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春和出院那天被接回了大院,本不想去,可杭父很坚持,怎么个事,自家儿子被车撞了,出了院不回家补补,往宿舍钻,他老杭家是洪水猛兽还是怎么的。
回了家,王馥浓依旧还是淡淡的,关心了两句,一句是“好点了吗?”,还有一句是“早点休息”。
某天下午,卢母敲开了杭家的门,说来看看春和,保姆立马说他把人喊下来,卢母忙说别让孩子折腾,王馥浓皱了皱眉头。
“哪有你一个长辈,去看他的道理,又不是伤得起不来了。”
卢母眼睛湿湿的。
“哎,我心疼孩子,被车撞一下该多疼啊,你就别让他折腾了。”
王馥浓被噎了一下,没再开口了。
杭春和看见卢母很是惊讶,将人让进来,又赶忙下去端了杯热茶上楼。
门一关,卢母抓着春和,仔仔细细看他受伤的地方,背上又紫又肿,整个人瘦的跟把柴火似的,她难受的不行,这要是甘棠和载阳两姐弟,王馥浓哪还能这么气定神闲,肯定是见天儿的守在医院。
“荀姨,我没事。”
“肯定很疼吧。”
“当时有点,现在不疼了,治好了。”
“你是好孩子。”
聊了一会,杭春和沉默了,他看出来卢母心里憋着事呢,能找他还能是因为什么事呢。
“荀姨。”
“哎。”
“您找我,是不是说事?”
“是。”卢母的眼睛里滚出几大颗泪水,“春和,你是好孩子,是卢豫王八蛋。”
被戳穿了秘密的杭春和,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他和我们坦白了一切,我有点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我和你卢叔叔不知道他是突然变成现在这样的,还是一直就是这样。”
“他为什么坦白,这件事我和他说好了我会烂在肚子里的。”杭春和甚至觉得这是卢豫担心他告状,先下手为强,又或者是卢豫前些天太反常被看出来了。
卢母的眼里满是心疼,还有愤恨:“他前天回来,跪在我们面前,把你们的事都说了,我活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你那时候那么小,知道什么!”
这样的情景杭春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应景。
“荀姨,我...”
“春和,”卢母用衣袖摁干眼泪,“做母亲的自私,我知道,你不想见到这个王八蛋,但是你看在荀姨的面子上,可不可以去家里看看他?他被他爸用棒子抽了一顿,浑身的肿印子,有一棒子还抽在了脑袋上,可他不肯治,每天晚上靠止疼药和安眠药吊着,我昨天去了龙景园,兔崽子起了高烧,人都烧的红起来了。他一直盼着你能给他发消息,又不敢打扰你,怕你叫他滚。他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但荀姨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就他一个,你去看他一眼,劝他打针吃药好不好!”
为儿子发愁的慈母哀求切切,平常对外人总拧着股劲的卢母,今天却低着头,可怜天下父母心,杭春和不忍拒绝。
“好,荀姨,你别哭了,我去看一眼。”
卢母见杭春和答应的毫不犹豫,更难过了。
“春和,他卢豫欠你的,就是我荀家和卢家欠你的,你想要什么补偿,只要我们做得到,都可以给你,做不到的,想尽办法我也得给你实现!”
“荀姨。”
“你说。”
“我就想让他见完这一面以后不来找我成吗?”
“成!荀姨答应你,他再找你,我就告诉他爸,再打他一顿。”
卢母走后,杭春和呆了很久,又看了看外面的毒日头,从衣柜里翻出一顶鸭舌帽扣上出了门。
杜叔和他爷爷正在给花圃架喷灌龙头,杭老爷子喊住他。
“跑哪儿去?”
“学校。”
“医生不还要你休息吗?”
“拿个东西就回来。”
“拿什么,我叫人去拿。”
“内衣裤!”
“买新的啊!”
“没钱。”
“我出!小杜啊。”
“爷爷,我这是想出去转转的借口你听不出来吗?”
“听出来了,我这是不想让你出去的接茬你听不出来吗?”
“晚饭前我就回来。”
“不回来怎么办。”
“那您给警察打电话报失踪!”
“走路靠右边,别走路当间,避让摩托车,听着没。”
“我开车。”
到了龙景园,杭春和刷卡上楼,电梯门只剩一条缝的当口,一只手突然插进来,来人说了句“抱歉”后赶忙进来。
“咦,你也去12楼?”
杭春和印象里找不到这人的模样,却有点烦躁来的不是时候,碰上了卢豫的熟人。
“嗯。”
男人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杭春和觉得很不适应。
他问:“你是卢豫的...?”
杭春和不愿多说:“邻居。”
“邻居?这不一梯一户吗?”那人突然哦了一声,“你是杭春和?”
“你知道我,请问你是?”
“我姓孙,叫孙朴,我奶奶住康家旁边。”
“哦,孙奶奶家呀。”
“哎,弟弟。”握了手就算认识了,孙朴也收起了那股子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你来找卢豫啊?”
杭春和觉得他问的奇怪,不然呢?
“是。”
电梯在说话间已经到了。
“那你去吧,我在你们不好说话,我走了,明天再来,你们放心聊。”
孙朴对他摆手再见,杭春和转过身,温和的一笑。
“孙哥再见,开车小心。”
“哎...好。”
电梯门关上后,孙朴皱起了眉,嘟囔了一句。
“长的这么乖,怪不得呢。卢豫这个大王八,作了大孽真是!”
卢豫烧的迷迷糊糊,趴在床上晾背,动都不敢动,一动就钻心的疼,他爸抽的狠啊,当真下了死手,每一条印子都红肿着,还往外渗血,打到后来他跪不住,一倒,那棍子就抽他脑门上了,那一瞬间他好像见到他死去的太爷爷了,再然后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妈哭叫的脸。
打成这样,集团也没法去,工作也没法进行,上班五年来卢豫第一次尝到了休假的味道。
他妈这几天絮絮叨叨跟他说了很多,他一句都不想听,只来来回回重复那几句。
“妈,我想见见春和。”
“妈,您让春和来见我成不成?”
“妈,春和是不是不愿意来?”
“妈,你把我抬去杭家,我想见春和。”
最后,他妈没法了,只说。
“春和不想见你。”
他说。
“不可能,春和这人最心软,您就说我快死了。”
“呸!你个王八蛋兔崽子!!你瞎了心了你!我的儿子糟蹋了别人家的儿子,我哪还有脸找上门啊!”
“妈,我求您了......”
不知道求了多少句,求的他都睡着了。
醒了睡,睡了醒。
一只冰凉的手盖在他的额头上,身边有简短的交谈声,接着手背一痛,他下意识一甩,打在一块柔软的皮肉上。再然后他的手臂被摁住,手背也被紧紧握住,柔软的指肚挨着他的,他就没有挣扎了。
卢豫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被拉的严严实实的,他分不清时间,下意识去摸手机,却看见自己右手背上扎着吊瓶针。
主卧的厕所有打电话的声音。
“嗯,不回来。”
“晚上一定回来。”
“没去哪。”
“没有,您不信就调监控。”
“十点?或者十一点?”
“骗您我是小狗。”
隔断门被拉开,杭春和从里头走出来,见卢豫艰难的用胳膊肘撑着上半身,看过来的眼神错愕非常。
“别动,你等我先给你拔了,反正打的差不多了。”
吊针管在回血,杭春和连忙制住卢豫的动作,利落的拔掉了针头,用棉签摁着出血点。
两人离得很近,杭春和清浅的呼吸喷在卢豫的受手上,卢豫开心的想把人抱在怀里,他的药、他的止疼剂、他的春和来了。
“春和!”
杭春和用手压着他的肩膀。
“趴着,别动,你背上有个地方化脓了,刚趁你睡觉的时候医生刚清了脓,再把伤口扯开了。”
卢豫马上趴好,说出来的话像个孩子。
“好好好,我趴着,你能不走吗春和。”
“我答应荀姨来看你一眼,荀姨答应我,你以后不会再来找我。”
卢豫眼睛通红,病痛放大了他的委屈和不甘。
“春和,我要死了,你跟场火似的,快要把我烧死了!”
杭春和的眼睛有点酸:“你为什么要和家里说,你是不是怕我告诉他们,我不会的。”
卢豫抓着杭春和的手腕。
“春和,我王八蛋,我胆小鬼,我品德低劣,我享受了你的爱又侮辱了你,你气我是应该的。以前我仗着年纪比你大,压抑着你,但我一直知道你是要什么的,忠诚和坦诚,这些我现在都想给你,我去争取你爷爷你爸的同意,大不了让他们再抽我一顿,把我抽死也行,这样你心里一直能有我了。”
“你……”
卢豫支起身,将杭春和往身旁拉。
“春和,我们认识六年,三年的大哥,三年的恋人,我用这六年的时间跟你讨一个弥补的机会,你看看我表现好不好?”
杭春和将手抽出来,轻轻地摇头。
“豫哥,我们认识了六年,三年的弟弟,三年的恋人,我用这六年时间跟你换一次分手,你别来找我了好不好。”
卢豫笑的比哭抽,杭春和也挺会噎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