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总算卷走了夏末的黏热,校门口的香樟树落了层浅黄的叶,被早到的学生踩出细碎的响声。
和煦的阳光洒在校门口的大石头上,恢弘大气的字体,刻着“景明中学”。周围围绕的藤蔓也仿佛闪闪发亮。
安予昇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嘴里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在公告栏前被挤得东倒西歪。
“昇哥!这边!八班!咱俩都在八班!” 张远梁的大嗓门从人群外钻进来,他举着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拍下来的分班表,“我就说咱俩缘分深吧,小学同班,初中还能捆一块儿!”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站在校门口迎接新生的教导主任,又悄无声息地把手机藏了起来。
安予昇和张远梁小学就在景明了,六年同班好友的身份在初中得以延续,两人心中都抑制不住欢喜。
初一总共八个班,虽然洛城的教育局明确规定学校不让分重点班和普通班,但还是会有学校违反规定偷偷分。
景明作为重点中学,亦是如此。这次两个重点班——八班和一班。这两个班里的都是前一百名的水平。安予昇成绩不错,就顺理成章了进了重点班。
见安予昇还盯着公告栏看,张远梁急得去扯他校服,“干啥呢,走啊,一会儿迟到了!”
他一用力,安予昇被他拽着跑,八班的排名表就这样在安予昇眼前一闪而过,以及那三个熟悉的字眼——
廖丞曦。
但就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张远梁突然捂着肚子“哎哟”起来。
“草,早上就喝了杯牛奶,现在肚子疼得厉害,我要去上个厕所。”
“空腹喝牛奶,这就是你的报应。”安予昇呛他,“我自己进去了。”
教室里很热闹。
刚开学,老师都不认识,也不可能排座位,所以大家都瞎坐。整个班级两极分化,女生和女生坐,男生和男生坐,各占半壁江山。
安予昇刚进门就往后排走,他喜欢后面一点、又靠窗的位置。座位被占得七七八八,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却幸运得空在那里。
旁边还坐着一个自顾自看书的少年。
安予昇过去把书包放下,旁边的人动都不动。
这书怎么这么眼熟呢。
持书的少年有着一头蓬松的短发,不像这个年龄段的男生大部分留寸头,校服穿得板板正正,红领巾也认真系好,连边角都熨得平平整整。
安予昇打量着同桌。
这人也眼熟。
那人终于抬头,安予昇的右眼皮顺势猛跳一下——
等等——
不会吧。
“你是昨天那个怪人?!”
“你是书店那个男生?”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安予昇咳了两声,干巴巴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巧哈哈哈哈……”
他这句话很快就散进了叽叽喳喳的交流声里。
直到班主任抱着花名册走进来,教室里才瞬间安静。
是个中年男老师,姓杨,表情很严肃,穿着蓝西装黑长裤,典型的“年级级长”打扮。他翻开花名册:“先点名,点到的同学站起来说下自己的名字和小学,让大家认识认识。”
“安予昇。”
听到自己的名字,少年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他很快从刚才尴尬的氛围中逃脱出来,十分娴熟地开口:“大家好,我是安予昇,小学就在景明。”
“我的兴趣爱好很多,不过基本上都是半吊子,唱歌,街舞,羽毛球什么都会一点,但是还是最喜欢打篮球。”
他说完就坐下去了。杨老师重新拿起花名册:“廖丞曦。”
身前身后立刻传来说话声,显然大家都像知道年级第一的大佬长什么样。
安予昇开始在脑海中想象廖丞曦的样子——镜片和啤酒瓶一样厚,眼袋堪比马里亚纳海沟,带着三天不睡觉的熊猫眼,拿着本《高中数学》在那背公式。
都年级第一了,初中知识哪里还能满足他嘛。
他这个想法,在旁边那人站起来时彻底化为泡影。
安予昇:………………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个穿着板正、气质温柔的少年身上,没人注意到他的同桌正以一种无比震惊又仿佛吃了屎一样的表情看着他。
“廖丞曦,景明直升。爱好是看书和羽毛球。”少年的声音像夏天的薄荷糖,嘴角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请多多指教。”
张远梁在后面用胳膊肘怼安予昇:“听到没?看书,学霸就是不一样!”
周围的人也七嘴八舌:“哇塞,爱好看书,语文书数学书还是英语书啊,我除了小说其他的读不进去一点。”
“虽然这话显得非常装,但年级第一说出来有点小帅怎么回事?”
“没办法,人家有实力啊。”
安予昇啥都没听见,他现在心情非常爆炸。
“昇哥!昇哥!安予昇!”张远梁在背后拍他脑袋。
“你怎么坐我后面来了?”
“我一直都在啊。刚才跟你讲话你还没理我。”张远梁说,“想什么呢?”
安予昇:……在想这个离奇的世界
他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回头偷偷看了眼廖丞曦,又招手示意张远梁往前靠。
“你俩小学就认识了?”
“是啊。”
“那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
这其实不能怪张远梁,因为他昨天刚打电话跟安予昇炫耀过,只不过后者当时对着地板上那一连串泥印,根本无心听他讲什么年级第一。
“哎哟,这能赖我吗昇哥,你们两个都是我的翅膀……”
安予昇听到这里直接打断了:“停停停停,谁是你的翅膀。”
“……而且现在你们这不是认识了嘛。”
“………………”
很好。
竟然完全无法反驳。
张远梁又开始扯别的:“听说初一开学都会先军训一个星期。”
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好奇的。军训这两个字眼立刻提起了安予昇的兴趣:“你军训过吗?”
“没。”
“我听网上说,军训特别苦的,要服从各种各样不合理的规矩,还有很严厉的教官,食堂饭菜也不好吃。”
“我不信有人能把食物做得比咱们学校食堂阿姨做的还难吃。 ”
“不一定吧。”
“也是,”张远梁突然凑到安予昇面前,故意压低声音说,“我想起来了,其实吧,我很早之前去体验过军训,就四五年级的时候,就去了两天。
“那个冬瓜汤里能捞出三只蟑螂!活的!还在爬!”
安予昇捂住自己的嘴,差点把早上的绿豆糕吐出来,“什么?!!”
只听见“咔哒”一声,廖丞曦把自己的书页合上,“你别吓他,要是真如此,那个军训基地早就被举报了。”
张远梁笑起来,“我这不是开玩笑嘛,谁知道安予昇这都信啊!”
我现在打爆你的头信不信??!!!
安予昇看了廖丞曦一眼,脸颊红红的,也不知道是被张远梁气的还是怎么,小声道:“我没有。”
正说着,杨老师关上了花名册,敲了敲讲台,“都安静。我讲个事。”
“明天咱们学校组织军训,这次去的军训基地比较远,坐大巴车过去。学校也是第一次整离校军训,正好落在你们这届初一生头上。回去整理好行李,最好带个行李箱……”
教室里立刻爆发出议论声。
“不是吧,刚开学就去军训,班上同学都不认识咋办?”
“我跪求教官对我们好一点……”
“老师!能带游戏机吗?”后排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班主任冷笑一声:“你带个试试。去年有个学生藏了PSP,被教官发现,罚他抱着树唱《强军战歌》,唱到嗓子哑。”
顿时哀嚎一片。
“有啥好哭的。”杨老师说,“上学都不让你带手机,何况军训?一个国防教育,又不是什么春游,可不是玩乐的地方。”
“那可以带零食吗?我要塞满书包。”安予昇语气中带点兴奋,“这样军训食堂饭再难吃也不怕了。”
“老师,防晒霜可以带吗?”一个女生问道。
听到这句话,张远梁嘴又闲不住了:“话说安予昇,你这白皮肤军训过后怕是得遭殃咯。”
廖丞曦看向安予昇,少年的手腕精瘦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没剪,留得有点长,但指缝里干干净净。
这白得晃眼的肤色,军训怕不是要被晒成煮熟的大虾?
“防晒霜可以借你。”廖丞曦笑了笑,对他说。
安予昇觉得涂防晒有点小女生,应道:“谢谢你,但我还是算了,晒黑就晒黑吧。”
“安予昇就是觉得涂防晒霜娘,曦哥,你那防晒霜到时候借我用用呗。”张远梁双手合十放在耳边,凑到廖丞曦面前。
后者一下子就猜出他什么心思,把他脑袋推开,“防晒霜只能预防晒黑,没有美白功能。得绝症吃药没用,你这个肤色实在拯救不了。”
安予昇听到这里马上笑出声来。
“你们这对黑心同桌!!”
廖丞曦眼中带着笑意,语气却有些认真的说:“你要追妹子的话还是素颜霜比较管用。不过初中还是要以学习为主。”
张远梁:…………
安予昇看着打闹的二人,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廖丞曦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已经悄然化解,但他没有选择加入他们,只是拿出一本练习册低头写了起来。
教室里纷杂喧闹,无人察觉这片安静无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