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切思想,或多或少都会投射到行为上。
杭春和能感觉到,他们频繁的亲密,卢豫却越来越沉默,工作也好生活也好本来就是一件磕磕绊绊的事,说不出口的焦灼只能自洽,杭春和除了陪伴,也没什么能做的。
时间推移到穿跨栏背心的季节,杭春和和卢豫已经两周没见面了,他发出去的信息,十句才回一句。
一次回大院,他明显能感觉到到卢家人身上有些沉的气压。
夏天的风,吹得人身上黏黏的,热浪扑面,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停歇。
宿舍快到了熄灯的时间,卢豫突然打来电话,叫他回龙景园,声音很是消沉,欲言又止。
“要熄灯了,走不了,现在导员也不会开假条。”
“……春和,我想见你,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杭春和眼眶一酸,转身跑进厕所,锁上了门。
“那豫哥我明天来找你。”
“……好。”
得是又聋又瞎,才能不知道对方的意思,逃避、冷战、欲言又止,还能是因为什么。
没见面的这段时间,杭春和已经把所有的疑惑、质问、歇斯底里全消化了个七七八八,这段感情的存在已经让人为难,更不该被放在爱人心里的天平上称量。
杭老爷子说,卢甄死的太不是时候了,对卢家所有人来说都太意外也太早。
他可以为卢豫伤筋断骨,可以承受恶言恶语,可以面对疾风骤雨,可他不能要求卢豫也这么做,从他来到院里,面对着陌生的血亲,只有卢豫站在他身边。他可以成为卢豫的任何人,爱人、亲人、朋友、兄弟、下属,只恨时间等不及他长大,他的脊梁还不够强,撑不起祸从天降。
第二天没能见面,卢豫临时要去趟外省,只告诉他万事等他回来再说。
晚上的家教也不用再改时间,他回复了学生家长今天可以正常进行。
家里就学生和他姐姐在家,是一个不错的小区,装修的也挺不错,两姐弟都不算难相处的人。
课快上完的时候,杭春和听见客厅里有很嘈杂的说话声,还有“砰砰砰”的开酒声。
小男孩说:“估计是我姐的朋友来家里玩了。”
杭春和敲他作业本:“跟你有什么关系,写你的。”
“你现在是享福,只用把卢公子伺候好就行了哦。”
“那是,他出手大方啊。就我弟来了太不方便了,他不喜欢有外人,我弟的衣服裤子都不敢往出放。”
“那你可千万别撒手,再拿套房子,就可以把父母从河南接过来啦,这套房子自己住,另一套父母弟弟住。”
“你以为我想撒手啊,人家看不上我,心里住着一个,家里安排一个。”
“那你不晓得去找你卢哥,在这和我们浪费时间。”
“我现在也算是有经验了,越上赶着的越遭嫌弃,我安静点,他时不时还能想起我来。再说了,我也得找得着啊,你看,我这信息,一天都没回,天知道是不是给我免打扰了。”
“他现在就你一个,还是你只是其中一个?”
“经理说就我一个。也算我运气好,刚上班就遇着卢大公子了,整的跟谈恋爱似的。”
“他上次找你什么时候?”
“上周三吧,再上一次是上上周五。”
“那你还不上赶着呢,男人有些话你得绕着听,他不想要你烦他,是懒得听你絮叨那些有的没的,你说点贴心话,也不用说多,一两句就够了。长久不联系你,也不来睡你,肯定是有了新的了。”
“那我...打个电话?”
“打呗,他还能因为一个电话呲你啊,你得时不时让他知道有你这么个人!”
“我真打了。”
“打啊,你怕就开免提,我们给你打手势。”
“行。”
一分钟后,电话扩音器里,卢豫的声音从客厅传进书房。
“喂。”
“卢哥,在哪儿呢。”
“用得着告诉你?有事儿吗?”
“没事儿,哦,我就问问你,最近累不累,要不要去龙宫放松放松。”
“就这?”
“对。”
“……”
电话被撂了,指点江山的小姐妹也没了话,太冰了,一开口就带着冰碴子。
男孩算完最后一道,对了答案,很完美,没错,步骤也很清晰,终于可以下课了。
“杭哥,下课了。”
旁边人没动静,男孩用胳膊肘轻轻杵他。
“我写完了,和答案对的上,可以下课了杭哥。”
杭老师脸色一片惨白,连嘴唇都是白的,胳膊肘碰到的皮肤也是冰凉的。
“杭哥!你怎么了?”
杭春和回神。
“没事儿,吃错东西了吧,有点坏肚子,你把东西收好。”
收了水笔,漏了手机,装好手机,忘了文件袋。杭春和拧门走出去,外面几个女的眼前一亮。
“哟,这谁啊周瑜。”
学生姐姐抿嘴一笑。
“这我给弟弟请的家教,京大的。”
“高材生,长的真敞亮。”
“个子也高!”
“怎么比我一冷白皮还白?弟弟你平常护肤吗?”
“你们收一收,别吓着人小老师!”
杭春和张了张嘴,乌鸦衔来了一颗又一颗的硬石头,往他的嗓子眼里填。
“哟!”周瑜看他那表情不对,“是不是那臭小子磨人了?小老师你跟我说,我教训他。”
“周姐。”
“哎。”
“你刚刚打电话的人,是不是叫卢豫啊。”
周瑜脑子里警铃大作,什么情况!
“什么卢豫?”
“京城卢家的大公子。”
周瑜的第一反应,来了个抢活的。
“没,没有啊。”
杭春和的拳头里,指甲死死的往肉里抠。
“那声儿我听出来了。”
周瑜站起身,叉着腰。
“你,你什么人啊。”
“我,是他隔壁邻居。”
“邻居!”周瑜的天要塌了,今天也没踩狗屎啊,车过户了,可房子还没有呢,三室两厅!
什么邻居啊,是一起吃喝嫖赌的邻居,还是纯——邻居啊......
“你听错了,不是卢豫,就一同姓的!”
“他和你发生关系了?”
“没有啊。”
“上周三,上上周五。”
“......”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在一起啊。”
“周姐在会所上班?”
“……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旁边的姐妹想抽她,这女的脑子里装的都是豆浆吧!
“行,我先走了,他要再打电话来,你照实说。”
“你知道什么了,可千万别往出说啊!”
“哎!小老师!”
“杭老师!”
闹了个大没趣,杭春和走了,小姐妹恨不得戳周瑜的头,这演技也太差了,怎么被世家公子哥看上的,口味也太独特了。
没主意的周瑜给童经理打了个电话,对方正和情人打算度**,语气相当不客气。
“喂?”
“童经理,您认识姓杭的吗?”
“姓什么?”
“杭州的杭。”
“这姓特殊,全京城我就认识一家,家底子跟你卢公子差不多,干什么?”
“没什么我就问问。”
“问这干什么?”
“哦,我给我弟弟找了一家教,姓杭,晚上他给我弟补课的时候,听着我打电话了,刚问我认不认识卢豫。”
童经理气冒了烟。
“……我他妈的...你脑子里有屎吧,你把你弟放那房子里干什么?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那房子除了你和卢公子不能有第三个人!周瑜...该你这遭,你就走到这了你知道不,你就活该让你们家人拖死,当初我特么就不该管你!如果我因为你,被卢公子迁怒了,你,你等死吧!”
“童经理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特么就是傻比!主动点,打电话给卢公子,承认错误!”
卢豫刚结束一场应酬,齐助理递过来不停震动的电话。
“卢总,电话,响了挺多声了。”
来电显示周瑜,这个女人,卢豫啧了一声。
“喂。”
“卢哥!”
“什么事。”
“我...我,这事儿...”
卢豫想了想。
“你怀孕了?不可能。”
对面紧张的破了音:“不是,卢哥,我给我弟弟请的家教老师,姓杭!”
“说清楚,别吞字。”
“我,我弟最近在这,我给他请的家教老师,姓杭,刚才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他听见了,出来问我,认不认识——卢豫...我当然说不认识,他说他是你邻居,你的声儿他一听就听出来了!我...对不起卢哥,我不知道他是你邻居,对不起,真的!”
卢豫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说,谁?姓杭?”
“对,他叫杭春和!我真不是故意的豫哥!”
“你还说了什么?”
“我...我还说了上周三和上上周五...但我不是故意跟他说的,是我和别人聊天的时候他在房间里听到的!”
手机快被卢豫捏碎了,额头的筋都爆了出来,心脏在耳朵里重锤似的一下一下敲。
“喂!喂!!卢哥!!!”
“卢哥,我...”
卢豫摁断了电话,靠着栏杆揉了揉太阳穴。
齐助理跑过来问怎么了。
“给我定今晚回京城的机票,不,现在去机场,能买多早的买多早的!”
“现在吗?”齐助理立马翻看行程,“明天上午九点就要和光耀那边签合同了。”
“订红眼航班,我回去了之后马上赶回来,不耽误。”
“可是,现在都8点了,等咱们到机场估计都快十点了明天最早的航班得是8点多,怕赶不上,咱们本来就是怕光耀变卦才过来的,明天他们要是看不到你,那有点麻烦啊!”
齐助理没见过他失魂落魄这个样子,有点害怕:“怎么了,卢总,家里出事儿了?”
“嗯。”
“生死大事儿?”
“不是。”
“您吩咐我去,我给您办好。”
“……”
“咱们明天签完合同就能走,我定最快的。”
“……好。”
齐助理将人送到房间沙发上才离开,卢豫垂着头,盯着通话界面,大拇指悬在“杭春和”三个字上。
卢豫重重砸了自己两拳头。
难看,太难看了,他是要和杭春和说分手,但必须是因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不是偷吃被抓个正着。怎么特么就那么巧,周瑜那个蠢女人,不知道从她嘴巴里漏出多少事!
他荒淫的这一面,如果要瞒一个人到坟墓里,就只有杭春和!他爸妈知道无所谓,董青卿知道无所谓,整个大院知道都无所谓,杭春和不能知道,至少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知道!
时间真难熬,一分钟一分钟的走,如果时间的指针能随他拨弄就好了。
魂儿在天上飘着,脚底下踩着云,杭春和的思绪跟着路边烤串店飘出来的白烟子到处散,明明街上没什么人,但耳朵边就是有很多人说话。
外卖小哥从他呼啸过去,行李架勾住了他的衣服,他被巨力一卷,差点滚到马路上去,幸好地上有一个排水口,他眼疾手快抓住了,却免不了在地上滚了一身的脏水。
小哥赶忙丢了摩托车跑过来,一辆要右转的车开的有点快,小哥才刚将他扶起来,俩人又被车头一撞,重重地砸在旁边的一棵枫树上,都被撞得晕乎乎的。
趁着最后的意识,他掏出手机指纹解锁,递给离他最近的陌生人。
“秋歌,打给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