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渊薮(四)

沈子玹加快脚下速度,想要在进入小镇之前,将贾驻鸣在这里解决。

他右脚在树干上轻点,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手中无落寒光微闪,只顷刻间,便将贾驻鸣碎成数块。

追上来的明随见到这一幕,难得的有些愣神。

但现实却由不得他们停顿,只见贾驻鸣无论被打成什么样,碎块仍如有生命般向彼此靠近,不忘初心般地向小镇爬去。

就像……磁石吸引铁屑一般,挪不动,丢不掉,飞蛾扑火,不断不绝。

沈子玹见此,在心里暗道:这是…………有人控制?

他转头,跟御剑追上来的明随相视,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废话,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清了意思——不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东西继续爬下去,达到它的目的。

两人同时出手,无落和不素的寒光闪出,于空中交汇,形成了一张由灵力织成的网,将贾驻鸣牢牢地笼罩在其中。

贾驻鸣感受到行动受限,它愤怒的嘶吼,像百足之虫死时的表现一样奋力扭曲,狂躁地挣扎,却无济于事,挣不开半分,逃不离这牢笼微末。

这是灵术——【千丝笼】,可以束缚世间万物,凡被困者,皆不得逃离半丝半毫,唯施术者可解。

慢吞吞跟上来的谢青延在不远处驻足,目光在触及到被【千丝笼】所困住的贾驻鸣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青色的瞳子在月光下,散发出一种处于主宰之位的压迫。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后,了然地“啊”了一声,唇边勾出了一道淡淡笑意,像雪狐回眸,带着无尽的狡黠与计量。

而沈子玹则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被他用出来的【千丝笼】上,微微出神……

明随也没有发出什么动静,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

最终打破这沉默无比氛围的,是缓缓走上来的谢青延,他抬起一手,轻轻搭在沈子玹的肩上,对他说道:“嗨,好久不见啊……小欠欠。”

沈子玹听到谢青延略带挑衅的话后,扭头看向了他,薄唇微微抖动,像是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却只是被他咽了下去。

他转而提起另一件——也就是现在最要紧的事——关于贾驻鸣的事。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谢青延站着,他双手环于胸前,先打招呼道:“承御,一别数载,甚念。”

谢青延挑了一下眉,也随之正色,拱手对沈子玹道:“庭梧,别来无恙。”

言毕,两人皆相对方一拜而下。

拜完之后,谢青延便将手搭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明随肩上,将人拢了过来,对沈子玹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咳,正在追求的、放在心尖上的人,他……顶好顶好的。”

刚刚一直被谢青延困者动不了半步的明随听着他的话,没发出半分声音。

他微微蹙着眉,垂在身边的右手无意识地相互抠着,力气大的很,像是要将手上的一切都扣到彻底消失。

但尚未等他发力,就被来自某人似凉玉一般的手捉住,轻轻抚着,捏着。

感受到自己手被人捉住安抚,明随如同遭受到了重击,长久以来那被他以蛮力镇压死水般的内心,在这一刻,掀起了惊天的骇浪。

从手上传来如凉玉一般的温度,顺着相触的皮肤流进血液里,身体上下寸寸缕缕,都在叫嚣着让他放弃抵抗,让他贪恋,这片刻的安宁。

他几乎也是下意识地想要遵从本心,想要手中用力,回握住对方。

但下一刻,那灌注到心中,来自对方的凉意却突然让他想起了事情——一句句“不得好死”的诅咒如无数盆冰水一般兜头浇下,将他刚刚燃起的火星死死掐灭,让他五体具寒。

他猛地抽回了手,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致命的毒药。掌心的温度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凉意。

他垂下眼睫,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眷恋尽数掩藏。

再抬起头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大明摄政王。他没有敢去看对方的表情,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像拂去一粒灰尘般推开了那人的肩膀。

“别挡路。”他头也不回,淡淡地对谢青延说道。

然后迈开了腿,目不斜视地从那人身边走过,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收回手的那一瞬,他用尽了毕生力气,指甲也深深陷进了掌心,掐出了血痕。

待他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时,也正好走到了沈子玹的面前,他抬起手,对沈子玹作揖道:“在下明景从,青阳人士,现暂效力于大明,统摄朝政,今日有幸与仙君相识,实乃三生有幸。”

语罢,朝沈子玹一拜而下。

沈子玹自是看清了他们二人的互动,但他家私事,自己不便插手,所以就没问,也拱手回礼道:“在下青阳人士,明玄宗弟子,沈庭梧,幸会殿下。”

谢青延看着面前的两人,没说什么,只是微垂着头,看着刚刚抓过明随的手,良久,他唇畔才极慢地泛起一丝弧度。

那笑意浅淡得近乎虚无,却裹挟着浓稠到化不开的阴郁与危险,仿佛深渊底部骤然裂开的一道缝隙,透出令人窒息的寒光,但很快,便都被他隐去了。

他也踏步上前,在沈子玹和明随二人介绍完自己之后适时插嘴,乜眼瞥了一下在地上磕碜到不行,看一眼就恨不得自戳双目的贾驻鸣,语气十分不爽地问道:“这个……东西怎么处理?”

沈子玹叹息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

他抬起头,正视着明随二人道:“你们二位,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决定?”

明随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东西太磕碜了,只肖看他一眼,他便恨不得自戳双目以取清净。

辣眼睛。

见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谢青延眼里又浮出了一丝笑意,他开口道:“这东西是中原人士吧?要不把它交给敛之?他那座郁孤台,可是好久都没有用了。”

此时相隔万里,正在北域被君寒汜叫去讨论事情的白枫淮,久违地又打了一个喷嚏。

君寒汜见他这样,拾起面前珊瑚卓上的波瓈茶盏,轻抿一口后放下,对着白枫淮调侃道:“哎呀,这又是哪位在远处蛐蛐你了?”

白枫淮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因为刚刚打完喷嚏,导致现在说话有些闷闷的,他开口道:“谁知道呢,但应该是………”

“阿嚏———!!!”

话没说完,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打喷嚏。

坐在他面前的君寒汜不厚道的笑出了声,差点被嘴里的茶呛到。

他迅速召来一缕溪水,用手撩着清洗了一下子,而后对着白枫淮愤怒的神情,轻咳一声,略有些不自在地说道:“那个什么…我…真不是故意的。”

白枫淮淡淡地看着他,没说话。

君寒汜看着对面满脸写着“你看我信吗”的同僚,清了清嗓子,道:“你不信也没用,反正又不是我让你打的喷嚏,要怪就怪罪魁祸首,别想让我背锅。”

白枫淮:“……”

君寒汜没管对面无语滔天的同僚,他转而拿起放在一旁——一个类似镜子的东西,递给了白枫淮。

那是司命的伴生灵器——【微茫鉴】。

他将这个交给了白枫淮后,道:“这次邀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看件事,我感觉,这玩意好像坏了。”

白枫淮看了好朋友一眼,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对方继续。

君寒汜也不磨蹭,他抬手轻触【微茫鉴】,将灵力注入其中,鉴面瞬间像水一样泛起波澜,不多时,鉴面竟然浮现出了一张少年的脸。

但很显然,不是他们的,也不是他们现在所认识的芸芸众生中的任何一个。

白枫淮挑了一下眉,看见了对方疑惑且不自在的神情,决定亲手打破对方的幻想——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蹦出了俩字——“没坏”。

而后,在对方被“没坏”两个字砸懵,来不及回答的空隙里,迅速将自己的灵力也注入其中,在君寒汜反应过来,想要疯狂反驳的时候,鉴面恰好也浮现出了另一张少年的脸。

本来想疯狂反驳的君寒汜,在看到鉴中人的脸后,彻底噤了声。

无他,只因为那张脸,他们都见过。

那是白枫淮刻在骨子里,纵死也不肯放弃的人——阿淮。

君寒汜:“……”

他萎了。

看见同僚恹恹的神情,白枫淮没忍住地问道:“你……就这么抗拒?”

君寒汜轻嗤一声:“那当然。”

白枫淮:“可是……”

君寒汜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直立起身,走向一旁的瀑布,声音泛出森森寒意:“没有可是,我君寒汜,从来,也永远不需要什么伴侣!”

话语掷地有声,震得白枫淮愣了愣。

半晌后,他也起身,向洞外走去,边走边摆摆手,道:“希望,能让你所愿。”

他走到洞口,还是没忍住地回头,对这位固执得很的同僚道:“只是但愿,你能不后悔自己今日所说的话。”

言罢,不待对方说什么,便消失于虚空之中,不见踪迹。

站在瀑布面前的君寒汜轻嗤一声,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垃圾玩意,我用伴侣?可笑。”

他转过身,道:“至于后悔?更是无稽之谈。”

他再次坐了下来,拿起惯用的波瓈茶盏,端至唇边,又轻嗤道:“狗屁伴侣,老子才不需要。”

*

谢青延在提完馊主意之后就闭了嘴,眼带笑意地安静了一会,半晌之后,唇角微勾,朝着几人斜侧方的密林拱手作一深揖,道:“道友匿于林中,其因为何?在下南疆谢青延,不知道友姓甚名谁?”

站在林中的叶敬轩:“……”

他检查好自身装扮无有缺漏后,便从林中缓步而出,拱手与谢青延打了招呼,用着粗哑至极的嗓音自我介绍道:“白霜人士,罗男涛。”

谢青延在心里吐槽:叶敬轩你怎么回事?起的什么破名字?难听死了,好想去洗洗耳朵。

沈子玹在听见那人的行动频率时便猛然抬头,但对方一袭黑袍,兜帽带的严严实实,即使月光照在他身上,也看不到他的脸。

沈子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总感觉十分慌乱,他不受控制地开启了【业瞳】,极力的想要看清对方。

但他失败了。

即使他开了【业瞳】,也依然看不清对方是什么样子。

沈子玹快急哭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青延又上前,揽住了明随的腰,下巴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看着面前这两位的互动,眼里是满满的恶趣味。

沈子玹刚要继续探究,叶敬轩便开口,岔开了话题,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看向了被【千丝笼】困住的贾驻鸣。

他对沈子玹道:“仙友,这个是我的东西。”

沈子玹堪堪回过神来:“……啊?”

叶敬轩对沈子玹道:“这是我的东西。”

沈子玹有些不明所以,他试探性地问道:“那道友……你…………”

叶敬轩回道:“仇人。”

沈子玹当即产生了悲悯之情,他下意识真的很想把这个垃圾还给对方,但仅仅只是一瞬,他就又让那不太合时宜的悲悯重新打道回府。

他对叶敬轩道:“原来如此,若无他事,我本是想将它还予道友的,只是……”

他顿了顿,感受了一下对方的情绪,发现没什么大问题后,便继续说了下去:“只是它造孽过多,而导致落入此状,虽说曾与我也有些过节,但我更想……它能得解脱。”

叶敬轩没说话,什么情绪想法都不外泄。

沈子玹见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便试探着叫了一声:“道友?”

又是须臾的沉默,而后叶敬轩开口,问沈子玹道:“那你们打算将它带到哪里?我与它有仇,所以,要是你们处理轻了,我是不会同意的。”

沈子玹回道:“这个道友放心,我们打算将它带到郁孤台。”

郁孤台,乃涤荡世间极恶之圣所。凡罪大恶极者,必受缚于此,迎候上苍之“灵审”。

在这座台上,万物皆为虚妄,唯有灵魂深处的罪业,将直面天道的终极裁决。

但当初阴阳之灵立郁孤台,为的是只斩极恶,所以这里遵循着天地间最严苛的铁律:非罪大恶极者,不入此门;非穷凶极恶者,不承灵审。

这是一场超越生死的极致惩罚,唯有那些将灵魂彻底染黑的恶徒,才配在这里直面天道的怒火。

叶敬轩久久沉默,良久后道:“好。”

沈子玹听后,重重拜谢道:“多谢道友!”

叶敬轩没说话,转身欲走。

沈子玹行完礼之后,就见黑袍道友想走,他上前一步,朝着叶敬轩离开的背影说道:“道友,它既与你有仇,那你何不也往郁孤台而去?看看它如何接受惩罚?”

沈子玹见对方仍没回头,他不知怎么回事,有些焦急地再次问道:“道友……道友!”

叶敬轩侧过身来,对沈子玹道:“不必了,对我来说,只要它接收到了它该有的惩罚便够了。”

“我不需要靠凝视他人的痛苦来确认自己仇恨的消解,那太廉价了。”

话音落后,叶敬轩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沈子玹望着对方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直到秦璃笙的吼声炸在耳边,他才堪堪回过神,摇摇头告诉自己:轩轩还在宗里闭着关,如果出来,就一定会看到他留下的纸鹤,一定回来找他的。

他转过身,看向朝他走来的三人,在心里道:而不是像刚刚那位一般。

只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告诉他,刚刚那个人,他很熟,熟悉到……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

秦璃笙大半夜也睡不着,在屋内焦躁地呆了许久之后,终是在季明玦的点拨下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

他翻窗而出,走到云子柔的窗户前,轻轻敲了三下后,轻声问道:“柔柔姐姐,你睡了吗?”

正准备从另一扇窗户翻出的云子柔被吓了一激灵,差点没掉下去。

她从另一扇窗户翻出,立在了屋檐上,而后又蹲了下来,对在另一扇窗户前的秦璃笙道:“嘿!在这里。”

秦璃笙从窗户前离开,抬头看向蹲在屋檐上的云子柔,忽而唇边漾出一笑,似初春细雪,润物无声,不留痕迹。

云子柔出来之后,季明玦便召出了自己的剑——“明烛”,御至秦璃笙面前,等着和云子柔说话的某人上来。

秦璃笙余光注意到了季明玦的动作,两句结束了和云子柔的闲聊,跃上了明烛,而后三人两剑,一同向密林不远处,沈子玹灵力传来的地方而去。

御剑飞行没多久,秦璃笙就看到了对着一道黑色背影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他心中的警铃顿时大作,疯狂震响,吵的他脑瓜子嗡嗡的。

他快步上前,开口吼道:“师兄——!!!”

好在他师兄也立刻转了过来,没再继续盯着那个地方出神,秦璃笙吊在嗓子里的那口气才又堪堪咽了回去。

他上前一步,跟沈子玹说道:“师兄,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沈子玹从混乱的思绪中抽回神来,朝秦璃笙微微一笑,道:“我们接下来,去郁孤台。”

秦璃笙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不确定的再次问道:“什么?师兄你说什么?去哪?”

沈子玹好脾气地回道:“中原,郁孤台。”

秦璃笙表示被这个消息砸懵了,他缓了半天,还是没缓过来,一个不小心,又跌进了季明玦的怀里,柔弱无力道:“火火~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季明玦没说什么,只是牢牢站稳,当一座结实可靠的靠山。

许久之后,秦璃笙缓了过来,他自觉自家师兄是不会想到这个馊主意的,所以他问沈子玹道:“师兄,你老实说,这个馊主意……玛德,到底是谁?那位天才想出来的?!”

一旁看戏许久的谢青延开口,道:“我。”

秦璃笙目露凶光,迅速搜索那出馊主意的人:“谁?”

谢青延大大方方,再次答道:“我。”

秦璃笙锁定目标后,嘎巴一下,又栽了过去。

竟然是谢青延!!!!

这下好了,他想揍都揍不了,因为根本打不过。

还有他鼓捣的那堆虫子,吓都吓死了,还打什么打?

又是许久过去,秦璃笙终于调整好了心态,他努力扬起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对着沈子玹说道:“那……我们走吧师兄,快去快回。”

沈子玹看向谢青延与明随二人,在征得同意后,对秦璃笙道:“好。”

他抬手,和明随一起,将【千丝笼】变换形态,化为了一堪堪够它待下的大小。

但在众人正纷纷召出自己的贴身灵器,欲前往郁孤台的时候,西方天空,忽然窜出了一道白色流光,在天空中炸散开来,碎星几乎覆盖满了整个人间。

在看到那白色流光的一瞬间,沈子玹几人的脸都瞬间沉了下来,阴沉的几乎能将人溺毙。

无他,因为那不是别的,正是镇守西方的灵,天道钦定的灵主——天兽白虎的求救信号。

玻瓈 (lí): 古代玻璃和水晶的统称,发音自带一种复古、神秘的西域质感。

所以我没有写错哦~

君寒汜,你就狂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君寒汜:切,不可能

我:呵呵( ̄- ̄)

郁孤台,名称源自南宋辛弃疾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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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渊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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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劫不悔
连载中愿不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