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拆迁通知是在周一上午的项目例会上弹出来的。
沈让坐在会议室角落,领导正在台上讲着新项目的规划。
这半个月,他每天都去陪着陆行,却始终没敢告诉他自己跑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本地新闻的推送。
他扫了一眼新闻,笔瞬间掉在桌上。
沈让点进去,手执飞速地滑着,那片老城区准备在两天后实施拆除计划了。
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台上的领导匆匆说了句“抱歉,我有急事”,不等任何人回应,就抓起外套快步冲出了会议室。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可沈让已经顾不上了。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去六号楼,去找陆行。
他开车闯了两个红灯,一路踩着油门往老城区赶。
方向盘被他攥得发烫,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反复闪过陆行的脸。
他还是怕陆行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没能保住这里,会失望。
车刚拐进巷子口,沈让就愣住了。
不过半个月没来,这条他走了无数次的巷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之前热热闹闹的店铺全都关了门,搬家公司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堵在巷子里,工人扛着东西往下走,脚步匆匆。
说话声、吆喝声、家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偶尔有几个老人,站在自家住了一辈子的楼门口,回头望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可很快就被身边的子女催着上了车。
沈让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
他推开车门,快步往六号楼走,脚下踩着满地的废纸和落叶,心里堵得厉害。
六号楼的楼下,已经围了一圈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在秋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刺眼得让人心里发慌。
警戒线后面站着个穿制服的保安,叼着烟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不能进。”看到沈让走过来,保安语气生硬地拦住了他。
“我找人。”沈让的声音很沉,脚步没停。
“这楼都空了,人早就全搬走了,找什么人?”保安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天台上还有。”沈让说。
保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天台?天台哪有人?就剩一棵树了,难不成你找树啊?”
沈让没再跟他废话,直接弯腰绕过了警戒线,径直往单元门走。
“哎——你干什么!说了不能进!”保安立刻追了上来,伸手要拉他。
沈让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了过去,“我是市规划院的,我上去做最后的留存核验,很快就下来。”
保安接过工作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把证件还给了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无奈:“行吧行吧,那你快点,别让我难做,上面交代了,不让闲杂人等进去。”
沈让点了点头,快步走了上去。
沈让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才用力推开了门。
天台中央的花坛边,陆行正躺在那儿,及肩的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陆行听到开门的动静,他侧过头看到沈让,立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我在等你。”他说。
沈让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快步走过去,蹲在他的头边,指尖轻轻拂开他脸上乱飘的头发,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十月就要拆了。”
“我知道。”陆行收起了笑,沉默了一会儿,重新转过头望着头顶的天空,“我听见了,下面那些人说的话。”
沈让的指尖顿在他的发间,轻声问:“他们说什么了?”
“有人说,这棵树长了几十年,砍掉太可惜了,看看能不能移栽。另一个人说,天台长的树,根都扎在楼板里,移不活的,还是直接砍了省事。”
沈让的心猛地一揪,低下头,看着陆行的眼睛。
他才发现,陆行的瞳色,竟然是暗沉的墨绿色。
如果不凑近了看,只会觉得是深不见底的黑色。
陆行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和他对视着,黑沉沉的、带着绿意的眼睛里,映着沈让的脸。
“你说,能移活吗?”他轻声问,像个不确定答案的孩子。
“有可能。”沈让斟酌着措辞,不敢给他虚假的希望,“但要看怎么移。首先根要留够不能有损伤;其次要带着原土,不能让根脱水;最后移栽的地方也很重要。”
“你做过吗?”陆行眨了眨眼问。
“没有,但是看别人移过。”沈让说。
“那他们移活了多少?”
沈让沉默了,他看着陆行眼里的光,实在不忍心骗他,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实话。
“一半吧。树龄越大,移栽的成活率越低,尤其是这种长在天台、根系受限的树,风险会更大。”
陆行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又把头转了回去,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上,愣愣地出神。
“一半啊。”过了很久,他才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沈让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到天台的围墙边,扶着冰凉的水泥墙,往下看着。
巷子里依旧忙忙碌碌,搬家的卡车进进出出,工人拿着撬棍和电钻,正在拆一楼的门窗。
整个世界都闹哄哄的。
只有天台之上,是安静的。
陆行一直躺在花坛边,安安静静地听着银杏叶的沙沙声。
直到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一两个收尾的工人,沈让才回过头,看到陆行还躺在那里,一动没动。
“你在干什么?”他走过去,蹲在陆行身边轻声问。
“嘘。”陆行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眼睛带着点神秘的笑意,“它在说话。”
“它说什么?”沈让放轻了声音,顺着他的话问。
“它说,它不怕。”陆行笑着说,“我也不怕。”
“陆行,你很坚强。”沈让看着他的笑脸,由衷地说。
陆行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那当然了,这是树特有的精神。”
沈让走过去,俯下身,和他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对上他那双盛着夕阳和绿意的眼眸。
“你是在说那棵树,还是在说你自己?”
“都是我。”陆行眨了眨眼,笑得一脸坦荡。
两个人对视着,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声混着秋风里的银杏叶声响,在空旷的天台上荡开,冲淡了不少离别的伤感和前路未卜的不安。
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了下来。
“沈让。”陆行收起了笑,看着他,“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你说,不管什么事,我都帮你。”沈让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沈让都在陪着陆行搬花。
他一趟一趟地,把花一盆一盆地搬下楼,再搬到自己的车上。
陆行就跟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花盆的边缘,怕他摔了,嘴里还在一盆一盆地数着,认认真真地跟他介绍每一盆花的来历。
“这盆绿萝,是三楼王奶奶的。”陆行指着那盆叶片已经重新变得翠绿的绿萝。
沈让点点头,把绿萝小心翼翼地放在车后座,垫上了软布,怕它晃倒。
陆行又指着另一盆养得极好的君子兰。
“这盆是三楼李老师的,可能是太匆忙,忘记了。”
“还有这盆太阳花,是小胖的。”陆行笑着摸了摸花盆里开得热热闹闹的太阳花,“因为爸妈总吵架,他就躲到天台上来,说这里安静。”
“这是他偷偷种在天台的,后来他爸妈带他搬去了新家,花也留在这儿了。”
一盆盆,全都是被住户们丢下的,陆行却默默养着它们。
沈让看着他蹲在花盆边,轻轻摸着叶片,认认真真介绍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像被温水泡过一样。
“你都记得。”他轻声说。
“嗯,都记得。”陆行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这些花,每天都陪着我,它们会跟我说谢谢,谢谢我给它们浇水。”
“可是我觉得,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为什么?”沈让蹲下来,和他平视。
“因为有它们在,我就有事做,就不会觉得孤单了。”陆行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
沈让伸出手,一把把他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陆行的身体很凉,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乖乖地窝在他怀里,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以后不会了。”沈让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以后有我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了。”
陆行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把最后一盆花搬上车,关好车门,沈让转过身看着站在银杏树旁的陆行,看着他身后那棵枝繁叶茂的树,心里忽然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之前的焦虑和茫然,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我想为你做更多。”沈让走过去,站在陆行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却没有半分退缩,“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陆行眨了眨眼,眼里带着茫然。
沈让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银杏树上,又转回来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许下一个跨越一生的承诺。
“试着移活它。”
“也移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