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沈让的办公室里,灯已经连续亮了一个通宵。
他对树木移栽一窍不通,只能查阅相关资料和书籍。
这是沈让能抓住的,唯一的希望。
他翻遍了全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银杏树移栽的资料,联系了园林局相熟的朋友,最后他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了市里专门做古树移栽的施工队。
施工队的王头儿干这行快三十年了,移过百年的老槐树,救过雷劈的古松树,见过无数难搞的情况。
可当他接过沈让递过来的照片,看着那棵长在六楼天台、扎根在红砖花坛里的银杏树,还是皱紧了眉头,叼着烟摇了摇头。
“小伙子,这树,不好移。”
“为什么?”沈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往前凑了半步,“钱不是问题,只要能移活,多少钱都可以。”
“不是钱的事。”王头儿弹了弹烟灰,指着照片里的天台,“你看,它长在六楼顶上,四周全是楼体,巷子又窄,最多只能过个三轮车,大吨位的吊车根本开不进来。”
“要想从楼顶把树吊下来,得用长臂吊车,先不说成本,作业空间根本不够,没人敢接。”
“那……如果先拆楼,再移树呢?”沈让咬了咬牙,问出了自己想了很久的方案。
王头儿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先拆楼倒是能解决吊车的问题,等楼拆平了,场地开阔了,吊车就能开进来。”
“但问题是,拆楼的时候长臂破碎机一锤一锤砸下去,震动多大?这树的根早就扎进楼板里了,拆楼的过程中,主根很容易就被震断砸断,等楼拆完,树根也伤得差不多了,移过去也活不了。”
“如果拆楼的时候,让工人绕着树作业,提前把树根周围的楼板保护起来呢?”沈让不死心,又问。
“能是能,但成本翻三倍不说,也只能尽量减少损伤,没法完全避免。”王头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同情。
“小伙子,我知道你舍不得这棵树,干我们这行的,也惜树。但说实话,这种天台长了几十年的树,根系早就受限了,本身长势就不算旺,再经这么一折腾,移活的概率太低了。”
“就算勉强移过去,大概率也是半死不活,过个冬就没了,不如趁早……”
“我再想想。”沈让打断了他的话,把照片收进包里,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沈让知道王头儿说的是实话,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留住陆行的办法。
那天晚上,天阴沉沉的,秋风卷着星星点点的雨,让人感到微弱的寒意。
沈让去了六号楼。
他推开天台的铁门,天台上空荡荡的,之前摆满墙角的花盆全都搬走了,只剩下中央的花坛里那棵静静伫立的银杏树。
陆行正背靠着树干坐在地上,及肩的黑发被雨丝打湿,贴在脸颊边,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听到脚步声陆行缓缓睁开了眼,看到沈让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是你啊。”
沈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微雨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两个人都没在意。
“我想到一个办法。”沈让侧过头,看着陆行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
“什么办法?”陆行眨了眨眼,眼里带着茫然。
“先拆楼,再移树。”沈让说,“等楼拆平了,场地开阔了,吊车就能开进来,到时候再把树完整地挖出来,直接运走。”
“这样能最大程度保住主根,带的原土也能多一点,成活率会高很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移栽的地方我已经找好了,城郊有个大型苗圃,那里很适合银杏生长,以后你想长多大就能长多大,再也不用困在这个小小的花坛里了。”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陆行,等着他的回应,心里既紧张又忐忑。
可陆行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半天没吭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呢?”沈让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陆行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点茫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恐慌。
“种在那儿之后,我还能出来吗?”
沈让瞬间呆住了。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树移活,提高成活率,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陆行是这棵树的灵魂,是和本体绑定在一起的。
移栽会伤根,会改变它生长了四十年的环境,会打破它和这片土地的联结。
那移栽之后,陆行还能像现在这样,化成人形吗?
他从来没想过。
陆行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眼里的光暗了暗,又轻声问了一遍。
“种在那儿之后,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出来跟你说话,跟你一起坐在这里,牵着你的手吗?”
沈让沉默了很久,久到雨丝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水珠,他才艰难地开口。
“……我不知道”
陆行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我没试过。”
沈让看着他被雨打湿的侧脸,心里万般情绪翻涌上来,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安慰的话。
他比谁都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陆行。
“你想试吗?”沈让沉默了很久,轻声问。
“想。”陆行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可话音刚落,神情又低落了下去,“也不想。”
“为什么想?”
“因为你在。”陆行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笑得很软,“你想让我活下去,所以我想试。”
沈让的心脏猛地一揪,酸得厉害。
“那……为什么不想?”
陆行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轻轻蹭了蹭,长长地叹了口气。
“因为怕。”
“怕什么?”沈让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
“怕试了之后,我就不是我了。”陆行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肩窝传出来,“这里的一切,都刻在我的根里,如果换了个地方,我还是我吗?”
他抬起头,看着沈让的眼睛,眼里满是不安和迷茫:“也许树能活,可如果活下来之后,我不能出来了,我就会害怕。”
沈让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臂,把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因为他也一样害怕,一样迷茫,一样不知道前路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你想让我试吗?”陆行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把选择权又递回了他手里。
沈让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做我想做的。你不要因为我的期待下决定,这是你的人生,应该由你来决定。”
陆行愣了一下,随即短暂地笑了一下。
“你果然跟他们不一样。”他说。
“你之前说过这句话。”沈让也笑了,指尖轻轻擦去他眼睛上的雨珠。
“我还会说很多遍。”
陆行的心情一下子愉悦起来,他凑过去,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沈让的鼻尖,笑得眉眼弯弯:“你跟他们不一样。”
沈让被他眼里的光感染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那你决定,”沈让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
“你都会陪着我。”陆行抢先一步,补完了他没说完的话,笑得一脸狡黠。
“对。”沈让笑着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选什么,我都会尊重你。”
冷雨还在飘着,可两个人靠在一起,却半点都不觉得冷。
银杏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像在为他们许下的承诺,做最特别的见证。
九月的最后一天,天刚蒙蒙亮,六号楼的拆除计划就正式启动了。
警戒线拉到了巷子口,周围围了不少附近的居民,还有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
长臂破碎机停在楼前,巨大的钢铁锤高高举起,在清晨的天光里,闪着冰冷的光。
沈让站在警戒线最前面,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轰隆——”
巨大的钢铁锤狠狠砸在了六号楼的墙体上,混凝土瞬间碎裂,砖块和水泥块哗啦啦地往下掉,顿时尘土漫天飞扬,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沈让的心脏也跟着这一锤,狠狠揪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天台的方向。
他前一天就跟施工方签了协议,加了三倍的费用,并且反复跟拆楼的工人叮嘱,必须绕着天台的位置作业,绝对不能碰到银杏树。
拆楼的队长拍着胸脯跟他保证,可他还是不放心,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那棵树,生怕出一点意外。
一锤,又一锤。
六层的老楼,在巨大的机械面前,像个脆弱的玩具,一层一层地矮下去。
墙体碎裂的轰鸣声,钢筋被扯断的刺耳声响,还有砖块掉落的哗啦声,它们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疼。
周围的居民议论纷纷,有人感慨住了一辈子的楼就这么没了,有人讨论着拆迁款,就是没人在意天台上那棵孤零零的树。
只有沈让,站在漫天尘土里,像个固执的哨兵,死死地守着那棵树,守着他的陆行。
从清晨到日暮,拆楼的机器停了又开,开了又停。
沈让就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天,饭都顾不上吃。
直到天彻底黑了,机器停了,他才发现自己的腿早就麻了,嗓子也干得不像话。
楼拆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沈让几乎没合眼。
工人都认识他了,见他一来就笑着说:“沈工,你比我们项目经理还上心。”
他只是笑笑,没说话。
第三天下午,整栋六号楼彻底被拆平了,只剩下满地的碎砖块和扭曲的钢筋
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央,那棵银杏树,还好好地站在那里。
它脚下只剩下一小块孤零零的楼板和花坛,像一座被海水包围的孤岛,悬在半空中,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像一个不肯倒下的奇迹。
沈让站在废墟前,看着那棵树,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已经三天没见到陆行了。
从拆楼前一天开始,他就再也没见过陆行的身影。
他喊过他的名字,没有人应。
只有那棵树,好好地站在那里,偶尔发出一点“沙沙”声。
他不知道陆行是不是因为害怕,躲进了树干里,不敢出来。
沈让只能守着这棵树,守着这一点点希望。
第四天一早,吊车进场了。
巨大的吊臂缓缓升起,伸到了银杏树的上方。
沈让跟在工人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着他们用软布裹着树干,用专用的吊装带,一圈一圈缠在树的主干和粗壮的分枝上。
他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每一根带子都绑得稳妥,才对着吊车师傅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起吊——”
随着师傅的一声喊,吊车的吊臂缓缓收紧,钢丝绳一点点拉直,银杏树被一点点地吊了起来,离开了它扎根了四十年的楼板和花坛。
沈让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那棵树被缓缓吊离地面,悬在半空中,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着:如果陆行在树里,现在他是什么感觉?
陆行现在,一定很害怕吧。
就在这时,银杏树最靠近他的那根细细的树枝,突然轻轻动了一下,就像有人在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周围的工人都在忙着调整吊臂,没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静,只有沈让,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他瞬间就懂了。
是陆行。
沈让看着那根树枝,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对着半空中的树,抬起手,小幅度地挥了挥,回应着他的招呼。
银杏树被缓缓放平,稳稳地落在了提前准备好的平板卡车上。
工人立刻上去,用支架把树固定好,用浸湿的草绳把树根和原土紧紧裹住防止脱水,最后用厚厚的篷布把整棵树都盖好,只露出一点顶端的枝叶。
卡车发动了,引擎轰鸣着缓缓驶出了巷子,朝着城郊苗圃的方向开去。
沈让站在原地,看着卡车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转身跳上自己的车,发动车子,紧紧跟在了卡车后面。
卡车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到了城郊的苗圃。
提前挖好的树坑早就准备好了,里面铺了提前拌好的腐熟土和沙土,透气又肥沃。
是沈让和苗圃的师傅一起,按照银杏的生长习性,专门配的土。
树被缓缓吊起来,轻轻放进了树坑里。
沈让跳下去,亲手扶着树干调整着树的朝向,跟工人一起把肥沃的黑土填进去,培在树根周围。
填完土,他拎着水桶亲手给树浇了第一遍定根水,水慢慢渗进土里,浸润着四十年的根系。
他蹲在树根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湿润的泥土,声音很轻,:“陆行,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工人给树搭了稳固的支撑支架,防止被风吹倒,又给树冠喷了水,做了保湿处理。
一切都安顿好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了起来,
树坑旁边,还种着一棵小小的银杏树苗,是沈让之前从天台带回来的。
等苗长得拆不多了,他把它移栽到了这里,陪伴着陆行。
往后的每一天,沈让都会来苗圃。
他总是蹲在树边,跟陆行讲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今天的天气,上班要处理的工作,路上看到的趣事。
讲完了,他坐会就回家去。
渐渐的,苗圃的工人都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来,都会笑着打招呼:“沈工,又来看你的宝贝树啊?”
他总是笑着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银杏树的叶子,从最开始移栽过来的蔫蔫的样子,慢慢重新挺了起来。
这棵树活了。
可沈让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陆行呢?
他还好吗?
他为什么还不出来?
某天下午,天阴沉沉的,沈让刚到苗圃门口,负责养护的师傅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点好奇的神情。
“沈工,昨天晚上下了雨,你的树旁边有一串奇怪的脚印。”
沈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转身就朝着银杏树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跑到树边,一眼就看到了树干底下那串清晰的脚印。
脚印浅浅的,从树根的位置延伸出来,朝着外面走了七八步,然后又折了回来,最终消失在了树干旁边。
沈让蹲下来,心脏疯狂地跳着,狂喜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是陆行。
他出来了。
他真的出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把手掌紧紧地贴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喊:“陆行?”
没有人回应。
只有一阵风吹过来,满树的银杏叶沙沙作响。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陆行,我来看你了。”
又一阵风拂过,树叶跟着沙沙作响。
沈让站在树下,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陆行一定能感受到他的到来,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还能见到陆行。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快黑了,苗圃的师傅过来催他:“沈工,我们要下班锁门了,明天再来吧。”
沈书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有一片银杏叶,突然从枝头掉了下来,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了他的脚边。
沈让愣了一下,蹲下来,捡起了那片叶子。
叶子翠绿饱满,脉络清晰复杂。
他借着傍晚的天光,仔细一看,这片叶子的叶脉,竟然组成了两个字。
等我。
沈让看着那片叶子,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最终释怀地笑了。
心里悬了这么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抬起手,再一次把掌心按在树干上。
“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风又来了,吹得满树银杏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他的话。
他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贴身收好,转身朝着苗圃门口走去。
身后,银杏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有人站在树影里不断挥着手,跟他轻声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