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春和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病房里的人来了又走,到了晚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能接受卢豫为了卢家为了自己的前程放弃这段感情,但无法接受被欺骗、被背叛,他一直以来视若教条的真心才能换真心,让他把自己的情感毫无保留的交付了出去,对于卢豫给予的所有的好他都想成倍的报答回去,这才应该是爱,这才能是爱。
卢豫说,他不能公开,好,那就不公开,所有关于恋爱的回忆都关在龙景园和筒子楼的房门里,这些他都可以不计较,都可以无所谓。可卢豫下了他的床,再上其他人的床,在他和其他人之间辗转反侧,这就是在踩着他的肋骨跳舞!
杭春和收到了很多通电话,几乎都是来自于卢豫,最近的一个被接起,他没有说话,卢豫一直在重复,不要质疑他的爱,也不要质疑他的好,只是压力让他开了次小差。他说,卢豫,反正你要结婚了,结婚去吧。对方却强调不是结婚,是订婚。他问,那有什么区别。卢豫说,只要没结婚,自己和他依旧还能在一起,他现在只是需要董青卿帮他稳住位置。
胆小鬼,杭春和笑他,卢豫你不光是个王八蛋,还是个胆小鬼。
十点多钟的时候,卢豫做贼似的摸了进来,护工很有眼力见的“出去溜达”,杭春和刚吃完药没力气和他打架,一个挺尸,一个站桩。
卢豫先受不了了。
“春和,你好点了吗。”
杭春和抿了口水。
“本来好点了,你来了,我就又不好了。”
卢豫又靠近了两步。
“我是个王八蛋,春和你骂的对,我辜负了你的真心。”
这句话杭春和的耳朵已经听起茧子了。
“分开吧,分开我还能记得你以前的好,别让我带着恨过日子。”
“你没放下,春和,你小小年纪跟着我跳进来,又这样收场,我怎么放心?”
杭春和看着卢豫的肿胀的眼睛,第一次把这个人放在男人而非爱人的立场,这种话听得他只想跳起来打他两拳。
“怎么,你不光想让我原谅你,还想让我毫无芥蒂的继续把你当大哥?是不是你结婚,我还得去给你当伴郎送戒指啊?”
这话说的直白又锥心,刺的卢豫面皮臊红,如果没出周瑜这件事,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我说过了,只是暂时先订婚,春和,我爱你,我怎么会离开你?我知道我大错特错,能不能给个机会,就一个机会,或者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豫哥,体面点,已经害了我一个了,别害卿姐。”
卢豫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她董青卿是什么人,你又知道了?春和,我们站在这个位置,有多少人是愿意给出真心的,你以为父母那一辈真心的就多吗,我还差点在外头有个弟弟呢。有人把咱们的照片,塞进了龙景园那房子的门缝,塞了两次,监控都没抓着人,集团里的杭家人也不安分,我压力太大了春和,跟剑似的在头顶悬着。”
“首先,卿姐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欺骗。其次,我有我自己的位置,我在我这个位置上就要一个忠诚。最后,好解决,咱俩分开,什么事什么压力都没有了,你不用担心在亲朋好友面前暴露,也不用担心我说什么。”
条理清晰,态度分明,冷淡又防备,看他跟看杭甘棠、杭载阳没什么区别,话说到这个份上,卢豫像条架在火上的烤鱼。现在干脆的放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所有的秘密就都会被掩盖起来,胡搅蛮缠,曾经那些恶心的低劣的被翻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杭春和的爱很满很满,满到将他淹了,但只要卢豫想要,多的是人演都能给他演出来。他踏进过那么多间房子,他不缺爱,缺的是杭春和。
他再一次被杭春和赶了出去。
孙朴在龙景园找到卢豫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眉眼青黑人被笼在灰雾里一样,卢豫倒了两杯酒,孙朴一看瓶身标签上的度数,好家伙,跟直接灌酒精有什么区别。
“出什么事了,跟这借酒消愁。”
“忙。”
“周瑜找到我这了。”
卢豫现在一听这个名字就应激。
“那娘们还没滚出京城?”
“舍不得房子呗。”
“她想见你,你就让她见?童经理干什么吃的?”
“七弯八拐找上我的,我没理她,但你这么久没出现也没找新的,猜你肯定出了点什么事。”
“没什么。”
“我看你是在那位面前暴露了吧。”
“……”
“不是我说,”孙朴的嗓门起来了,“什么姑娘啊,天仙还是影后啊,给你弄的这么找不着北?”
“普通人。”
“拉倒吧。我前天回去看我奶奶,你妈还说你好久都没回去了,一问就说在集团忙。失恋了消沉会没事,说明你跟这人有缘无分,赶紧过了这part,跟董青卿赶紧定了。我还得说的多明白啊,董青卿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就看上你家庭简单,表面能装内里纨绔,结了婚好撒开了玩。这不正合你意吗卢豫,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他不愿意跟我好了,我一想到这个人以后跟我没了那层关系,我就不得劲。孙朴,去他妈的,我不想订婚了。”
“卢豫你要真拧了心,就去和你爸妈说,嗐,你爸怎么说撑个十多年不成问题吧,你爷爷余威也还在呢,顶多就是使点绊子。”
“...”卢豫不说话了,眼睛里是痛苦和纠结,“我,我说不出口,我爸妈打死我都不会接受的。”
孙朴突然开悟,他钳着卢豫的肩膀。
“男人?是个男人?”卢豫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吐出了一块心里的大石头,孙朴确认了,“原来是个男人。你藏的可真够深的,这么多年我愣是没看出来你还会搞男人。你爸妈对你是好,但他们看重什么你知道,卢家和你外公荀家,不说指望你,至少也是有很大的期望。当年你说不上军校,他们由着你了,反正两边家里上头还顶着个哥哥呢。他们要是知道你现在为了个男人这样消沉,不顾家族,肯定扒了你的皮。”
“他和我说了分手,是我,我做不到,我不能没有他。”
“谁啊,我认识吗?”
卢豫烦躁的搓脸,声音哽咽。
“他小小年纪跟了我,除了我那点子微末的爱和喜欢,什么都没得到,我现在不论干什么都想着他,吃饭没,休息没,在干什么,心情怎么样。他不准我靠近,骂我是王八蛋,拒绝我所有的示好,我所有的东西他都退回来了。孙朴,我报应来了,我不该招惹他的!”
“我去看了他很多次,十次有八次康都都在,他跟姓康的在一起就有笑模样,跟我就没有,看到只会叫我走,叫我去结婚。连姓康的跟我挥拳头,他都无所谓,以前他的眼睛里只有我的!只有我你知道吗!”
孙朴震惊的看着他,有心想说点什么,都被卢豫喋喋不休的话头给止住了,给孙朴越听越惊,差点把咬下来的烟嘴咽下去,谁?康都?到底是什么人啊,能玩转这两大公子哥儿?
“到底...是谁啊?”
“杭春和。”
孙朴还没反应过来。
“谁?名字没听过。”
“杭州的杭。”
“……杭家?”
“载阳和甘棠的哥哥,杭将军的大孙子,杭春和。”
孙朴在脑子里疯狂搜索,好半天才想起一段古老的八卦信息。
“王姨那个从苏州认回来的养子?”
“是。”
“卧曹...卢豫,你不下手则已,一下手就来个大的,怪不得藏的那么深,这你别说你爸妈不同意,杭家都够你喝一壶的,你没事招惹他干什么你说说你,是外面的男孩儿不好看?”
再接下来康都将近二十分钟的自我陈述里,孙朴的匪夷所思登上了数百个台阶,虽然他干过的混蛋事不少,但都是直来直去,这场跨越了数年的围猎行为让孙朴见识到了恶的参差。
“卢豫,报应不爽啊,你这特么真的是报应。作为你兄弟,我必须要告诉你,这事是错的,大错特错,趁着现在能了结的时候赶紧了结,这要让你爸知道了,说不定一枪崩了你再生一个。”
“我真的很爱他。”
“啧,你特么真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集团那帮人挤兑傻了,这事儿要是要让其他几家参股的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下场,咱们这儿可没国外开放。”
“已经有人我往这儿塞照片了,我和杭春和的,正常尺度,但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至今还没找到塞照片的人。”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着啊?”
“把杭春和哄回来,找机会跟我爸妈摊牌,我爸最近在抜我一个堂哥,已经将他放下面历练去了。我得快一点,最近康都那狗东西离春和太近了。”
孙朴郁卒。
“你信不信我一酒杯砸死你?和男人抢男人,这事儿说出去,你卢豫连带着卢家会被别人笑话死。人康都家里不缺儿女,爹又是驻英大使,搞男人就搞男人了,你能一样吗,你这是要你妈的命,当年那个私生子差点就生下来了,你妈多崩溃,你不知道吗?虽说站的高,见得多,同性恋多了去了,但隔岸观火和后院起火,是一个概念吗?”
“不是,孙朴,你不知道,我不能没有他!”
孙朴白他一眼:“你不能没有他?兄弟,我跟你亲,所以跟你说个大实话,你这才暴了两个雷他杭春和都受不了,这要是让他知道你干的这些混蛋事,你还给他活路吗,你还给自己活路吗?到时候你可就收不了场了,听我一句劝,正常点。”
卢豫自己给自己戒断了一天一夜,这24个小时里,他忍着没有给杭春和发消息,忍着没有往医院跑,忍着不去问护工杭春和今天怎么样了。
他要忍疯了。
半粒安眠药下去,神经极度疲倦,精神季度亢奋,后半夜好不容易睡这了,梦里净是小时候的杭春和。
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卢家客厅,一看就是被家里宠着的乖孩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圆脑瓜后头还留了一搓小狼尾,编成一根小辫子,面皮细白干净,讲话带着一点儿南方口音,坐在那规规矩矩的用叉子叉西瓜块。
尤其是有了大院里那帮“泥猴子”做对比,杭春和可太突出了,那时的卢豫正恶劣着,什么黑的白的彩的黄的他卢公子玩得花着。
卢豫一眼又一眼的看他,好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