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秋歌回到医院,火气还没散干净,看着杭春和病恹恹的脸,无穷的力气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都特么别活了。
护工走过来小声说,患者的手机一直在震呢,他又不好把人喊醒。
又震起来了。
杭秋歌一看备注“周姐——学生家长”。
“喂。”
“小老师!杭老师!”
杭秋歌差点以为有人在她耳朵边用指甲刮黑板。
“杭老师是我哥,您是他学生的家长吧,他生病了,有什么事儿您先跟我说。”
“大小姐啊!!!”
“啊?”
“我真不是故意让杭老师听见的,我也是没办法了,您跟杭老师说,让卢公子别收我房子成不成!龙宫也不让我干了,童经理还跟我说,别想着在京城立足了,我,我真不知道杭老师和卢公子认识啊!我跟卢公子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卢公子,卢豫?”
“哎。”
把女人刚才的话在脑子过了一遍,杭秋歌心明眼亮,同时气的浑身发抖。
“你是卢豫的...算了,你跟我们说不着,给你房子的是卢豫,收你房子的也是卢豫,找正主去!”
“我找不着啊!”
“去大院儿门口堵他。”
“那我这不是找死吗?”
“你自个儿想办法吧,我们就和卢豫是邻居,这个事儿我们挨不着也不想听。”
“别挂!!!我,帮帮我吧,这事儿不解决了,别说京城了了,就我们童经理那个劲儿,上海也别想了!”
“你俩,你和卢豫,到底什么关系啊。”
“客户!客户关系!他是我主顾!”
“切。”
护士站正准备下午上班呢,见一年轻姑娘带着满身煞气冲过来,仨护士脑子里过了一圈自己有没有给人打错药。
“护士你好。”
“...你好。”
“上午摔04病房的,穿黑西装的人模狗样的男的,要再来,拦着,就说家属不让。”
5楼是老干病房,在别的科室楼层为了一张病床打来打去的时候,这儿一人一间大套房,能住进来的都有点说法,况且04床昨天收进来的时候,夜班护士还特意在小群里说了一句“注意”,仨人很有眼力见。
“放心吧,探视需要留信息,还要和家属确认,你们家属不让,谁都进不去。”
处理完一屁股集团糟心事的卢豫,刚到5楼,就被护士给拦下了。
“你好,留下信息,我们得和家属确认了才能放您进去。”
卢豫心情差的想骂人,指着旁边一提着大果篮大摇大摆往病区走的一家三口问护士。
“那他们仨呢。”
“这是家属同意了的。”
卢豫又指着空空的来访记录册子。
“记录在哪儿呢,本儿都是新的。”
这层楼的医护人员惯会察言观色,不小心惹上某个人物的血淋淋例子不计其数,护士好半天才吱声。
“这是04床家属特意吩咐的。”
“杭老爷子?”
“是患者的妹妹。”
卢豫拳头捏的邦邦硬,正看见出来打水的杭秋歌,平常见了他总带了些畏惧和厌烦的,现在只剩下厌烦了。
“杭秋歌。”
杭秋歌没理,越过他往水房走,卢豫跟到水房。
“杭秋歌。”
“听着呢。”
“你干什么呢?”
杭秋歌白他一眼。
“你,别接近我哥。”
“几个意思,跟我呛什么?”
“你和都哥,你们上午说的话,我听到了。”
卢豫的脸白了几分。
“所以呢。”
“所以我就去找了杭载阳。”
“你去求证?”
“是。”
“你告诉春和了?”
杭秋歌点了点手机,放出了她和杭载阳的对话录音,每听一句,卢豫的嘴角就垮一分。
“等我哥醒了就给他听。还有,你是不是跟我哥的学生家长搞一起去了?”
卢豫被“搞”这个字狠狠刺了一下。
“谁搞了?”
“姓周吧。”
“她找你们了?”
“你...”杭秋歌没忍住,给卢豫浇了个透心凉,“我哥掘你家祖坟了,还是上辈子杀你全家了,你个王八蛋你这么对他!他杭春和除了那张脸,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啊,杭家又没他的份,外头那么多长得好看的你怎么只逮着我哥嚯嚯呢,这让你特别有成就感是吗?你信不信,我告诉卢叔叔和卢阿姨!”
卢豫本来就烦她,一个五服外的小丫头,居然敢拿水泼他!她以为自己是杭春和妹妹所以在自己这儿有特权是吗,他用手抹掉脸上的水,一步步将杭秋歌往墙角逼,将她的手机往脏水桶里一扔。
“最难搞的就是你杭秋歌,像个牛皮糖似的赖着杭春和,他小时候打架是为了谁,是因为你,他被赶出去是为什么,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哪怕他不是杭家宠上天的儿子,至少也不会开着辆破二手,住着筒子楼!还告诉我爸妈,你去说啊,我带你去,不出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哥是个同性恋。”
“我哥不是!他是被你拖下水的!”
“那又怎么样,至少他现在是。”
“杭春和跟了我这么久,你敢把这些东西给他听吗,我是他的什么?我是他的天,是他的救世主,爹不亲娘不爱,你再和他说其实你爱人在你小时候就盯上你了,你猜他会怎么样?我要结婚,我要睡女人就够他受得了,他昨天出车祸之前,就正从那女人家里出来呢,杭秋歌你敢告诉他吗?精神病院,还是精神卫生科,你选一个?”
“……”
“我之所以能忍这么久没动你,就是怕他受不了,他把亲情的寄托都安在你身上,我动了你,他就垮了。我之于他,也是同理。”
卢豫出了心中的恶气,爽快了不少,一个十八岁小姑娘,对付她简直手拿把掐。
杭秋歌被他给说傻了,愣在那儿不言语,可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过了好几遭,卢豫原来是这么畜牲的一个人吗,做了那些亏心事,他居然还在这大放厥词!
可是,告诉一个恋爱脑,你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就把你当成个玩意儿,他会怎么样,会毁了吧。
那是做个傻子好,还是被毁了好?
卢豫大步往病房走,护士“哎”了一声。
“家属同意了。”
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卢豫见杭春和醒了,正坐着用一根吸管慢慢地喝水,护工正往他身后垫枕头。
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几乎没有见过杭春和生病,最多就是小感冒,一粒感冒药又能恢复到满血,这样耷着眉眼,又苍白病弱的还是第一次。
“咔哒。”
杭春和看见卢豫跟个落汤鸡似的走进来,直挺的头发贴着额头,一步一个水印子,他还不能说话,声带一动就扯着后背疼。
他对着护工摆摆手,又对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咔哒。”
病房门又被关上。
卢豫摸到杭春和刚拆了点滴的手背,滚烫滚烫的。
“春和。”
杭春和对他做了个口型。
“周瑜,真的吗。”
卢豫没有回答,肩膀上的头有千吨重,低下去,就抬不起来。
杭春和突然抬起头,揪住他的衣领,声音沙哑。
“上周三,咳,上上周五,真的吗?”
脑子里预设了好几条路,承认,然后分手,各走各路,还是不承认,抵死不承认?
杭春和问:“你在想什么?咳咳咳...你不敢认?卢豫,你是不是男人!咳!”
卢豫选好了,承认,不分手。
“我...我认,周瑜是我养在外边的。”
话音一落,一个绵软无力的拳头砸在卢豫的眉弓上,连一点红肿都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心情很差,集团里很多人对我发难,你叔叔闹得最厉害,我损失很大,我没办法面对你,一看到你我就会迁怒,对不起,春和。”
“你还要结婚......”
“订婚,不算结婚。”
“卢豫,你个,咳咳!”
“我没想到会这么巧,周瑜是会所的女人,只是她干净,就给她弄了个地方住。”
“除了周瑜,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
杭春和一把扣住了卢豫的后脖颈往前带,滚烫的手心激的卢豫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被迫看着杭春和通红的眼睛。
“有没有骗我!”
失望、气愤,最令人讨厌的情绪在杭春和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吸进去的氧气是酸的,吐出来的二氧化碳是苦的,压不下去的灼热往身体的每一个出口冲,痛苦变成眼泪冲出眼眶。
这是卢豫?这他么是卢豫?这特么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卢豫?
卢豫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没有。”
杭春和松开手“你骗人。卢豫,你王八蛋!”
他这段时间被骂的最多就是王八蛋。
孙朴调侃的说他是王八蛋。
康都冷着脸讥讽他是王八蛋。
杭秋歌气愤恼怒的骂他是王八蛋,还附了一大杯凉水。
卢豫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只有杭春和那么痛苦的喊他王八蛋,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咬出来的,有血味。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觉得自己是个王八蛋,从七八年前就是了,他撵着杭春和的心往前走,拖着杭春和跳进去还要砍断他的双脚。
杭春和经历的风雨,有一半要归功于他,他理所当然的享受爱意和身体,还要欺骗和抛弃。
“春和。你能原谅我吗?我。”
“不原谅!”杭春和掀开被子,边咳嗽边拖着他往门口走,“滚!不原谅!不原谅!不原谅!王八蛋!”
动静吸引了同楼层的人,隔壁门口整理换药车的护士耳朵都快支尖了,核对药品单的病人家属还往墙壁凑了凑,生怕听不清。
卢豫反手一抱,将杭春和摁在床上,杭春和一个用劲拿腿来锁他,双手卡上他的脖子,窒息感强烈。卢豫几乎是下意识的将肩膀猛的一甩,杭春和被甩在地上,肩膀重重磕了一下。卢豫去拉他,杭春和跟不怕痛似的,左手将他手腕用力一拉,右手肘狠狠往他心口杵。
最后一寸,杭春和停住了,他忍不住的发抖,也许是伤口疼得,也许是病没好虚的。
杭秋歌撞开门,将卢豫狠狠一推,掺着杭春和,凶狠地盯着卢豫。
“你没听见我哥说不原谅吗,反正你都要结婚了,别再来找他了。”
门口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黑影子,众人还没看清是谁,卢豫便被一个沙包大的拳头砸额头上。
“他妈的。”卢豫摸了摸被打的地方,痛的不能碰,看清来人是康都,更是恶气上涌,他捏紧了拳头回砸过去,“有你个屁事!”
杭秋歌赶忙将他哥往床上扶,顺手塞了一个水杯。
康都和卢豫都是军队大院出来的练家子,打起来一个比一个不体面,康都的吊牌都没摘,门口护士惊了一句。
“康医生!这不精卫科的康医生吗?怎么地了?”
康都一脚把门带上,吼了一句。
“别看热闹了,上班去!”
病房不小,但也不大,对两个牛高马大的成年男性来说,动手动脚的施展不开,三拳两脚的也就分开了。
“康都,你少管我的事。”
“谁管你了,我管春和呢。”
“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当放屁呢?”
“是啊。”
康都见卢豫完全打上了头,杭春和又咳个不停,他站那兄妹俩面前下逐客令。
“卢豫,做个男人。要么摊牌,要么结婚。什么你都要占,亏心不亏心。”
卢豫不走。
“这是我和杭春和的事!”
“那现在,我要你滚。”杭春和喝完水,顺过气,指着门口。
杭春和的疾言厉色让卢豫觉得委屈,撑的他快要炸了,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听到杭春和喊一句“豫哥”,最多的是“你”,然后是“王八蛋”。
康都又说:“走吧,别让春和瞧不起你。”
“左一个春和右一个春和,康都,你撬你兄弟的墙角,撬的很开心吧!”
康都非常认真的想了一下。
“你挺人渣的。”
卢豫的脸“唰”的就变白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杭春和也不冷静,还有两个“瘟神”在这杵着。
“春和,我晚点再来。”
“不准来!”
卢豫艰难的扯了一下嘴角。
“即使要分手,也该听听我说话,别这么决绝,不然咱们这几年算什么呢。”
杭春和讥讽的看着他。
“是啊,算什么呢,这个问题你问问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