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场。
这会儿人还挺多，都是很年轻的男孩子，在球场上尽情挥洒汗水。脚底的球鞋在塑胶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呐喊声不绝于耳。
现在正好是中场休息，几个打球打得满头大汗的少年抓起矿泉水就是仰头猛干，一瓶水几口就见底了。
安予昇把水咽下去，用手抹了一把汗，“张远梁，你刚刚为什么不拦他？”
“拦个屁，对面跟那个兔子似的，滑得抓都抓不住，怎么拦，你告诉我怎么拦啊——”名为张远梁的男生一副痛苦面具，满头大汗把他的头发淋成了刺猬。
跟他们套着同样颜色球服的另一个男生拍拍他的肩，笑着说：“没关系，都打得不错了，安予昇我看你刚才那个三分投得挺好。”
“不行，咱们下半场要好好打了。我要动真——”
“安予昇！”
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张远梁，他和安予昇一起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白发老人背着手站在篮球场的铁丝网外，看到少年回头，他大喊道：“小兔崽子，打球打多久了？！还不回家？！！”
老爷爷嗓门大，方圆几里的人几乎都听见了声音，扭头看过来。
安予昇觉得尴尬，赶紧跑过去，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您声音小点啊爷爷，周围全是人呢！”
老爷爷瞪了他一眼，“我一会儿，咳，要出去一趟，你别打球了，回去帮我看店。”
“还有那书架上的书都沾灰了，你回去——”
“知道了爷爷，马上就回去！”安予昇不等他说完，随口答应，又跑回了伙伴身边。
“诶！咳，你这臭小子！等我回来事要是没办好抽你信不信？！”
可惜距离太远，最后一句安予昇根本没听见。
“咱陈老爷来催你回家啦？”张远梁对着他挤眉弄眼。
安予昇说是，然后又拿起了篮球，“没事，把下半场打完吧，没多少时间的。”
“太好了昇哥，你要是这时候缺席我都不知道找谁替补呢！”
…
人群熙攘的街道上，不知是哪一家店铺刚刚开张，门口的大红毯和舞狮打鼓的热热闹闹。
但好景不长，方才还晴朗的天空现在一下子布满乌云，老天爷也不给人们反应时间，瓢泼大雨一下子倾泻而下。
街上的行人很快散去，只剩零星几把伞在雨幕里摇晃，鼓声被雨声揉碎，地上的红毯匆匆卷了起来。
廖丞曦没带伞，雨点一滴一滴地打在他的脸上，衣服上，冰冰凉凉的。
就在刚才舞狮的店和一家最近火爆的奶茶店中间，有一抹老旧吸引了他。
那是一家书店，挤在中间，位置十分尴尬，只占据了窄窄一点位置。招牌发黄，门上留着什么东西撕下来后余下的白底。
廖威丞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顺势响了一下。
屋内隔音很好，站在那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安安静静的确有读书的氛围。
但寂静的原因还有一个——书店里没有人。
廖丞曦没有理会这些，他随便从书架上拿了本书打发时间，准备等雨停再回家。
刚看了几页，门口的铃铛响了。
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进了书店。
安予昇刚打完球，回来的时候还下了雨，浑身湿透。他一抬头，和廖丞曦对视上了。
少年眼型狭长，眼尾微微往下压，眉峰平缓如新月，带着随和的弧度，为本就看着和善的双眸又平添几分温柔。
安予昇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店里会有人，但匆匆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他稍微擦了擦头发，又走楼梯上了二楼。
是的。这个书店就是他的家。一共有两层，下面工作，上面生活。
二楼很简陋，两个房间门面对面，中间有一张木头圆桌。尽管如此，依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橙黄的灯光打下来，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外面还下着雨。安予昇把湿衣服脱下来换了，下楼时却看见刚才在书店里的少年拿了一本书放在收银台上站着，似乎在等待书店的主人回来。
“那个……”他走到廖丞曦面前，犹犹豫豫开口：“请问你是要买这本书吗？”
“是。”廖丞曦顿了顿，“你是店员吗？”
“对，你把钱给我就行。”见对面那人没动，安予昇又说，“或者你等我爷爷回来。”
“没事。多少钱？”
“我看看，这边一共……45元。”
付了钱，廖丞曦将用来封书的膜撕下来，问：“有没有垃圾桶？”
“有。”安予昇指了指一排排书架后面的卫生间，“在里面，你直接扔。”
廖丞曦往他手指的方向去了，半晌又折返回来，球鞋在地板上走动发出细碎声响，回荡在安静的空间内。
安予昇低头看他的球鞋，还有旁边木质地板上一串串杂乱无章的泥印。
空气在此刻凝固。
廖丞曦低头，耳根悄悄红了：“抱歉……”
安予昇强颜欢笑“哈哈哈哈没事……”
个屁啊！！！！！！！！！
有几串脚印估计是廖丞曦刚进店里是踩上去的，现在已经干了，而且对方刚才在店里走动，泥印弄得到处都是。
您就不。
低头。
看看。
的。
吗。
安予昇僵直地站在那和少年傻傻对视，嘴角不停地抽搐，笑容快要挂不住。
廖丞曦觉得不好意思，“要不我留下来帮你擦一下——”
“不用不用！”安予昇摆摆手，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让他留下来擦地板这种话，此刻只想把人赶紧送走。
他指向窗外，道：“你看，外面雨停了。”
廖丞曦顺着方向望去，透明玻璃外，一切都像被清洗过一样，树叶透着光，刚才舞狮的那一抹红色似乎也更加艳丽了。
他低头看看时间，下面消息栏弹出三两电话，还有几条消息。
“那……我走了？”
“拜拜，欢迎下次光临～”
随着铃铛叮铃铃一阵响，书店内又恢复了平静。
安予昇看着这一片狼藉，叹了口气，盘算着要是老头子现在回来他应该怎样解释才不会死。
这下有事干了。
他转身就去翻拖把。刚蹲下来，手机就响了。
张远梁的大嗓门透过听筒炸开来：“安予昇，上号啊！刚才打球没尽兴，线上补回来！”
“补个屁。”安予昇拖着拖把蹭脚印，没好气地说。
“我刚才给你发那么多条消息你怎么不回呢？”
“……出了点小小的事故。”安予昇盯着地板，开口道，“总之，我现在没法陪你打游戏。”
“哦……”
结果张远梁还不挂电话，硬是拉着他聊了半个小时。
安予昇实在是受不了，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嘴这么碎？
再次开口，语气中有了逐客之意：“你作业写完了？别到时候又去学校求我给你抄。”
张远梁哪能听得出来：“安予昇你傻了吧！我们小升初的暑假哪有作业！”
“……”
“对了，我一说起这个就想到六年级最后那场期末考试。”张远梁说，“咱们年级第一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张远梁啧声，“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叫廖丞曦，我好兄弟！”
“原本只是第二名的，这次他道英数三科全满分直接把人顶下去，翻身做老大了！……”
安予昇隔着屏幕都感觉到张远梁的自豪，要是他现在在跟前，估计都得用鼻孔看人了。
“又不是你考的，骄傲啥。”
对方隐隐约约感觉不对劲，“你咋了？”
“唉，别提了。刚才有个傻子来店里避雨，把我家地板踩得到处都是泥，我到现在还在苦命擦。”
“要是我爷提前回来了，我都不知道我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和什么样的速度离开这个世界。”
电话那头立刻爆发出笑声。“喂！你个没良心的，咱俩是兄弟吗。”
但张远梁很显然选择了不做兄弟，他甚至不想做人，“我打篮球穿的那双鞋也都是泥，要不，让我现在来你家做客？”
“可以啊，”安予昇咬牙切齿，“你要是嫌活得太久就过来。”
“我开玩笑的。”张远梁秒怂。
“晚了！”安予昇对着屏幕放狠话“明天开学，看我怎么收拾你！”
“嘟”一声，电话挂断。
不知何时，太阳开始西斜，像一枚烧红的圆饼缓缓沉向地平线。天空从湛蓝转为橘粉，再晕染成温柔的玫瑰色，最后被浅灰的暮色渐渐吞噬。屋檐下的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与天边的余晖交织，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柔软的静谧里。
抹布刚把最后一块泥印擦干净，门口就传来钥匙串叮当碰撞的声音，安予昇吓得手一哆嗦，赶紧把抹布塞进柜子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挤出一脸乖巧的笑迎上去：“爷爷，您回来啦！店里都收拾好啦，书架也擦过了！”
白发老人背着手走过来，扫了眼光洁的地板和整齐的书架，常年绷得像钢板的面孔终于是缓和了一点。
他指了指楼上，吩咐道：“你去，咳，你去楼上我房间把那个膏药贴拿过来。”
金黄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店里，给安予昇镶上一层温柔的金边。老人脱了上衣背对着他，地板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颀长。
“是这里吗？爷爷”
“再往下一点，咳，对，就这里。”
“那我贴了。”安予昇将膏药贴在陈爷爷的后腰上，拇指轻轻摩挲碾平。
“明天开学，你东西收拾好了？”陈爷爷突然问道。
安予昇指尖的动作顿了顿，仰头看着爷爷佝偻的后背，声音脆生生的：“早收拾好啦，书包、校服都摆得整整齐齐，明天一早就能走。”
老人“嗯”了一声，喉间的咳嗽轻了些，后背贴着膏药的地方传来淡淡的温热，驱散了些许疲惫。窗外的余晖彻底沉了下去，屋檐下的灯光漫进店里，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干净的地板上，温柔又绵长。
安予昇帮爷爷穿上外套，笑着凑上去：“爷爷，您腰疼就别做饭了，今晚我做西红柿鸡蛋面，多给您卧两个蛋。”
“小兔崽子，今儿怎么这么体贴？别是给我闯了什么祸！”
“您说什么呢，怎么会呢？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