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PTSD

当王老爷子喋喋不休着自己教育如何如何的失败,王馥浓的个性如何如何的差劲,两个龙凤胎如何如何被自己的母亲影响,杭春和又不由自主的走神了,这些关于情感的话题让他烦躁、想要逃避。

这些话他听了好几年了,人的惯性思维,是解决掉那些好解决的,又该如何判定这个人是否好被解决呢,看他身后站着谁就知道了。

“春和啊。”

“嗯。”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有很多人跟你说过,姥爷不是逼你低头,只是希望你像载阳和甘棠一样,把不满和不公都说给我听,闷久了是会生病的。”

“姥爷,我对妈妈对爸爸好像没有什么不满,”杭春和很真诚,“做父母兄弟子女的,有今生没来世,如果实在是合不来,也说明有缘无分,没有必要硬凑到一起,您说是不是。”

“可你们,是骨肉血亲,谁会眼睁睁看着你们分离呢。”

“亲生母亲让我去做养子,养母只恨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我不想知道当年是因为什么。在被接到京城之前,我的生长环境都很健全,而且,如果不是姆妈生病了,她不会让我走的。”

厨房里,嗓门洪亮的王老太太叫吃饭,一桌子小炒全是海边风味,老太太很摩登,烫着一头电毛卷,指挥着刚才那个开门的小姑娘布菜,又很是热情的拉着外孙的手,夹完这个夹那个,喂个不停。

杭春和像看到了老年版王馥浓,很是郁卒。

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先是他爷,然后是他爸,接着是卢豫,最后是姥姥姥爷,每个人都急着给他上价值,真是烦也烦死了。

王老爷子比老伴儿耐心,只说晚上可以回泗河弄,白天一定要过来吃饭,他不来,就派人接。

康都将车停在弄堂的大马路上,陪着杭春和沿着运河慢慢往家走,耳边听得邻居拉呱闲话。

“晚上在忙什么,我听秋歌说你整夜整夜不睡觉。”

“秋歌怎么知道的,每次我出来上厕所,都看她睡的四仰八叉的。”

“她...没睡熟。”

“真的?其实也没什么,就做了几个数据模型,验证了一下论文数据。”

“我记得你选的研究方向是医疗图像分类。”

“对,我验证了,脑子不清楚的时候不要做那些需要创作性的工作,第一天,我写了一堆屎,现在第四天,已经成了一座屎山。”

“能运行就不算屎山。”

“能运行,但是屎就是屎,只有干稀的区别,量变无法引起质变。”

“打算在苏州待多久。”

“三天吧,毕竟两个老人在这。嗐,我室友也催我回去了,他在工作流里看见了我写的屎,问我为什么半场降智,比我妈不要我还扎心。这几天谢谢你,都哥。”

“不客气,我把你当弟弟。”

“今后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赴汤蹈火。”

“我能有什么需要你赴汤蹈火的事,哪天需要你去冲锋陷阵了,要么我死了,要么我残了。”

“卢豫和我的事,都哥能保守秘密吗?”

康都扬起的嘴角一下垮了,又不想让杭春和看出来,只能将头偏到一边。

“好。”

杭春和突然很想和他解释一下。

“不想让别人目光钉在我身上,猎奇也好,可怜也好,嘲笑也好。”

康都轻轻拉了拉嘴角。

“嘲笑,你说大院儿的?谁敢。”

“荀姨对我也很好,我读初三的时候第一次把秋歌接来,那个时候刚好换了一个警卫员,他不认得我和秋歌,杭载阳说我们是陌生人。我打爸爸和爷爷的手机都没人接,大夏天的,我和秋歌站了十多分钟,是荀姨在楼顶看见了,把我和秋歌领进来的。平常也很照顾我们兄妹,我很喜欢她和卢叔叔。”

“我答应你。”

“都哥,不用守着我,我这么大人了,已经把负面情绪消化好了,外伤也好内伤也好,都是一个男人成长的功勋章。”

康都抓了一把他的头发,一脸的无奈。

“哪听来的毒鸡汤,受那么大委屈能自己把自己哄好了才有鬼了,我知道你需要独处和时间,我明天就回去,再不回去,我们科主任该拿把刀给我大动脉拉了。春和,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我在京城等你,别让我等太久,不然我就来苏州了。”

杭春和的笑容一下就凝固了,他一二十啷当岁的大小伙子,说自己听不出康都话里的意思那是骗人骗己。卢豫当年也是拿着一根里头裹了毒的棒棒糖来哄他,杭春和应激了,将康都一掌推出去老远,眼神里的温度都褪了。

“干嘛呀春和。”

“我不是,我当面是被骗了,但是我不是。”

“我知道啊,我也没说我是啊。”

杭春和疑惑,差点以为发错了火,谁知康都又说

“这和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我喜欢的,是你。”

“我不喜欢你。”

突遭表白的杭春和内心毫无波澜,只有烦,无穷无尽的烦,怎么又来一个,是不是只有他和杭家彻底脱离了关系,才不会招惹来这些是非。

“春和,别怕,也别抗拒我。”

“你喜欢我哪里?”

“秋歌第一次来看诊,说了很多,十句话有八句话说哥哥,我听了你们的故事对你很好奇。你一走进来,跟一蔸小树似的,我眼睛都挪不开了。”

“哦,那不是真正的我,你别喜欢了。”

“爱瞬息万变,可我爱你,是指数增长,不下降不回落,没有波谷。如果非要计较一个时间点,那我看你的第一眼都比前一眼更喜欢你。我喜欢一个人,没有那么多顾忌,更希望全天下都知道,谁想来沾边都要先问过我康都。我是除了你自己,最想治好你的人。”

杭春和听得牙齿发酸,恨不得把耳朵捂上。

“卢豫只会把你藏起来,我会把你带在身边,什么杭家王家我都不怕。”

“别说了!”杭春和吼了一嗓子,把旁边经过的几人吓了一跳,“我不喜欢,不喜欢!”

“春和,给个机会,给我个机会,也给自己个机会。”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发笑,怎么个个都在找他要机会,他杭春和是什么重大项目的甲方吗?

“不给。”

“话别说那么死,感受一下爱吧,我特别好,很值得。”康都走开几步,跟他挥手告别,“不刺激你了,好好休息,我今晚的航班回京城,我等你。”

杭春和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睡不着,康都没收住嘴的那一顿告白给他的心折腾够呛,手机上有几条信息。

杭秋歌给他报了平安,还问了很多他干什么。

康都11点跟他说自己已经到了无锡的硕放机场,明早七点半的飞机回京城。

还有卢豫的,他按了熄屏,没营养,懒得看。

过了那阵劲,火散了出去,杭春和觉得自己对康都的态度有些太差,至少每一次康都都是真心实意在照顾他,无微不至,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跟康都说话也非常的放松。

思及此,杭春和忍不住坐起身,给了自己一巴掌,狠狠骂了一句自己。

“你特么没长教训吗,杭春和!”

家里空荡荡的,黑暗里全是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那些烦人的记忆就阴魂不散的来敲他的眼皮。

第二天,王老爷子的车如期而至,相识的邻居投来打探的目光,杭春和很疲惫,他现在穿着一件湿透的棉衣,又重又冷,偏偏给他披衣服的人还要不厌其烦的往里面填棉花。

来来回回都是那些重复了很多遍的,没有新意的现话,甚至因为对方是长辈的长辈,语重心长的语气仿佛是杭春和要是不听,那就是不孝。

王馥浓脾气不好。嗯嗯是。

但她是你的妈妈。嗯嗯对。

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嗯嗯嗯。

杭载阳和杭甘棠跟你是亲兄妹。嗯嗯嗯

他们可比秋歌跟你亲。嗯?不对。

你爸爸和爷爷还是疼你的。是是是。

老人家不就图个家庭和睦,还能图什么?好好好。

那回家给你妈服个软。什么?不可能。

老两口又心疼又无奈的看他,来之前他们想简单了,以为就是一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谁知这是个包着意大利面的混凝土,把外边那些柔软的番茄酱和面条扒开,里头劈不开砸不破的。

这几天,好的歹的全上了,差点逼的杭春和连姥姥姥爷都一起恨。老俩口放弃了,不折腾了,算了,对方封心锁爱了,暂时性还是永久性还不知道,他们这两杆步枪没用,得上导弹。根源还是在王馥浓的身上,王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将女儿骂了个狗血淋头,谁成想,对面的态度敷衍非常,好好好,是是是,听您的,那不行。

给王老太太气笑了,对着老板儿说:“他娘儿俩还是像的。”

回家的路上,杭春和沿着河岸,无聊的数路灯,逆光中,杭春和看见吊着胳膊的卢豫站在最后一盏的逆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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