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豫在医院住了三天,肋骨轻微骨裂,鼻骨挫伤,因为天气炎热,扎进脚踝的那颗尖石头造成了伤口感染化脓,卢父仔细的问过了医生,确实没有什么他能再下手的余地了才作罢。尤其在两夫妻接完杭春和的电话,愧意达到了顶峰,他卢衷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好友家的儿子被他家的王八蛋祸害了,对方还反过来在父母面前打掩护。
而卢母在反思到底是哪个环节的教育出的问题,还要去敷衍那些来打探的好事者,一回头发现卢豫跟个痴汉似的捧着手机,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在骚扰杭春和,就更气了。
她也痛心疾首的问,我们家里都没这个毛病,你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啊?
他儿子想了很久,郑重的态度像和股东做年终总结。
“妈,我喜欢的是杭春和,不是性别。”
“哎,幸好是个男孩,这要春和是个女儿,还不知道你会闯出多大的篓子。”
卢母发威,卢豫的手机遭了殃,整个碎成了渣。
第四天,卢父的警卫员在兴大机场捕获了新鲜的出逃人员一枚,卢豫浑身缠满了绷带,带着一副大黑框墨镜,跟瞎子阿炳似的准备摸上飞机。
卢父一巴掌盖杭春和留在他脸上的巴掌印上,打的喷了一口血沫子。
“春和要你别去找他了,卢豫,给你父母留点脸吧。”
“我不去,他就和康都跑了。”
卢父不堪卒听,一旁的警卫员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你他妈的丢脸死了,我让你去了我是你儿子,给我来两个人,架回去。”
检票的空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第四天,医院精卫科唐主任打来电话,康都正带着两兄妹逛拙政园,待会逛完了准备去吃糖水,马上避到了一边去接。
“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说好了7天假吗?”
“你跟谁说好的,你给我发个信息就是说好了,王牌主刀都没你狂呢。”
“我又不跑急诊,之前龙医生还休了半个月呢!”
“她流产了,你呢?”
“我后天就回来了。”
“你怎么不后年回来呢?”
“可以吗?”
“找骂呢?”
“我休年假,合理合规合法。”
“但不合情。”
“情的事您找医政处吧,什么处分我接着。”
对面“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夜幕降临,康都靠在小河边的石墩子上,盯着杭春和卧室的方向,一根接一根的抽烟,面色很沉。
这几天他一直睡在车里,3个晚上了,那盏小黄灯一直从黑夜亮到了白天,时不时能看见晃动的人影。
杭春和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越来越突出。白天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在强颜欢笑,情绪找不到出口,跟沾了凉水的鞭子似的疯狂抽打人的神经,面上看不出,心里可疼。
生他的不爱他,说爱他的要骗他。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左右脑互搏着自毁和自救,只能通过疯狂的读文献、抠论文、搭模型来缓解。杭春和开始害怕黎明,害怕黑夜,害怕太阳的升起和降落。
他的眼睛定格在柜子上的剪刀很久了。
杭春和掏出手机,给杭秋歌买了一张明天下午回京城的飞机票,他不想见任何人,妹妹也好、康都也好、父母也好。
杭秋歌看到了航班信息推送,过来敲杭春和的门,很轻很轻。
“睡了吗,哥?”
杭春和强打精神开了门。
“明天下午回去吧,秋歌。”
“你也回去吗?”
“我待一段时间再回去。”
“那我陪你。”
“不行,回去上课。我想一个人冷静冷静。”
“你不想看见我,我住酒店,我得看着你。”
“不行。”
杭春和看着很平静,实际上不停地在深呼吸,杭秋歌环抱住他。
“我不能走,囝仔生病了。”
“等哥调整好了就回来,我暂时不想去京城,不会很久,最多几天而已。”
“我不信!心里生了病,几天就好了?”
“没得商量,信哥。”
杭春和没力气说话,关上门继续缩在床上,杭秋歌靠着门板坐下,查询着苏州最好的心理医生。她想起康都和她说过,医生能做的有限,不能像外科医生一样,哪里坏了切哪里,人的情绪、人的灵魂只能被抑制,不能被切割,
“秋歌。”春和隔着门板喊她,“回去吧,你在这里我的压力更大,只想催着自己赶紧好起来。”
秋歌哭够了,回应他;“好,囝仔,我回去,那你最少要一天给我打三次电话报平安行不行。”
“好。”
第二天带早饭来的康都没有因为这个决定而惊讶。
“好,我送秋歌去机场。”
“都哥,你和秋歌一起回去吧。”
“不行,我在这儿还有事。”
“什么事?”
康都吃完最后一个小笼包,丢出一个消息。
“王老爷子来了,春和,你的姥姥姥爷前天就到了苏州,他们一下飞机就给我打了电话,被我给拒了,我当时告诉他们你现在还不平静。老人家吃不下睡不好,还是想见见你,我爸也给我下了通牒,就算不把你劝过去,至少也要告诉他们你住在哪里。”
杭春和淡淡道。
“哦。”
“送完秋歌我陪你去。”
“不去。”
开玩笑,这个外公外婆他就见过一两面,凭什么叫他杭春和他就得去?
康都笑了笑。
“不去就不去。”
“都哥,你回京城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我不打扰你,该回去我自己会回去的。”
油盐不进的样子让杭春和有些头痛。
杭秋歌值完机,杭春和心里的几块大石头落下了一块,一转身,身后站着几个当兵的,个个年轻高大。
康都自然的挡在了中间。
其中一个问康都:“请问,哪位是杭春和,王政委有请。”
康都说:“我已经给王老爷子打过电话了,杭春和目前不太想见他们。”
他们可不理那么多,只会执行指令。
“是康先生吧,王老爷子说您要是挡在前面,就带您一起去。”
康都挽袖子。
“试试,又没红头文件,只要春和不愿意去,他就可以不去。”
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架势,杭春和尴尬的要死,硬着头皮跟着这几个军人上了车,康都一直紧紧地跟着他,肩膀挨着他的,温温的热量在轻薄的衬衣T恤之间传递。
车子开往城郊,在一片林荫道的小路上七弯八拐,进了一个僻静的小区,门口的穿军装的警卫员慎重的做了登记才将人放行,车停在一栋小院前,整栋楼亮堂堂的。
里头有人开了门,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戴着一个毛线帽子,眼睛怯怯的,见外头站着几个人,“蹭”一下就没影了。
正是傍晚饭点,房子里飘出了饭菜香气。
一个穿白汗衫老头短裤的老汉窝在沙发上看报纸,厨房里有叮叮框框的锅碗声,两孩子站在客厅正当间,一个乖巧的喊王爷爷,一个没表情的喊姥爷。
王老爷子放下报纸,趿着拖鞋来来回回的将杭春和检查了一遍。
“行,打了架,没吃亏,挺好!”
老爷子老当益壮,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恨不得在整栋楼里有回响,一个举着锅铲的老妇人急忙忙从厨房出来。
“奶奶好。”
“姥姥。”
“哎,待会开饭了,你们坐着聊。”
“苏州的风光好啊,就是夏天难过,太热。”王老爷子招呼两人坐,感慨万千似的,“年轻的时候在这里待过一阵,还是待不惯。”
回了一阵子往昔,康都在旁边跟了几句,眼见着两人越说越远,杭春和开始神游天外。
“春和?”
“什么?”
“你八岁的时候,我和你姥姥来看过你,那时候你刚放学,和同学蹦蹦跳跳的过桥,脑袋后面拖着一个小辫子,嘴里叼着辣条,跑过去身上一股小狗汗味。我当时喊你,我说,爷爷这里有零食,要不要,你非常戒备的看了我一眼说不要,还让同学去叫社区的工作人员,说这里有人贩子。”
杭春和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可能当时太小了,我不记得了。”
“这么高吧,”杭老爷子在胸口的地方比了一下,“比别人都高,我和你姥就在想,养的可真好啊,结实,能跑能跳,蕊珠养出了一个特别好的孩子。”
康都站起身,说去厨房帮忙,将客厅腾出来给爷俩。
“我的女儿,你的亲妈,被我惯坏啦,我们当时都在劝,人家蕊珠养的好好的,何必再接回来呢?可你亲妈说,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