新追求成休喆。
成修泽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低低哑哑的,在夜里散开。
肋骨还在疼,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清醒了。
*
次日,敏姐儿推开成修泽房门时,被烟味呛得连咳两声。窗帘紧闭,地毯上散着七八个烟头,人不在。
成二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敏姐儿一整天没见着他。
“叶小姐”问他成修泽呢,敏姐儿直摇头:“没看着。”
深夜,蔡可记被渴醒,润了润喉,听到楼下轻微响动,像机器磨擦的声音。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听了片刻。
是厨房的方向。
敏姐儿之前说过,成休喆有半夜喝咖啡的习惯。
她掀开被子,摸索了半天没找到袜子,床下的拖鞋也没寻着,又怕成休喆离开,她只好光脚踩过并不算太温暖的地板。
楼梯、走廊、厨房的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她虽然看不清,但是能察觉到光线明暗,又因为这条路被敏姐儿带着走了太多次,于是她自己也能蹒跚着过去。
她推开厨房半敞的门,努力摸索着路。
料理台前立着个高大的背影,微弓着肩膀,正垂头倒水。
蔡可记勉强能看到那人影的位置,相较于其他光线来说,格外浓。她扶着冰凉的台面边缘,无声地挪过去。
蔡可记舔了舔唇,有些紧张,她伸出手,环住“成休喆”劲窄的腰,然后把脸颊侧到他微凉后背上。
“休喆,”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黏糊,“我做噩梦了。”撒谎是门技术活,蔡可记觉得自己表演得十分逼真。
她感受到,手下环绕着的身体骤然绷紧,水流声也戛然而停。
这种僵硬在她意料之中,她想,现在,成休喆或许会推开他,甚至质问他,也或许会斥责她。
但令她意外的是,这些并没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低的,且压抑着的:“嗯。”
他转过身,垂下眼看她,喉结动了动,手中那杯冲了一半的咖啡还冒着滚烫热气。
成修泽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快速清醒,但这一口氧气摄入,反而让他闻到了空气中其他味道——她身上极淡的,像晒过太阳那种温暖的体香。
“姐姐。”这一声叫得冷漠。
蔡可记僵在原地,脑袋轰一下炸开了:“什么?”此刻,这音色完完全全就是成休喆,无论是咬字还是疏离的语气。
她手指却还攀在他腰侧,慌乱仰起脸,那双本就失神的眸变得更加茫然,她分辨不清,这难道是成休喆捉弄她的玩笑吗?
成修泽抬手,将咖啡放到料理台上,瓷器碰触大理石,清脆一声。
他声音因熬夜沙哑得厉害:“认错人了,我不是。” 他说的既无奈,又缱绻,或许因为这一句变得大声,蔡可记终于听出来这音色里微妙的不同。
她扯着衣服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这是成修泽。
“抱歉,”她后退半步,紧张道,“我以为成休喆回来了,你嗓子有些哑,我以为你是……”
成修泽没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渐沉。
“他今晚没回来。”他说。
蔡可记怔了怔。
“你刚才喊他,”成修泽往后挪了半步,保持这适当的距离,“休喆,我听着像,修泽,所以我还以为你真的在找我,所以我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没有反应过来推开你,没有第一时间纠正错误。
厨房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笼住她,咖啡味和烟味变得清晰,甚至有些呛人了。
“对不起。”他的咬字轻得像叹息。
蔡可记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无力:“不好意思,弟弟。”
“没关系,你先坐下。”他的手臂整个罩住她轻窄肩膀,宽大的手掌虚虚地搭在她肩头,轻轻把她摁在座椅上。
蔡可记穿着件浅灰色的睡衣,这是按照身高买的尺码,在她身上,却还是有些宽大,领口敞着一大片,随着紧张地呼吸,她温润的肌肤泛着一层羞赧的薄红。
成修泽视线太高,垂眼看下去后,他立刻撇开眼。
“等会儿我。”
脚步声渐远。
厨房只剩她一个人和满室未散的苦气。
不过半分种,成修泽就跑回来了,他膝盖已经弯下去,手掌即将拖住她脚底,却又在此刻清醒,直挺身:“你的袜子,自己穿上。”
成修泽撇开脸,蔡可记飞快扯过自己毛茸茸的袜子,匆匆套在脚上。
他手上一只拎着对儿拖鞋,见她穿好,又抬手把拖鞋递过去:“也自己穿。”
蔡可记心扑通狂跳,穿好,站起身,他扶住她:“回去睡吧。”
“记得把门敞开一条缝,我就在门外守着你,这样做噩梦了就可以喊我。”
“反正…我不困,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