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春和住了三天就浑身不得劲的想要出院,被康都摁着,这天看着人将晚饭吃完,他才不紧不慢的往龙宫去。
原本引着康都往顶层包房一路堆着笑脸的童经理,打开门看见卢豫那张比包公铡陈世美还狠的脸色,顿时收了声。
卢豫正在一张张的看照片,康都大马金刀的在卢豫对面的沙发一坐,瞄了一眼照片,随后一副挑衅的样子看着卢豫。
卢豫的声音寒的像冰,他把照片哗啦丢到康都身上,张张都是杭春和和康都在病房里忘情亲吻的模样。
“我跟杭春和认识六年,他爱我爱的能为了我站在全世界的对立面,不过是吵了一架,我就说人怎么哄不回来,原来是变心了。你勾着他在我眼皮子底下玩暗渡陈仓这一套,真把我卢豫当成冤大头了?”
“自己做了亏心事,还在这儿恬不知耻,你脸皮是用建长城的长条石做的吗那么厚?你卢豫什么时候说过杭春和是你的对象,哪年哪月哪天,你说的出来吗?”
卢豫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面容苍白,他已经大半年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他不是不知道康都一直围在杭春和身边打转献殷勤,实在是他抓不到杭春和的人,实验楼和宿舍楼他一个都进不去,人刚出实验楼就上了康都的车,他插针都见不到缝。这些照片三天前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就想冲到病房抓着杭春和的领子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变心,却又懊恼康都和杭许国把保护工作做的太好了,病房门口都随时站着个人。
没有人理会他,父母也对他很失望,三令五申让他不要去找杭春和,卢父卢母至今都对杭家对杭春和有很深的愧疚,这也让卢豫非常之痛苦。
但现在他忍不住了,杭春和主动亲吻了康都,从内心里真正接纳了这个男人,这在卢豫的眼里就是杭春和抛下了他抛下了这段六年的感情。
卢豫点燃了一根烟,借着烟雾的掩盖,吐出恶劣的话语。
“我和杭春和,我们曾经很快乐,他的眼睛里都是我,他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报复我,让我难过,让我生气,等他缓过来了,最后还是会回到我的身边。”
对面死鸭子嘴硬,康都毫不在意。
“哦,那我等着看这一天,可千万别打自己嘴啊卢豫。”
“你的烂糟事不比我少,也总有翻出来的那一天,杭春和的个性,你见识过的。”
康都叹了口气,坐正身子。
“卢豫,我们虽然现在是情敌,但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看在兄弟的份上,我们来一场成年人之间的对话。我知道,他曾经给你的爱太满太满,满到你开始变得肆无忌惮和傲慢,满到你认为你可以无止境的享受他的爱他的青春。他没有给你看过底线,你就挥霍他的包容,养女人、地下情、死缠烂打,你每一次都是将他推得更远。你的不甘心和委屈,当然不是因为付出的沉没成本,是因为春和很好很纯粹,你爱上他了。”
“他回苏州那么多天,我每天晚上守在楼下,他房间的灯就没有关过,你对他造成的伤害甚至比王姨要大的多,王姨只是忽视,而你是砸破了他头顶的天。心病没法靠别人,只能自救,你让他害怕爱人害怕被爱,害怕听到承诺,害怕做出承诺,害怕付出真心又被丢进泥里。”
“现在他往前走了,兹要是往前了他就不会回头,我也不会让他回头,任凭你卢豫掀起多大的风浪,我康都有这个信心。”
卢豫哼了一声:“不愧是心理医生,剖析的有条有理。一样是趁虚而入,一样是装深情,你和我当初有什么区别?”
“当时春和年纪小,单纯好骗,你付出的不过是几句甜言蜜语而已,你的恶毒他都看不出来。现在他长大了,谁真深情谁装深情,他自己有答案,不然,他为什么会选我呢?”
卢豫丢了烟,突然暴起,一拳头砸过去,将康都整个人砸到了地上。康都反应极快,倒地前一脚勾住卢豫大腿,趁人向前倒地时干脆地还了两拳头。
卢豫爬起来,揪住康都的领子将人从地上提起来,大声的质问:“你特么抢走了他,还来我面前炫耀,说的天花乱坠,跟我扯什么爱啊恨的,其实特么早就看上他了吧!你是这么做兄弟的?!”
康都用大拇指蹭点嘴角破皮流下的血珠,一拳砸在卢豫胸口,叉着腰放肆的笑:“就是我抢走的,怎么样!我今天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特么算个什么东西,王八蛋玩意儿,不管是二十八、三十八还是四十八的杭春和,都不会选你!你特么要还是个人,就滚的远远的,别去找杭春和,别骚扰他!”
“好,你特么威胁我呢姓康的!”
卢豫冲上去和康都扭打在一起,两个大男人像类人猿一样,用最原始的拳头膝盖攻击对方,穿衣镜碎了,酒瓶碎了,烟灰缸碎了,满地玻璃狼藉。稀里哗啦声听得守在外头的服务生心惊,立马就报给了童经理,童经理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普通客人闹闹还能报警,这俩少爷闹起来谁敢管啊,怎么好死不死在他当班的时候出事,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孙少爷!”
“什么事儿?”
“您能来龙宫一趟吗,卢总和康大少在里头打起来了!”
“啥!”
“打的挺严重的,酒瓶子都碎了好几个!但是卢总来的时候就嘱咐了不准进去!”
“啧,你快带人把他俩分开,我二十分钟到。”
“好。”
几个随时待命的年轻保安将门锁破开,把打的昏天黑地的两人费力拉开,康都的衬衫上全是红红黄黄的酒渍,有几片细小的碎玻璃还嵌进了肉里,好在只有几道血痕。卢豫西装革履的,穿的厚,除了脸上有打出来的青肿,其他倒是好好的。
康都的电话铃响了,他看了一眼,把另一只手从保安胳膊里抽出来,平复了一下气息才走到另一边去接电话,声音听着放低放缓了不少。
“喂。”
“我监督你上药是为了谁?”
“好,早点休息。病房里暖气开的燥,刷完牙喝点温水,床头的保温杯我走之前都给你装好了。”
只言片语漏到卢豫的耳朵里,他一下就猜到了话筒对面是谁,嫉妒的爪子把理智撕扯的荡然无存,郁气难舒,他是真想把杭春和揪过来,可杭春和还受着伤躺在医院呢,腹部那么大一条血口子,他再混也干不出这种事。
“杭春和!”
一嗓子差点震破旁边几人的耳膜,康都瞬间转头,凶狠的盯了他一眼。
话筒对面好半天没声儿,康都喊了两声春和,心里快把卢豫恨死了,什么人呐,有病吧!
“都哥,你在哪呢?”
“外头吃饭呢,今晚不过来了。”
“哪个外头,还有卢豫也在?”
“没事儿,大家聚一起吃个饭而已。”
“那在哪儿呢。”
“你一个病号,安安静静睡觉,听话。”
“行,那先挂了。”
“晚安。”
“晚安。”
康都沙包大的拳头给卢豫肚子上狠狠捣了一拳,痛的卢豫瞬间弯下了腰。
“卢豫,你就算不体面,能不能正常点!你知道春和被拉了道口子在住院,还故意在这咆哮,你要把他招来是吧,是不是欠练!”
康都说的没错,他卢豫就是想把人招来,问问他杭春和,为什么替康都挡刀子,为什么不回他的信息,为什么连看他一眼都嫌烦。可这话不能当着康都的面说出口,太丢脸了,背着人他给杭春和跪下都行,可在这当口就是不行!
很快,孙朴推开门,不知从哪赶来的,身上只穿了件T恤,他站在俩剑拔弩张的类人猿中间,摆摆手叫童经理带人走。
大门一关,孙朴点了根烟。
“怎么回事啊,兄弟,奔三的人了,还打一地玻璃,除了杀人越货有什么事说不开的?”
两人都不做声,卢豫不知道从何说起,康都则是完全不想扯上杭春和。
“哎,是因为春和吧。”孙朴看卢豫那欲言又止的衰样,用屁股想都知道是哪里出的问题,“又怎么了。”
康都抢在卢豫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张开前说:“我和春和在一起了。”
孙朴差点把嘴里的烟嘴咬断:“什么?”
卢豫嗤笑一声:“姓康的你抢了人还挺振振有词。”
康都从孙朴烟盒里拿了一根,无奈的说:“我跟这冷血动物无法沟通。”
孙朴也郁闷,他从温香软玉的被窝里爬出来,以为是出了什么家族争斗的大事,谁成想是这种感情矛盾,都没法调解,谁来了都没辙,他卢大公子的天雷地火说来就来,烈的能把自己和别人一起烧死,杭老爷子过生日那天他就见识过了,摁大象都比摁卢豫要轻松,早知如此,又何必干那些破烂事,既然干了那些破烂事,又干嘛要叫人知道,京城统共就那么点大,到处是透风的墙。
“卢豫,人春和实在不想和你好了,算了吧,你这样拖着两个人,让我说你什么好。”
“不行!”康都烦躁的将外套脱下扔在沙发上,被布料闷住的酒气不停地往外散发,“不行,杭春和不能离开我,他敢!”
康都实非善类,这些对杭春和不尊重的话听得太多,他早就想狠狠揍一顿卢豫了,孙朴看康都拳头捏的咯吱响,忙去拦。
“都!他喝多了!你没闻着吗?你和一个酒蒙子,能把话说清楚吗!你回去,我也带卢豫回去,别闹大,在外面难道好看呐,你想打,明天等他就行了你俩在龙景园打!”
门外有人在轻轻敲门。
卢豫烦躁的吼过去:“特么的谁!”
“我。”
杭春和清亮的声音从门缝传进来,康都立马就把门锁拧开了,杭春和抱手站着,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夹克,头发被风吹的东倒西歪,康都立马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手指摸到他脖颈处冰凉的皮肤,又见自家弟弟从后面探出个脑袋。
“康郑!”
“哎。”
“你带春和来的?”
“呃...啊,嗯,是的。”
“你特么自己捂那么严实,没看见他嘴巴都白了?”
康郑耸耸肩,冤枉的不行,天地良心,谁家男孩子给男孩子披外套?真披了,你康大公子又要不高兴!康郑对着童经理使了个眼色,整个顶楼被
杭春和见康都脸上挂了彩,唇角破了口子,指关节上都是淤青,嘴角往下拉的像挂了两个油瓶,里头沙发上,孙朴使劲摁着卢豫的肩膀,满地酒沫子和碎渣子。
“他打你了?为什么打你?”
康都不在意的摸了摸唇角。
“没事,喝多了,我送你回医院吧,在这待着干什么?”
杭春和动了气,声音沉下来不少:“回答我第一个问题,都哥,康都是不是打你了?因为什么打你?”
“是,因为我告诉他我们在一起了?”
杭春和的嗓门拔高了八个度:“就因为这个?”
“嗯。”
杭春和用手拨开康都,黑着脸朝卢豫快步走过去,卢豫的眼睛被酒气熏的通红,他用力抓紧自己的膝盖,才能忍住不去拥抱和拉扯眼前的人。卢豫看他一副为了康都气势汹汹的样子,明明一胸腔的爱意,说出来的话却像伤人的箭。
“怎么,来替你的都哥讨说法?”
杭春和点头。
“对。”
“是我打的,在我的地盘抢我的人,他康都不该打吗?还有你,杭春和,我是犯了错,我道歉我伏法我认罪,你总得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一脚就把我踢开了!不见我,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也走的太潇洒了吧,好歹也在一起过了四年,我卢豫就这么不招你待见?!”
杭春和许久不见卢豫,这股子颓废劲看的他心烦,怎么理亏的比他这个被害人还有理?杭春和把郁气集中在拳头,作用在了卢豫的脸颊上,不重,却足够让卢豫心如刀绞。
“咱俩一没结婚,二没扯证,分手还用的着等你同意?那你要是不同意,就一辈子阴魂不散的跟着我了呗?断掉的肋骨还不够表明我的态度,还需要我再打断两根?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这种错别人能忍,我杭春和忍不了!康都现在是我男朋友,你打他就是打我,你骂他就是骂我!”
杭春和的样子扎透了卢豫的心,曾经这份独一无二的回护是属于他的,怎么突然就给了那个姓康的大流氓!
他的身上也很疼,被衬衫包裹的地方有刚才打架留下的红肿的淤青,甚至眼眶也有,他也受伤了流血了,但这些杭春和全部视而不见,他特么的眼睛里只有康都破掉的嘴角!
卢豫痛的说不出话,康都站在杭春和的身后,紧紧盯着他,生怕他有任何肢体上的举动。
俩人跟一对璧人似的,卢豫不停地揉酸疼的眼睛,揉出了几颗温热的眼泪,他的声音也软了下去,眼睛空洞的看着地板。
“杭春和,你太残忍了,你给我那么多,说拿走就拿走,怎么可以这样?不行,我受不了我不同意。”
“那你自己消化消化吧,我和康都没有义务陪你。”
杭春和冷漠起来也可以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打入寒冰地狱,卢豫觉得自己现在在他眼里和那些霸凌者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排斥更讨厌,还有什么招,他还能使什么招,怎样才能让杭春和回头?
他失神的问:“今儿要是他拿碎酒瓶子把我捅了,你会看我一眼吗?”
孙朴眼神一缩,将地上没来得及清扫的几块大玻璃往沙发下一踢。
杭春和没说话,他不觉得这种透着一股子青春疼痛的问题有什么回答的必要,甚至开始怀疑,卢豫现在疯癫的样子,是迟来的青春期。
“豫哥。”
卢豫听到杭春和轻轻喊他,杭春和走近,蹲下来抬头极其缓慢的和他说话,康都贴着杭春和,一丝缝隙没留。
“你正常点吧,这样有什么意思,玻璃瓶子碎了还能粘起来吗,切掉的瘤子还能再长回去吗,烂掉的种子还能再生根发芽吗?我经历过的风雨,起码有一半是你带来的,我没揍死你都算我看在七年感情的份上,知道吗?”
风里有针,吸一口都疼,卢豫红着眼说。
“我愿意弥补,你说,我会做的,你要觉得不解气,捅我两刀。”
“豫哥,你就算把自己捅成个蜂窝煤,我都不会回头。我爱一个人,全心全意,不爱了,烦一个人,也全心全意,我现在就很烦你。背叛和伤害,只看有没有发生,不看发生了几次,你这样纠缠,只会让我觉得尴尬觉得丢脸,自己想想,我给了你多少机会。”
卢豫一把揪住了杭春和搭在沙发边的手,康都闪电般一手刀劈下去,砍在卢豫小手臂上,卢豫吃痛却一点不松劲,康都捏住他的腕骨恨恨地叫他松手。
杭春和平静地看着卢豫:“要打架吗?”
卢豫笑了,笑比哭难看,眼泪差一点就落了下来,他什么时候打过杭春和,从来都是杭春和把他摁在地上打,水冻成了坚冰比混凝土还坚固,卢豫拿着金刚钻都钻不进去,只能在外头无能狂怒。
从来都是他卢豫觉得这段同性关系令人尴尬,无法宣之于口,在他认知到这段感情珍贵而几乎很难再有的时候,在他想要把杭春和公之于众时,在他准备好和杭春和一生一世的时候,杭春和说自己让他尴尬、让他丢脸。
门神似的康都让卢豫嫉妒的想把他整个杀穿,如果他得不到,那谁也别想得到!
“杭春和,你怎么知道自己没选错,你以为康都比我好到哪去,在你面前装了几天大尾巴狼你就觉得他好了,问问他在英国都做过些什么,交往过多少个,私生活有多乱?”
孙朴只恨自己手里没把锁,不然他就给卢豫嘴锁上了,怎么这么损呢?
“我,论迹不论心。”杭春和指指自己,坚定而不容反驳的回答他,“不存在选不选错,我也从没觉得你是段错误,我杭春和,永远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好也好,歹也好。”
骨头那么硬,爱人的时候情感那么浓烈,不吃软不吃硬,哪怕洒一地血也不回头,卢豫恍神,他就是这么陷进去的,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
卢豫大声的咳嗽,咳的喉咙里都有些淡腥味,眷恋的看着杭春和,声音暗哑。
“走吧,春和,你走吧。”
杭春和点点头,站起身揉揉膝盖,牵着康都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孙朴闷了一口酒,拍拍卢豫的肩膀。
“走吧,我送你回去。”
卢豫的眼泪一颗颗往下砸,在地毯上晕出一块块深色斑点。
“孙朴,我......”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是王八蛋,杭春和离开你是好事。”
“他,他真的不要我了。”
孙朴看卢豫哭的那样,只觉得他活该,真是痛快淋漓。
“嗯,是的,向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