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房子杭春和一直都有找人定期做清洁,家里很干净,东西摆放也很整齐,床单被褥也换过了。里弄里不好停车,康都将人送到后,停到了小区外面的空街道上,他看着客厅那盏小黄灯亮起后,才拿起电话。
“喂。”
“哥你去哪儿了?”
“苏州。”
“啊?你一个人?”
“还有春和和秋歌。”
“杭春和和豫哥到底因为什么打架啊?”
“春和是个好孩子。”
“没听懂。”
“我很喜欢他。”
“啊?”
康都挂了电话,康郑和康夫人在电话另一头石化成了雕像。
“儿子,你哥刚才说什么?”
“他说喜欢春和。”
“喜欢谁?”
“杭春和。”
“谁喜欢杭春和。”
“我哥。”
“咱们要是上杭家提亲,会被轰出来吗?”
“那咱们这是踩王姨脸上跳舞呢,她得取她保险柜的手枪。”
“别人问你你哥在哪。”
“我说我不知道。”
“嗯。”
康都下了车,坐在运河边的一个石墩子上抽烟,炎热粘腻的风扑在脸上,手机一直在响,有康郑的、有卢豫的、有那帮兄弟们的。
他点开了杭春和的聊天框,说,早点休息,没有得到回复。
又点开了杭秋歌的聊天框,说,好好陪陪他,但也不要过度。
杭秋歌秒回:“我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守在外面呢,康哥你快去休息吧。”
“明天在家等我,早餐喜欢吃什么?”
“豆浆、生煎和糖粥。”
“好。”
杭春和的手机摆在客厅,信息和电话就没断过,电量也掉到了可怜的10%,杭秋歌拿起充电时不小心摁到了接通,卢豫暗哑又欣喜的声音传来,她马上挂断了,晦气的不行。
电话不屈不挠,连静了音都没法忽视他的存在,杭秋歌又怕关机会漏掉什么重要的电话,为防手机过热爆炸,杭秋歌接了起来。
“春和!”
“是我。”
“春和呢?”
“睡了。”
“康都带你们回苏州了?”
“跟你有关系吗?”
“康都呢?”
“也睡了。”
“睡哪儿呢。”
“我挂了。”
“等等!……秋歌,春和他。”
“只要你不犯到他跟前,他都挺好的,卢豫,你还要怎么样啊,我哥在两家人面前把谎都圆过去了,能不能别纠缠了,还想捱顿打?”
“我跟你个小丫头说的着吗?”
杭秋歌利索的挂了电话,删除拉黑一条龙,沙币,她恨恨地骂了一句。
杭春和房间的灯一直亮着,从两边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伸出去的阳台部分正对着杭春和的卧室窗户,杭秋歌灭了所有的灯,蹑手蹑脚的蹲着走到阳台下,探出一个头,观察他哥,幸好没拉窗帘。
一直以来,杭春和都是以一个非常强大的姿态护着她,老母鸡护着小鸡仔,雄鹰护着雏鹰,很少表露脆弱。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抱着手,可怜巴巴的缩在床脚,一颗一颗的往下掉眼泪。
康都送人回来时还和杭秋歌说,让他静一静,哭也好骂也好。
客厅摆着一个小神龛,里面放着杭蕊珠的彩色照片,笑的很灿烂,眉毛弯弯,眼角虽然爬了几条细纹,但不减照人的光彩。
杭秋歌点燃三根线香插进香炉,嘴中念念有词。
“姆妈姆妈,倷走太早了,倷囝仔受别个的欺负了哦,还是他的亲兄弟,倷讲这是伐是太讽刺了呀。还有那个叫卢豫的,姆妈你平常得空哦,去吓吓他,见他离倷囝仔远一点哦,不要来沾边哦,哥哥在他那里受了大委屈来哉!姆妈要保佑哥哥叫他伐要心里面生病,要健康,伐要内耗。姆妈倷伐讲话,我就当倷答应了,别拖哦,今天晚上就要去哦。”
杭蕊珠的笑脸,在三缕缥缥缈缈的细烟中,显得有些无奈。当天晚上,杭春和没睡,卢豫也没睡,女儿的要求杭蕊珠一个都做不到。
杭秋歌是被楼下卖小钵子甜酒的摊贩喇叭声吵醒的,才上午10点,只睡了4个小时。杭春和的房门还是紧闭的,只厕所里水汽氤氲,她轻轻敲房门。
“哥哥呀,起来没。”没有回应,过了一分钟她又敲,“倷要是伐出声,我去找备用钥匙了。”
门那边回应她。
“醒着,不想起,倷自个去吃东西吧。”
“我给倷带小笼包回来。”
“好。”
杭秋歌总觉得忘了什么事,走出去里弄看见坐在石墩子上滑手机的康都才想起来,他们兄妹俩是被这位送回来的。
“都哥,你等多久了?”
“才来。”
康都抻了抻僵硬的关节,提起脚边的两堆菜,给她塞了一袋小笼包和一杯豆浆,动作熟稔的像杭春和。
“都哥,你买菜是?”
康都叫杭秋歌走在前面引路。
“昨晚你哥,怎么样。”
“挺平静的,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在房里掉了点眼泪,估计一个晚上没睡,但早上他起来了,现在还把自己关着呢。”
“我中午给你们做饭,你先垫点。”
“哪能让你做饭呢,我和我哥中午带你出去吃,我们吃正宗的苏州菜去。”
“中午在家吃,晚上出去吃。”
杭秋歌现在有点草木皆兵,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一定是图点什么,况且这人还挺自来熟,歘一下把他们带回苏州了,大上午的歘一下又提着两袋菜来说要做饭。
“都哥,谢谢你带我们回苏州,那个,我们实在不好耽误你工作啊。”
“跟都哥说客气话呢,你看,春和打架,你不去找他爸妈,不去找你爷爷,来找我,咱们关系也算是亲了吧,陪你们几天有什么要紧。我呢也没什么目的,看你跟春和跟看自家弟妹似的。再说了,我还没来过苏州呢,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好好玩,你俩负责吃吃吃、逛逛逛、买买买,都哥买单。”
温柔而真诚的康都将杭秋歌哄的立马将那点皆兵的草木幻想抛到了脑后,乖乖领着人回了家,一路上认识的叔伯阿姨笑着问囡囡是不是带了男朋友回家,两人的头都要摇烂了。
一个惊慌:“不是,没有!”
一个坚定:“不是,我是春和的朋友。”
一进门,康都将菜往厨房一放,恭恭敬敬的对着杭蕊珠上了三根香,对着照片笑的十分帅气。
“杭姨你好,我是春和的朋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杭秋歌眼睛都瞪圆了,又立马被塞了一袋零食,安排在沙发上看电视。
厨房里叮铃哐啷,剁案板、摘菜根、淘米、炝锅、炸鱼,热闹非常。
康都的厨艺让杭秋歌叹为观止,鲫鱼豆腐汤色浓白,香菜肉丸炸的金黄焦香,勾了芡的酱油肉条整齐的码在一撮韭黄上,苋菜炒出红彤彤的汁水,怕兄妹俩不吃蒜,蒜片都被挑出来贴着盘子一圈。
太香了。
杭春和拧开一条门缝,见康都系着杭蕊珠的格子围裙,有条不紊的摆菜饭,杭秋歌坐在一边咽口水,刚眯了一觉的脑子还不是很清醒。
康都跟同居了二十年似的,边盛饭边叫他快去洗漱。杭春和的睡衣衣摆还有一截被塞在裤子里,康都解了围裙擦擦手,很自然的把那截衣摆扯出来了。
杭春和没什么胃口,哭久了喉咙里还像哽着块石头,踌躇着筷子,康都舀了一小碗汤和两块豆腐放他手里。
“吃不下就喝汤。”
“都哥。”
“哎。”
“我以为你回去了。”
“五天年假连一周末,且有的放呢。”
“医院不忙吗?”
“不忙,我又不跑急诊。”
“都哥,我没事儿,这次真的很谢谢你,别耽误工作了。”
哄完杭秋歌的话术又对着杭春和哄了一遍,杭秋歌细琢磨能听出来语气不一样,她默不作声的看了康都一眼,决定再观察观察。
第三天是周末,在街上还碰到了几个杭春和以前的同学,尽管大家都变了模样,相逢时却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纷纷掏出手机加微信。
其中一个细眼睛薄嘴唇的漂亮姑娘问:“倷个小狼尾辫子呢?”
杭春和摸摸头:“早就剪脱哉!现在清爽来!”
姑娘又听说人在京大读书。
“吾也在京城呀,师大,这两天被我姆妈召回来的。”
“那蛮巧呀。”
“我之后能来找你玩吗?”
“当然,欢迎至极。”
“秋歌长大了真漂亮啊,之前像个三寸丁一样跟在你后台,我还记得是盖盖头。”
晚上将人送回家的路上,康都突然想起来,偏过头问。
“你小时候是长头发?还留了辫子?”
“没,脖子那儿留了一小撮,那个时候流行嘛,我妈天天给我编小辫。”
康都想象不出来。
“挺可爱的。”
“是可爱,但不方便,到了京城我就剪了。”
“怎么,没人编小辫了?”
“不方便打架。”
康都笑着,眼里亮晶晶的,映着杭春和认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