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说话的是秦璃笙,短短的三个字里,含满了愤怒与绝望。
因为就在方才,一道白色流光自西方天际撕裂而出,于高空轰然炸散。碎星般的残光簌簌坠落,几乎要将整个人间淹没。
凡人不知,或许只当是场罕见的天火,可他们清楚——那是天道钦定的西方灵主,天兽白虎的求救信号。
此等信号,皆是以燃烧魂灵为祭。光焰越盛,代价越重。
那不是寻常的求援,而是施法者将自己烧成灰烬后,用魂魄在天地间刻下的绝笔遗言。
若非山穷水尽、命悬一线,谁会选择这条路?一旦这刺目的白光亮起,便是在无声地嘶吼:我已燃尽一切,只求你们来帮一把。
而这漫天的碎星足以证明,西方的局势已崩坏到了何种地步。
而他的好师兄,竟然决定自己一个人前去!
但沈子玹就是因为这个才决定独自前去的。身为明玄宗修为最高的弟子,若他不去,那便要旁人顶上去,但他不忍见同门涉险。
可秦璃笙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慌得没有着落。
他死死盯着沈子玹,看见他转身,向那片致命的白光走去。
目睹了这一切,他理智几乎溃散,他近乎执拗的阻拦:“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的吗?你就不能不去吗?你怎么能这样!”
听到对方近乎执拗的阻拦,沈子玹驻足停下,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翻涌的光影,落在极度焦躁的秦璃笙身上。
朝夕相处多年,他太了解这个师弟了。
秦璃笙向来敏锐,每次他如此心慌意乱,那必定是有极大的灾厄将至;而他越是这般失控,便意味着前方的路越是九死一生。
沈子玹心底了然,但脚步未退。他转过身,放柔了声音哄道:“乐乐,你也看见了,西边出了大事,我必须去看看。”
秦璃笙当然看见了。他不是瞎子,更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他就是无法控制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恐惧。
今日小师弟不在师兄身边,若是这一去有个闪失……师兄该怎么办?大家该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办?无数念头如乱麻般绞缠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连一句完整的挽留都拼凑不出来。
“乐乐。”
沈子玹轻轻唤了一声,打断了秦璃笙的胡思乱想,他道:“可若连我都不去,那又有谁会去呢?”
他轻叹一声,道:“我舍不得你们,不想你们涉险,但我亦不想西方的生灵涂炭,还有西方的灵主,白白燃烧自己的魂灵一次。”
“……且这世间的劫难,总要有人来挡下。”
“我们修士,吸四方之灵气,被天地之恩泽,受其眷顾,得免于老病死之苦,亦自当为其排忧分难。”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悲欢离合,本就是常态。”
秦璃笙的心被无数乱麻般的念头缚住,连同那张说话的嘴也被强力管控,似是被人用了扼住,难以言语。
最终,他也只是嘶哑地吐出了两个字:“师兄……”
沈子玹转过身,往西方走去,边走边道:“你可别忘了,你师兄我,可是洞虚巅峰的修士,运气也是无与伦比的好。”
他召出无落,一跃而上,对秦璃笙道:“放宽了心,你师兄我是绝对不会出事的!你也要好好乖乖的啊!”
话音落后,他便催动无落长风卷起衣袂,化作一道流光向西边而去。
秦璃笙望着沈子玹远去的背影,终是无力地靠在季明玦身上,悲愁涌上心来,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嘴中却是喃喃道:“师兄,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平……安………”
*
沈子玹站在无落上掏出玉简,给凌星华拨去了一个通讯请求,对面秒接后他便说道:“西方不用派人过来了,我去就行。”
远在明玄峰无隙殿内,召众弟子安排事宜的凌星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的回答道:“好。”
沈子玹听到凌星华的回答后,便迅速挂断通讯,加大灵力的输出,催动着无落向西方快速飞去。
*
西方流光炸碎在天空中的时候,凌星华本来正在星华峰自己的院子里惬意地晒着太阳,但在看见那璀璨流光时脸色倏然一变,他一个瞬身,便消失在虚空,转而出现在知命楼前。
他站在知命楼前,用树上的银杏叶算了一卦,结果……很不尽如人意。
用来承载事相的叶子骤然粉碎,微如浮尘,空中又适时挂起清风,让他想抓那些碎叶都抓不住。
凌星华脸又黑了不知道多少个度,周身气压骤降,他撩起衣袍,在银杏树下盘腿而坐,双手于胸前快速结印掐诀,与他眸子相同颜色的灵力也随之四散开来,与身后巨大的银杏树相映成趣。
他再次起卦,用灵力卷起满地落叶,将千百片银杏叶在面前排成一面“墙”,树叶用灵力掌控着来回变动位置,乍看好似小儿弄沙,杂乱无章,但其实每一步,都蕴含着不可言说的玄理。
许久之后,中间有一片叶子颜色骤变,寸寸龟裂落于地面,化为像火燃尽之后,余下的焦黑残骸。
凌星华见此,半晌后轻嗤一声。
他收起漫天灵力,用右手支了一下膝头借力起身,扫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碎叶与西方,而后不做停留,撕开虚空,向无隙殿而去。
他掏出玉简,先给叶敬轩拨去了一条通讯,半晌后闪烁了两下,示意着那边接通。
凌星华也没废话,他干脆道:“叶听澜,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但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如何,不要违背本心大道。”
那边沉默了许久,而后道:“不会。”
凌星华道:“行,你看着办。”
而后话锋一转:“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还是告诉你一下,西方有异,他已经去了。”
那边顿了一瞬,而后道:“好,知道了。”
语毕,玉简便暗了下来,示意着通讯已断。
凌星华看着手中玉简,并没有收起来,他握着它出现在殿内,而后,便又亮了起来。
——是沈子玹拨来的通讯。
*
沈子玹断了和凌星华的通讯之后便立刻开启了【缩地术??坤断】,直接到了白霜与南疆的交界处——无蛊林前。
无蛊林是一片巨大的湿地密林,其中泥潭沼泽数不胜数,即便说它是一个巨大的沼泽也没错。
它没有硬实的陆地,只有稀泥和烂土,对人类与兽类来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对虫类与草木来说,则是不可多得的天堂。
无数草木毒虫生长于其间,肆意繁衍,遮天蔽日。
沈子玹从无落上下来,走到第一棵树的面前,双手于胸前抱圆,深深拜了下去。
拜罢起身,他看不见里面的景象,便对着面前的无蛊林说道:“在下青阳明玄宗弟子沈庭梧,今欲前往白霜,尽绵薄之力,以救其灵主与庶黎。”
言罢,再次拜下。
随着他再次拜下,无蛊林深处也传来悉祟声,绵绵不绝于耳,半晌后,一条巨大的灰色千足虫便出现在了沈子玹的面前。
那不是什么妖兽,而是镇守在此处的关灵——马陆。
祂口吐人言,对沈子玹说道:“你要过去?”
沈子玹拱了一下一直没放下的手,十分恭敬地答道:“正是,还望前辈通融。”
马陆似是叹了一口气,对沈子玹说道:“现在西方有异,其势巨大,你过去,只会徒伤己身,何必呢?”
沈子玹摇了摇头,对马陆道:“前辈,我等修士受天眷顾,本就该为天尽力,此乃因果铁律,不可违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更何况,不论哪里有事,我,都应该全力以赴。”
话音渐歇,沈子玹也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宛若可燃尽一切之业火的赤色眸子随之显露出来。
那眼里,无喜无欲,没有对生死的畏惧,只有对世间万物的无尽悲悯。
马陆看的一愣,随即变幻人形,在沈子玹面前单膝跪下,抱拳行礼道:“恭迎尊主。”
祂身着灰袍,半黑的头发用草绳松松扎了一个髻,偶尔也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从绳中挣脱,垂落在了祂的耳边。
沈子玹上前一步,弯腰将跪在自己面前关灵扶起,对祂道:“前辈起来慢慢说,不可对我行如此大礼。”
马陆刚想辩解什么,却被沈子玹用手示意,制止了祂到了嘴边的话。
沈子玹对祂说道:“前辈你镇守在此处,功劳并不比我小,不必如此屈尊。”
“况且,就算是提个要求吧……见到我和他,永远都不要下跪,因为我们都不喜做那高居于云端的尊主,我们更喜欢,和你们以平辈之礼相处。”
马陆愣了一下,对沈子玹抱拳行礼道:“是,尊主。”
沈子玹摇摇头,道:“唉~不必唤我尊主,感觉好吓人,被架起来了,周身都离了地,怪不舒服的。”
迎着马陆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沈子玹自我介绍道:“我现在姓沈,名子玹,字庭梧,道号无落,住在位于青阳的明玄宗,是宗内的大弟子。”
“以上……”他笑了笑,又道:“便是现在世人对于我的称谓,前辈随便选一个就好,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马陆想了半天,最后对沈子玹施以一礼,道:“沈生。”
沈子玹神色微滞,有一点点的意外,但也很快便眉目舒朗,唇畔绽开一抹明朗的笑意,似春风拂过霜雪。
他温声道:“好。”
马陆在看到沈子玹那双赤色的眸子后,便确认了沈子玹的身份,也清楚了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这位尊主的,即使尊主因他事堕而为“圣”,但他心中的悲悯却永未淡逝。
他们灵分为三阶——圣、仙、神。
“神”受天雷洗礼,大多居于天庭与地府,主宰世间的某事或某物,如:司命,天策……
而“仙”接天道钦旨,大多居处不定,但主要的职责都是镇守一方,如:柳仙、渊客、醉生……
至于“圣”,则大多居于凡间,或为凡民或为修士,匿迹于众人之中,藏锋敛芒,和光同尘,如:季明玦、候院、还有现在的沈子玹和叶敬轩……
他们地位高低不同,神之下为仙,仙之下为圣,逾越不得。
因为这排列并非天道所定,而是源于凡俗庶黎的信仰。
唯有恩泽天下、积下无量功德者,方能受到由众生信仰所化之愿力,从而更上一层。
但阴阳之灵各为万灵造主之一,是这世间一切所有之根源,所以不论地位如何,见到他们,都需称一声:尊主。
祂对沈子玹说道:“沈生,无蛊林中,瘴雾毒虫众多,若您不嫌弃,我带您过去。”
沈子玹怔愣了一下,答谢道:“太好了,那便多谢前辈了。”
马陆微微摇了摇头,道:“哪里是麻烦,能给尊……”
意识到不对,祂迅速改口道:“……给沈生引路,是我的求之不得。”
祂变幻了外形,回到了本来的样子——一只巨大的灰色千足虫。
祂停在了沈子玹的面前,对他说道:“林内沼泽湿地遍布,毒虫横行,您上来,我载着您过去。”
沈子玹刚想拒绝,就被马陆打断:“……沈生,林中蝼蚁安分,皆因未曾受扰,但您初来乍到,很有可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祂未全部明说,但沈子玹已了然,他笑了笑,对马陆答谢道:“那就多谢了。”
言毕,一跃而上,落在了千足虫的背上。
随后,灰色巨大的千足虫转身,向西方而去。
因为身份原因,所以他们这一路没有受到任何困扰,畅行无阻地出了无蛊林。
尚未踏出密林时,那独属于西方的金石之气便已探入了沈子玹的鼻中,由山巅刮来的罡风虽已微弱至难以追寻,但仍悄悄地奋力靠向沈子玹。
迎着微风与艳阳,不多时便已踏出了无蛊林,沈子玹从马陆身上跳下来,对祂说道:“多谢前辈相送,接下来的路,要我自己走了。”
马陆也变回了人形,对沈子玹说道:“沈生不必言谢,这都是我分内之事,您不必如此反复答谢。”
祂望了望前方,那不知多远处的高山绵延不绝,山顶罡风凛冽,撕扯着天上云海,发出犹如困兽般的怒号。
祂曾听同僚说那里很危险,巨石陡峭如刃,每踏出的一步。都或许是最后一步。
那是祂这辈子都去不到的地方。
祂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对沈子玹拱手,恭敬道:“尊主,请再允许我这样叫一次……”
“西方山石居多,民多刚强,前路凶险难卜,祈望尊主,保护好自己。”
祂直视着这位自己至死都不会更改的主子,一字一顿道:“山高路远,恕马陆不能奉陪,但我会在此处,待您归来。”
沈子玹听完马陆的话后,对祂施以一礼,道:“多谢前辈叮咛,晚辈,受教。”
言罢,他潇洒转身,迈入了长风之中。
衣袂翻飞间,似孤云掠过山巅,洒脱决绝,未留半分迟疑。
马陆注视着沈子玹远去的背影,一瞬不瞬,最终在那道身影彻底融于苍茫之后,才撩起衣,摆跪地稽首道:“尊主,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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厥阴生虽然是柳仙和泽之灵,但祂也是阴阳之灵创造出来的,所以,厥阴生当初在云国灵境内所做的一切,并没有错
玹玹恭敬没错因为他现在是晚辈,而且他更喜欢恭敬别人,而不是自己被恭敬。
马陆恭敬玹玹也没错,因为那本来就是祂的……算是上司吧,也是他的祖宗,所以没错。
好了好了,不能再多说了,再说下去要剧透了。
大家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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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渊薮(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