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玹开了业瞳,找到了灵气碰撞最激烈,也就是西方灵主发出求救信号的地方,在走到马陆看不到他的地方时召出无落,足尖轻点踏上,用灵力催动着向那处飞去。
他穿过层峦叠嶂的山峰,入目的便是似炼狱一般的景象。
目光所及山河尽碎,可自成一峰的巨大岩石或被粉碎,或被上下颠倒,散落各处;高大的劲松被连根拔起,炸碎开来,化成无尽似雨滴一般的杀机射向四周,不问青红皂白。
而在那片似暴雨骤落的中心,最刺目的,是漫天绞杀、毫无理智的狂暴灵气,以及被死死困在其中、气息已如风中残烛的西方灵主——一只巨大的白虎。
近百名身着橙色衣袍的修士以奄奄一息的西方灵主为中心,如水波一般层层包围,结成密不透风的杀阵,似不曾停歇的汹涌波涛,不断轮流着对祂发出致命的攻击。
那身橙色的衣袍沈子玹认得,正是位于本地的一座大宗——风华宗。
巨大的白虎在看到沈子玹的身影之后,原本委屈憋屈的心情被无限放大,眸中被这些倒反天罡的东西逼出的猩红化为滴滴清泪,来不及在眼角排列,便疯狂地从眼眶中溢出,吼声也从烦恼愤怒转变成了悲伤委屈,似幼猫般低低呜咽,向主人诉苦。
看到白虎身上的伤势与眼中所溢出的泪,沈子玹感觉心被狠狠揪起并绞着,阵阵催人恍惚的痛感不断地漫向四肢百骸,让他难受不已。
沈子玹没有下剑,他催动着无落过去,在由风华宗前来的近百名修士结成的杀阵正中央上空双指并拢做剑状,尖端微微凝聚起一抹灵力,微深似玄,而后,他轻轻地向下一挥——
轰——!!!
巨大且磅礴的灵力如同一柄锋利无比的巨剑,将风华宗众人结成的杀阵斩断挑散并搅碎,化作漫天星雨徐徐落下,但并未伤及一草一木、一人一魂。
地面上,结杀阵想要杀死此方灵主的风华宗众人齐齐大惊,呆若木鸡,而待他们回过神来时,便见到那刚刚被他们耗费无数精力才打成重伤的巨大白虎,此时正化小了数倍,如人间闲散富人豢养的狸奴大小一般,毫发无损地依偎在天上人的脚旁。
他们的视线从白虎的身上移开,顺着那天上之人的脚一路向上看去,最终,在眼睛适应了日光之后,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位不速之客的面容。
来人身着一袭素袍,上以银丝绣制而出了朵朵银梅,微风拂过时波光潋滟,竟比那真梅还要好看上甚多。
他头顶束一银冠,将那如瀑的三千墨发高高束起,如骏马之尾般肆意垂落,额前的碎发向两边分开,于不经意间透露出几分不羁。
双眸赤烈似火,又似九幽深处那可燃尽一切的业火,微光流转间,尽是道不尽的悲悯。
那正是此界中人人羡艳的修士——明玄宗的大弟子,沈庭梧。
地上一位衣袍偏黄、黑瞳微小、五官不算很周正的修士见此,心中嫉妒宛若破空之剑疯狂长出,他破口大骂道:“沈庭梧!你还要不要脸?!那是我宗费尽千辛万苦才即将要到手的机缘,你……!你就这样要横叉一脚夺走?!你的脸呢?!啊?!没教养的东西!!!”
沈子玹垂着的眸子微微转动,视线从风华宗众人身上缓缓移开,定格到脚边那宛若狸奴一般的白虎身上。
他眸光不再晃动,微曲下身,将在脚边依偎着的白虎抱起,一手轻托其身躯,另一手则缓缓抚着祂身上的软毛。
半晌后他薄唇轻启,嗓音淡淡,似神明轻叹,又似高人的嘲讽。
他对着刚刚怒吼的修士,也就是风华宗的宗主,张杰丹说道:“机缘?”
但可怜如张杰丹,他并没有听出沈子玹话语里的意思,只陷溺于自己的幻想之中。
他大声应道:“那不然呢?!沈庭梧我告诉你,你特莫的长点脸!赶紧把那东西还回来!我警告你,机会只有这一次!你别给脸不要!”
沈子玹摇摇头,轻叹一声,对张杰丹说道:“张宗主,听我一劝,回头吧……”
张杰丹骤然大怒:“你说什么???!!!”
他怒吼道:“做梦!!!”
沈子玹连气都不想叹了,但还是决定再挣扎一下,他对着张杰丹再次说道:“张宗主,你差不多得了,你当知‘以屠杀生灵为利者,当处以灵罚’。”
——“以屠杀生灵为利者,当处以灵罚”是当初阴阳之灵散出天地灵气时所立下的规矩。
张杰丹愣了一下,不久前在白杨渡清源大会时,被阴之灵处死的宋鹤又在他面前恍惚。
但他终究是贪欲与嫉妒占了上风,他对着沈子玹唾骂道:“你放屁!”
心中怒火倒流上头,他连恐惧都被暂时压下,乱七八糟倒反天罡大逆不道的思想也一齐被滋生带出。
他对着沈子玹道:“创世这么久了,谁知道那那什么劳什子阴阳之灵到底是不是真的?!修真界日新月异,那套狗屁思想还顶个鸟用?!若人人都按照祂们所说的做,哪还有什么成功者?也就你们这群冥顽不灵食古不化的明玄宗的垃圾才继续遵守!”
“还有……”
他顿了顿,一个疯狂的念想忽然跃至嘴边,咂摸了一下后,他嘴角咧开,十分丑陋地笑着说道:“……还有,谁知道那天在白杨渡遇到的阴之灵是不是真的?”
沈子玹有点听不下去了。
他刚想打断,就听得张杰丹继续说道:“那么多人作恶,也不见他们出来管,我又怎么会被发现?”
“我不会被发现的!”
他抬头,已经充血了的眼睛直直射向了沈子玹,似从深渊夹缝之中爬出来索命为害的恶鬼。
他握紧了手中肮脏的剑,对沈子玹说道:“沈庭梧,我给过你机会了,可你,并不知道珍惜。”
他用舌头碾过下牙齿龈,对着沈子玹毫不隐留恶意地说道:“沈庭梧,你既然来了,那就别妄想着走了!”
他手一挥,对在场的近百位自家修士发令道:“上!把他……给我拿下!”
一众橙衣修士尽皆跃起,各自掏出法器对沈子玹发出攻击,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黄黄橙橙红红黑黑五彩缤纷,好似那家小儿吃坏肚子后所哕出的秽物。
而最讨人厌的某宗宗主张杰丹,正在地面直视着混乱的天空,让人不断作呕的神情四散溢出。
他自言自语道:“沈庭梧……?呵……”
“人人羡艳,天之骄子?”
“今日,都将被我踹入泥潭!终不得翻身!”
“我定要让你尝遍这世间…所有的……辱。”
然而,他这注定是做梦。
未等他脑子里再冒出什么异想天开的想法,一道玄银双色的磅礴灵力便从天际挥出,破开一切,直逼张杰丹的面门。
张杰丹:“!!!!”
他迅速把剑横在身前以做格挡,但很不幸,没有任何的作用。
本命剑寸寸龟裂,他不禁哕出一口脏血,人也被掀翻,最终瘫在了地上。
此时的天空已被刚刚那玄银双色的灵力“清洗”干净,再没有什么黄黄橙橙红红黑黑的东西,只余下了一抹素白。
沈子玹右手食、中两指并拢,拇指与其他两指轻捏成环,立在身前。
身后玄银双色的灵力翻涌波动,似月初升之时,慢慢涨起的海水。
如此情景之下,张杰丹竟恍惚间生出了一个想法:那立于天上的人,不是什么凡间的修士,而是闲来无事到此游玩的……
……神。
沈子玹垂着眸子,看向刚刚被他扫的七零八落的风华宗修士,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决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他缓缓开口,对着在场所有的风华宗修士道:“各位,收手吧。”
“贪心过盛,只会徒害己身。”
但可惜,天道无缺,却终究……难补人心之妄。
张杰丹将心里那自认为不合时宜的想法尽数丢掉,那因贪而产生出的妒意疯狂蔓延,最后,转化为了……恨。
他瞪大眼睛瞅向沈子玹,整个人极度扭曲,那双因极度妒忌厌恶憎恨而布满了嘈杂血丝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而那张微厚发紫的嘴,也咧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他就着这张脸对沈子玹道:“贪心过盛?”
“我呸!”
“你算个什么东西?”张杰丹嗤笑一声,继续道:“也配来说我?”
“年刚一十有九,断奶还没多久,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也敢来指导我这个已经活了四百多年的前辈?”
“我走过的路,比你呼吸过的空气还要多!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他双手胡乱翻动,结出一堆乱码七糟的印诀,一眼望去,毫无常人所行的章法可言,透着一股令见者皆十分不舒服的气息。
沈子玹微微凝眸,然还未待他出声,张杰丹便已狂笑出声,紧接着,四周所有一切禀受了天地灵气的万物,都神魂不稳,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而后,便都如铁屑逐磁一般,化作漫天的光雨,向张杰丹疯狂涌去。
沈子玹瞳孔骤缩,被气的眸中赤色更盛,身后那本似海波一般温柔翻涌的玄银双色灵力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为了可吞噬一切的怒涛狂澜。
该死的,这家伙居然在强行剥离其他万物的神魂本源,以此来助长自己力量!
沈子玹将怀中抱着的白虎放在肩头,右手手腕一转,将原本横在脚下的无落召至手中,脚下虽已无物,但却仍立于虚空。
他身形一闪,仅仅是眨眼间,便已到了张杰丹的面前,再没有多余的废话,无落已从侧边扬起,带着破开一切的浩瀚力量向张杰丹的上身挥出。
张杰丹大惊,连忙想要抬臂以做低挡,但无落却不留情,直直的一剑挥出,将抵挡未遂的张杰丹轰出到数丈之外。
但还没等他停下来,便感觉身后又是一凉,斜眼看去,未见其人,只受剑力!
轰——!!!
又是一抹寒光重重挥出,将还没停下来的张杰丹又扫到了天上。
张杰丹:“!!!!”
这不可能!!!!!!
他努力想翻身,却发现即使吸收了那么多的万物神魂本源,也依然是半点屁用都没有。
他不甘,双手颤颤巍巍地相互聚拢,想要再次实施一次刚刚那剥夺万物神魂本源的邪术。
但没成,因为沈子玹是断不可能再容许他那样做的。
伴随着连续两道令人牙齿发酥的碎裂声,张杰丹也嗷的一下子痛呼出声。
那声音撕心裂肺,震得人耳膜生疼,究其原因,则是因为沈子玹一脚将他的左右两臂尽数踢折了。
在地面的风华宗众人全都目瞪口呆,山风吹过,让他们那本就乱的不堪目睹的样貌吹的更乱了。
张杰丹现在简直要恨死沈子玹了,双臂被踢折,迟迟长不好,他现在根本就是连鸡都干不过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他刚想调动身体里的灵力,却又被沈子玹当胸一脚,踹的经脉尽断,七窍流血,五脏六腑都差点呕出来。
张杰丹:“!!!!”
他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愤怒厌恨来形容了。
他将元婴从身体里放出,一个小了本体数倍的小张杰丹五官扭曲着向沈子玹飞去,带着无尽的恶意向他发起攻击。
但那妒意卷地、恨意滔天的攻击仅被沈子玹用无落轻轻一挑,便尽数散去,不余一丝波澜。
张杰丹瞪大了眼睛,眼眶都被撕裂,他像被一只掐住了脖子的鸡一般尖声道:“这不可能!!!”
沈子玹微微一笑,只须臾间,便到了张杰丹的元婴面前,而后缓缓伸出手,五指并拢,将张杰丹的元婴握于手中。
在对方剧烈挣扎的状态中轻轻用力,那小小的元婴便如水球一般,砰的一声爆裂了。
元婴碎去,张杰丹的本体也涌出一口脏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向他缓步而来的沈子玹,眼中的恐惧再也止不住,嘴里也开始疯狂求饶。
但无济于事。
沈子玹走到他的面前,问道:“张杰丹,你知道,你最大的错是什么吗?”
张杰丹说了一大堆乱码七糟的什么都有,如上到抢宝杀人,下到过门踹门槛,种种种种,数不胜数。
但沈子玹听完这些之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淡淡道:“这些都不是。”
他缓缓启唇,对张杰丹说道:“你最大的错,便是贪心不足。”
“而我今日杀你,便是因为你贪欲过盛,为提高自身修为而剥夺万物神魂本源,这,便是我杀你的原因。”
“还是那句话:‘以屠杀生灵为利者,当处以灵罚’。”
言毕,【明鬼】出世,化作一柄利剑,直直刺入了张杰丹的心口处。
九天紫雷降下,劈在了张杰丹的身上。
他透过紫色的巨雷,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明白了一件事——
——其实阴阳之灵,一直存在。
待余威散去,世间已不再有风华宗张杰丹的身影。
沈子玹转身,看向在场的其他风华宗众人,眸里赤光流动,将这里被破坏的万物尽数修复。
而后将依偎在自己颈间的小白虎捉下来放在地上,摸摸祂的头温声道:“池小彪。这里安全了,要办的事办完了,我也该走了。”
池小彪不开心,他不想让沈子玹走。
但事事怎能全如人愿?沈子玹终究是要走的。
他转身踏上无落,在将要离去的时候,施术将这里除却池小彪以外的记忆尽数抹去,包括在场的风华宗众人。
长风拂过,卷过沈子玹的衣袍,似在无声的挽留。
天光大亮,罡风卷过,一切都似乎平和无灾。
但远在不知几千里外的中原封城,城墙上立着一位橙袍的老者。
右侧恭恭敬敬走来一位弟子,向他报告宗主张杰丹的魂灯已破碎不见。
老者听完后,摆了摆手,用那似枯木断裂般难听的声音说道:“动手。”
张杰丹死了,这个烦人精终于下线了。
下章写乐乐他们那边,轩轩也快出场了~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