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关上,三位素袍少年与一位红衣少女御剑落于镇关灵庙前,收了剑后理了理自身衣物,而后抬腿依次迈入庙内。
和风关是中原和南疆的分界线,因为四方之气不同,而凡灵颇为脆弱,为了能够让他们少生病,阴阳之灵便联合诸位灵神在两方之气最相激烈碰撞的地方设下了一道关卡,这关卡,或为泽、或为山、或为林,因地制宜,各不相同。
结两地之剧烈灵气,日子久了,便催生出了一位镇守这里的灵,他们镇守着此地,让灵气不相对撞,也保护着这地方一片安宁。
但镇守才是主职,守护只是副业,毕竟每一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的灵,如:掌管草木的木之灵,水类的水之灵,大地的地之灵………也用不上他们管。
沈子玹几人踏进殿内后,先在置于门口处的净手盆里洗了洗手,又从放在一旁的盒中取出三只香,用一旁的烛火引燃后,便左手在外,右手在内,捏住了香的末端。
他们将香举至眉心处,而后放下,依次上前将手里的三支香分别慢慢插入炉中,而后退了半步,齐齐对着面前的关灵像作深揖。
四人拜完后,不知道是从哪里,但应该是从关灵像后窜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喊了一嗓子后便直直向沈子玹扑去。
“玹!”
沈子玹转身,稳稳接住了飞扑而来的小家伙。
小家伙穿着鹅黄色的衣服,头上也用和衣服颜色相同的发带扎着一个丸子,身形不高,大概人间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祂抬起头,眼睛里面流光溢彩,像是中原柔和的风与南疆潮湿的雨杂糅在了一起,十分好看。
沈子玹也低头,对扑到他怀里的小孩温柔地笑了笑,而后轻轻叫了一声祂的名字:“知衡。”
知衡嘿嘿一笑,回应道:“玹。”
四个人见到知衡后,只有云子柔十分惊讶,要知道,不管是灵神还是灵仙,一般都不会出现在外人眼前的,即使出现也不会让你知道。
比如上回她来的时候就没有见到。
但这次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大神?
第一次见面时就见他能召唤出玄鸟,厥阴生对他的态度也不一样,和风关关灵也是这样,居然肯露脸,重重谜团积在心里,汇聚成了一个疑问: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知衡回应完沈子玹后,又对沈子玹问道:“你们要去南疆干什么呀?”
沈子玹目光看向云子柔,对知衡道:“来跟这位修士一起去南疆,收拾坏蛋。”
知衡转头看向云子柔,略微顿了一顿,而后道:“我认得你,你前两天刚出去,带着不太开心的情绪。”
云子柔对知衡抱拳行礼,道:“多谢前辈记念,正是在下。”
知衡摇摇头,对云子柔道:“镇守这里,和送往迎来是我的本职,记性太好没办法,一眼就记住了,没有特意去记你。”
祂转头对沈子玹说道:“南疆那边怎么样我还真不太清楚,但这段时间那边的灵气格外的不正常,不过最近几天好些了,比前段时间正常一些,我据灵力来判断,是谢青延出手管的。”
谢青延这个名字很多人都不陌生,他是万蛊之灵,主掌着南疆万事,传闻心狠手辣,丧心病狂,杀人从无顾忌。
所以在这个名字一出来的时候,云子柔没忍住哆嗦了一下。
但除了她以外,在场的其他几位竟是一点过分的反应都没有。
哦不,除了,秦璃笙,他的表情一言难尽,右眼皮止不住的抽,整张脸上写满了诸如——不是吧?天啊!完蛋……的话。
云子柔:“?”
但到后来,她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知衡给他们开了结界,放他们一行四人通过,祂对着远去几人的背影,大声道:“早点回来啊!”
位置前后不齐的几人行至天光尽头,听到了知衡的话,都驻足停顿,侧头闭眼一笑,点头道:“好。”
留在原地,不曾向前半步的知衡忽然感觉面上有些湿凉,为了多看两眼离去的众人,所以未曾动手拂去,因此,祂永远也不知道,那到底是来自南疆湿凉的气息,还是源自祂双目所落下的泪。
……………………
沈子玹一行四人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商量了一下后,决定今晚就在这里落脚。
几人先后踏入客栈大门,走到柜台前,对站在里面的人说道:“掌柜的,来三间中房。”
掌柜的笑着应道:“唉,好嘞,一共需要白银一两!”
云子柔在从明玄宗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偷偷地将芥子袋里面的银钱数好了数量,这会儿更是早就准备好了,但没奈何,有人手上的速度比她还快。
沈子玹一手将房费交给掌柜的,另一手从掌柜的手中接过三间屋子的钥匙,待他转过头来,才看见云子柔欲言又止的表情。
沈子玹:“?”
云子柔微微叹了口气,对沈子玹说道:“大神啊,你怎么…这么好呢?”
闻言,沈子玹才注意到云子柔手里的动作——原来是想掏钱付费。
秦璃笙在一旁插嘴道:“那是必然的,我们大师兄呀,就是这么好,好到不可思议,不知道该怎么称赞他才合理。”
云子柔收好了钱,听完秦璃笙的话后,看着沈子玹,半晌后,她道:“……确实。”
沈子玹不太好意思地用食指刮了刮鼻子,而后将钥匙递出来,让他们随意挑选。
的确是随意挑选,大家都是随便拿了一把就走了,屋子都在二楼,而且很不错的是——他们三间屋子都在一块,没有被分的东一个西一个的。
几人对此都很满意。
穿过深邃的走廊后,几人行至自己选好的屋门前,招了招手后便打开了门,踏入屋里面去。
沈子玹进入屋里面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南疆众灵被败类们折磨的惨状和叶敬轩不开心的样子。
叶敬轩那边还好,应该吧,反正他临走前去到方闭关的地方,却发现那里锁着,还设了结界,导致他看不到里面的虚实,故而他只能留书一封,便急匆匆的跟着云子柔他们一起来南疆了。
他希望,叶敬轩能理解他,要是实在理解不了,那他就…就…………就过后回去哄吧。
思及此,沈子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行至窗边,推开合好的窗户后向外望去,南疆的浓雾终年不散,厚重的水汽滋养出参天蔽日的草木,寿尽之后又在此发腐生酵,形成了虫蚁们的天堂。
它们密密麻麻的挤在每一处,稍一不留神,可能就会和它们撞上,这便是沈子玹几人即使不用睡觉,也要花上一两银子在这里要上三间房的原因。
本来虫子就很可怕了,更何况,还是南疆的虫子,要命啊。
沈子玹搓了搓泛起鸡皮疙瘩的胳膊,抚平了直立而起的寒毛。
他转头看向安静的其他两屋,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一个人去。
他从芥子袋里掏出了一张符,符上花纹繁杂,但沈子玹知道,这是可以用于传送的一张符。
他一手拿符,一手指间汇聚出了玄中夹赤的微光,那是他的一丝魂。
沈子玹将分出来的一小丝魂注入到传送符里,而后将其升至空中,再设几道灵力在符边,屋里,门上,窗上作为屏障结界,如此做完后,沈子玹拍拍手,觉得大功告成了。
门窗上的结界是防止外人进来或偷看,屋里的结界是作为第二次防护,传送符边的结界是用了保护传送符的。
再三确认完之后,沈子玹向窗户走去,他的结界不会伤害或妨碍到他自己,如入无人之境般过去以后,沈子玹站在半空中,将窗户从外面关好,而后开启【业瞳】,寻好了一处地方后,便在屋顶上翻来跳去,如一道泠泠月光,划过这世间。
沈子玹飞檐走壁跳了许久,终于在一处密林前停下,他目光一瞬不瞬,直直盯着林子深处看着,须臾后,他手搭在悬挂于腰间的无落剑柄上,缓缓握紧后抬步向密林深处走去。
沈子玹一路深入,周身附着着灵力,这是他曾经小时候闲来无事时鼓捣出来的办法,可以防止惊或伤到外界生灵,也可以防止自己沾到什么而形色狼狈,是一个极妙的简单法术。
他给这个术起了一个名字,叫做——无衣。
名字很好听,但意思却很简单,就是施此术后,周身好像穿了一层什么屏障,但其实又没有穿什么。
沈子玹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了气息的波动,虽然十分微弱,但还是被他感觉到了。
他微微诧异,用【业瞳】扫视过去,却好像看到了什么恶心至极的画面,眼眶奋力睁大,瞳孔骤缩,额头上的青筋也突出来,一跳一跳地。
他脚一蹬地,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几个腾跃之后,便到了让他瞳孔骤缩的恶心场面。
——那是一处小小的空地,周围是几棵十分巨大令人窒息的树。
而在这空地之中,有一个似人非鬼、满身是伤的东西在哼哧哼哧的吃着什么,时不时传来几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那东西身上本来还流着血,但随着它吃下的东西越多,它的伤口也越少。
外人不了解它吃的是什么,但沈子玹知道,那是修士的血肉,而且是生前作恶多端的修士。
因为它们的里里外外,都萦绕着一层厚厚的“黑雾”。
那黑雾既是那死去的修士生前所造的业孽,也是被他害死的灵的怨念。
见此,沈子玹本不想再管了,他人因果,他插不了手。
他正欲转身离开,却感受到了一道冰冷的剑意,泠泠寒光直直朝他的方向劈来!
沈子玹拔出无落,反手格挡,轻轻接下那杀意十足的剑气,正欲还手,却突然顿住,刹那后无落调转方向,向身后直直刺去!
噗——!!!是利器刺入血肉时所发出的声音。
沈子玹并未回头,但却感觉得到,身后之物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苦楚般,明明被无落刺中,却还是挥舞着手臂,要向沈子玹探去。
沈子玹顿感奇怪,他回身看去,却在这瞬间,眦目欲裂!
即使那张脸已经破烂不堪,甚至还有腐化的迹象,但那双眼睛里所并发出的恶意沈子玹仍是能分辨出来源自于谁。
那不是什么怪物,正是外界宣称前段时间,于萃华集会上,死在他手里的——贾驻鸣!
但现在的贾驻鸣已经不人不鬼,头发散落,嘴里不断地向外留着液体,张嘴时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边还挂着刚刚被它吃下去的血肉的残渣。
沈子玹以灵力覆手,一把将它打飞出去。
而这时,一旁树林中也窜出一道白色身影,他手中寒光闪过,将磕碜到惨绝人寰的贾驻鸣贯穿。
贾驻鸣发出了一道难听至极且震耳欲聋的声音。
来人蹙了蹙眉,薄唇轻启,声音似肃杀万物之微雪,他道:“聒噪。”
他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其余三指屈握,并拢的两指间凝聚出一道寒意凛然的白光,而后向贾驻鸣挥去——
轰隆隆——!!!
沈子玹有【业瞳】,可以洞悉一切,他斜眼瞥去,就看见某不人不鬼的东西被那道森冷白光打飞出去,很远很远。
地下面忽然窜出了一只巨大的蜈蚣,将毒爪狠狠刺入贾驻鸣的体内。
蜈蚣紫色的毒液迅速注入了贾驻鸣的体内,不多时,贾驻鸣已经变成了紫色的东西,连伤口往外流的东西都十分的不正常。
那蜈蚣将毒素注入贾驻鸣体内后还不曾放手,直至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它很香吗?你怎么舍不得?”
巨型蜈蚣听到后,迅速收爪,同时身躯也像气球一样瘪了下去,爬到一旁无人的地方胡乱扭摆,看样子,是想甩掉什么秽物。
刚刚暴揍贾驻鸣的白衣人听到那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后,变想转身离开,但却被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旁的青蛇缠住了腿,导致他动弹不得。
白衣人:“……”
沈子玹站在一旁,通过听声音他已经知道现在前来的是谁了,正是他那位如蛇一般,常年面含三分微笑,出手却又万分果断的朋友——蛊之灵,谢青延。
谢青延从林中踱步而出,他身着一袭靛蓝色袍,头上插一根银钗,左耳耳骨处别一银质蛇形的耳环,腰间的银铃叮当作响,月光照在他身上,好似不可近观的雾中人。
他的目光始终看向站在树上被青蛇缠住动弹不得的白衣人,沈子玹看着谢青延,不知道这小子又搞什么鬼。
树上的白衣人终于耐心耗尽,对谢青延道:“放开。”
那声音,冰冷刺骨,是能将人冻裂的那种冷。
站在地上的谢青延仍是笑眯眯的,语气略显玩味,十分挑衅讨打,道:“就不。”
白衣人:“……”
寒光闪过,铛的一声,是白衣人将剑朝谢青延甩出,却又被谢青延单手抓住。
谢青延将剑放在面前仔细端详,左手上来轻轻抚摸着剑上的纹路,此情此景,给站在树上的白衣人气的不清!
他薄唇轻启,警告道:“谢青延……把手拿开,别逼我把你这双手一起削掉。”
谢青延低着头,似是看着手里的剑,忽而轻笑出声,声音像是在胸腔里振响,他抬起头,嘴角勾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翻涌着复杂如渊的暗流。
他笑够了,缓缓启唇道:“明随,跟我吧。”
明随:“……”
但未待明随说什么,谢青延又接着道:“你打不过我的,跟着我,不好吗?”
“我可以帮你,一切都听你的,这还不够好吗?”
明随:“……”
他斩钉截铁的说道:“不……”
但没等他说完,忽然就感觉腰间一紧,身后也随之贴上来了一股凉意。
那感觉,不是如死人般的冰冷,而是如幽潭般微凉,像是常年浸染在深山草药和瘴气中。
明随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凉意就是一道肘击。
但现实有点让明随失望,因为他不但没打着某个无赖,还因为用的力气过大,而导致自己没站稳,一下子,反而跌入了某人的怀里。
谢青延当然是准确无误地又接住了明随,他那欠揍的笑声从明随头上响起,十分挑衅地说道:“大明的摄政王殿下,您这是在,投、怀、送、抱吗?”
明随:“……”
在遇到这个人之前,他是真的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南疆疆主,居然是一个比地痞无赖还要过分的这么一个人。
他气的不轻,却在将要出手的临界点冷静了下来,只是须臾,他便又恢复到了平日不苟言笑杀伐果断样子。
他微微侧头,冷冰冰的警告对方:“南疆疆主,请你自重。”
谢青延却不为所动,眼底的笑意也愈加深邃。
他低下头,将脑袋埋进对方颈间,温热的呼吸贴着人家的耳廓,拖长了尾音低低应了一声:“哦~”
感受到耳边的气息,明随身形一僵。
他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冷静。
……冷静个鬼!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抬手便想给对方一个教训,但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掌稳稳截住。非但没揍成,整个人反倒被揽得更紧,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那具如幽夜一般,微凉的胸膛上。
感受到现状的明随:“……”
他深吸了一口气,眸底泛起一层薄红。
谢青延这家伙,简直就是他命里的劫数!
而打断两人打闹的,是一道磕碜到惨绝人寰的身影。
哦,没错,就是贾驻鸣。
它似乎是发觉到自己打不过这三人其中的任何一个,故而没看他们任何人,直直向某个地方跑去。
沈子玹看着它跑的路线与方向,突然瞪大双眼,双腿一使劲,直接飞了出去,在林间翻腾跳跃。
因为它所走的路,正是沈子玹定下住处的地方——雎鸣镇。
明随这下子也顾不上和谢青延较劲了,用命令的语气对谢青延说了句“放开”后,便迅速召回自己的贴身灵器——长剑“不素”。
找到后便没再管谢青延,御剑直向雎鸣镇而去。
谢青延捻了捻手指,仔细感受着缓缓散去的触感与温度,须而轻笑一声,亦瞬身不见。
而此时,客栈二楼沈子玹所住的屋里,一位穿着黑斗篷的男子向沈子玹放置的传送符走去,路过重重结界时,竟如入无人之境。
他立于传送符前,抬起手刚想触碰,却又感受到了什么,在距离传送符咫尺的地方时又将手放了下来。
半晌后,他轻声对着符呢喃了一句:“师兄……”
玹玹表情难看眦目欲裂不是被气的,而是吓得,毕竟那玩意,实在是…………太磕碜了。
谢青延你瞅瞅你,都把随随气成什么样了?!
某位叶姓同志其实和玹玹在一间客栈里,玹玹一切动向他都知道。
没错,他先来的,他故意的,他知道玹玹会怎么做。
(????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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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渊薮(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