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秋的凉意,吹在沈让身上,却半点都驱散不了他心里的焦灼。
接下来的两周,他像一头撞进了死胡同的困兽,拼尽全力地跑,却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
他先是抱着厚厚的资料去了文物局,接待他的工作人员翻遍了档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沈工,这棵银杏树树龄不到百年,没有任何法律条文能给它保护。”
他不死心,又跑了园林局,负责移栽审批的科长看着他递过来的申请,叹了口气。
“沈工,我知道你着急,但正规的移栽审批,从公示到现场核验,再到下批文,最快也要两个月。你说开发商下个月就要进场,我们就算想帮你,也走不完流程啊。”
他甚至咬着牙,找了相熟的媒体朋友,想把这棵树的故事报出去。
可朋友听完,只是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让,不是我不帮你,这种事实在没爆点。城市里每天拆迁,要砍掉的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人会关注一棵天台里的普通银杏的。”
最后,他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去了开发商的总部。
那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写字楼,二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前台的小姑娘笑容得体,她接过沈让的来访登记单,扫了一眼,然后客客气气地告诉他。
“不好意思,项目负责人今天不在公司,等他回来我们会转告他,让他给您回电话。”
沈让他道了谢,走出了写字楼。
三天里,他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电话和通知。
沈让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学了七年城市规划,干了五年项目,画过无数张图纸,以为自己能决定一栋楼的去留,能决定一片土地的未来。
可到头来,他连一棵长在天台的银杏树都保不住,连一个想守护的人都护不了。
从那天起,他不敢再去六号楼。
怕自己之前所有的承诺,都变成了空口白话。
他好几次开车到了巷口,看着熟悉的老墙,最终还是调转了车头。
晚上回到家,他就坐在阳台的地板上,翻着手机里陆行蹲在花坛边,笑着给树浇水的照片。
直到这天,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去了六号楼。
巷子还是那条熟悉的巷子,可一切都变了。
巷子里多了很多陌生人。
穿黑色工作服的拆迁公司员工,戴安全帽的评估公司人员,还有几个光着膀子、叼着烟的男人。
沈让知道,这些就是开发商雇来的“协调员”,专门用来对付不肯搬的住户。
他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抬眼扫了他一眼,吐了个烟圈,粗声粗气地问:“你找谁?”
“六号楼。”沈让的声音很平。
“六号楼早就没人住了,都搬空了。”男人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
“我知道。”沈让抬了抬下巴,“我上去看看。”
男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那人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好像是之前规划院的”。
男人这才撇了撇嘴,没再拦着。
沈让没管他们,径直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比之前更暗了,大半的声控灯都坏了,任凭他踩得脚步声再响,也亮不起来。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吵架的声音,是女人尖利的哭喊和男人粗暴的呵斥,大概又是为了赔偿款的事。
以前,他只当这是项目流程里必经的一环,可现在他才懂,每一次争吵背后,都是一个家的离散,都是一段几十年的时光,被硬生生连根拔起。
就像陆行,就像这棵在天台长了四十年的银杏树。
他一步步爬上六楼,走到那扇熟悉的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天台中央的银杏树依旧枝繁叶茂,满树浓绿在风里轻轻晃着,可整个天台安安静静的,没有看到陆行的身影。
沈让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慌了。
他快步走过去,把天台的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陆行不在天台。
沈让走到银杏树下,学着陆行平时的样子,伸出手掌,轻轻贴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陆行平时轻声说话的声音。
他好像能感受到树干里传来的、微弱的震动,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带着熟悉的温度。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沈让猛地睁开眼,迅速回过头。
陆行就站在天台门口,及肩的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见沈让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你很久没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去哪儿了?”沈让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后怕。
“下去了一趟。”陆行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下去?”沈让愣了一下。
“去看一个人。”陆行拿过一旁放在墙角的浇水桶,“一个很勤奋的小老头,住在一楼101。”
“明天他就要搬去儿子那儿了。”
“你们聊天了吗?”沈让蹲在他身边,心里一阵发酸。
这些开得热热闹闹的小野花,还有这些花盆,很快就要连同这栋楼、这棵树一起,被拆得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陆行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我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收拾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沈让,眼睛里带着一点茫然:“我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上车,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以前也经常看着楼里的人搬走,每次都会有这种感觉,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你还好吗?”沈让的声音放得很柔。
“嗯,还好。”陆行点了点头,继续给花浇水。
沈让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轻声告诉他:“那叫舍不得。”
陆行浇水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直起腰,转过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沈让,像个刚学会新词的孩子,喃喃地重复着:“舍不得?”
“嗯,舍不得。”沈让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舍不得他走,舍不得熟悉的人离开,舍不得那些陪着你过了很多年的日子,就这么没了。”
陆行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花圃。
那些开得正艳的小野花,到了秋冬季节,总会慢慢枯萎,黯然失色。
风掠过他的指尖,卷起几片落在地上的花瓣,像在无声地安慰他。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沈让,黑沉沉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不安,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样:“那我舍不得你,也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沈让愣住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他们都会走,”陆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眼神里带着点无措和害怕,“你也会走吗?”
“我不走。”沈让再也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揽过他,把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我不会走的,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可是你最近都很少来见我。”陆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每天都在天台等你,从早上等到天黑,你都不来。”
“对不起,是我不好。”沈让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我在想办法,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等等我,好不好?”
陆行没再说话,只是乖乖地窝在他怀里,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让抱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明明就实实在在地靠在怀里,却轻得像一片秋天的银杏叶,风一吹,就要飘走了。
“你在想什么?”陆行在他怀里蹭了蹭。
“在想你怎么这么轻。”沈让笑了笑,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因为我是树的灵魂啊。”陆行从他怀里抬起头,带着点小得意,“故事里的灵魂,一般都很轻的。”
沈让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酸涩和沉重被他这副样子冲淡了不少。
他伸手捏了捏陆行软乎乎的脸颊,笑着问:“那树先生,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陆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吃的什么?”
陆行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风。”
沈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隔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突然又变得有些内疚,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今天忘记给你带吃的了。”
“那些东西吃多了不好。”陆行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说到底,我还是和它一体的。”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银杏树,“它靠阳光、雨水和风活着,我也是。吃多了人间的东西,会和它断了联结的,对我不好。”
沈让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
“你好像有心事,”陆行看着他,“从进来开始,就一直不开心。”
沈让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天台边缘,扶着冰凉的围墙。
那些人还在。
“陆行。”他背对着陆行,声音很轻,“如果……如果这栋楼真的拆了,你想去哪儿?”
身后没有声音。
沈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转过身发现陆行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花圃,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花盆的边缘。
“我不知道。”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儿。”
“那你从现在开始想。”沈让走过去,看着他的眼睛,“想想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想看看的风景,不管是哪儿都告诉我。”
“为什么?”陆行抬起头,眼里带着茫然,还有一点恐慌,“为什么突然要我想这个?”
沈让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跑了整整两周,可什么都没做成。
一点希望都没抓住,承诺更不敢再轻易说出口。
“沈让。”陆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抬起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口,“你在害怕。”
沈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陆行收回手,指了指那棵银杏树,“就像我能感觉到雨什么时候来一样。”
“树会难过吗?”沈让轻声问。
“会。”陆行点了点头,“我会它就会。”
沈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活了四十年,连“舍不得”是什么都刚刚才知道的人,比自己想象中要通透得多。
“你好像什么都不怕。”沈让看着他,轻声说。
“我怕啊。”陆行看着他的眼睛,说得很认真,“我什么都不怕,我怕你走。”
沈让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厉害,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不走。”他伸出手,再一次把陆行抱进怀里,“我跟你说过的,我不会走。”
“你说过了。”陆行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我会再说。”沈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千遍,一万遍,说到你彻底相信为止。”
陆行笑了,眼睛装满了沈让。
“那我相信你。”他说。
两个人就靠在围墙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陆行。”隔了很久,沈让轻轻叫了他一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问你,你想走吗?”
“……我不知道。”陆行愣了一下,小声嘟囔着:“你怎么老是问这个。”
“如果我还有办法的话,你就告诉我,想还是不想。”沈让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不管怎么样,我都帮你。”
陆行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我不想被拆。”
“好。”沈让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忽然又重新燃了起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陆行给花圃里的花浇了最后一次水,动作认真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仪式。
沈让就坐在花坛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我该走了。”沈让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说。
陆行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叶子,跟他一起往楼下走。
“你离开天台没事吧?”
“没有,我的根已经长得很成熟了,它可以支撑我走很久。”
沈让点点头,走到楼下单元门口的时候,陆行忽然停下了脚步,一直盯着对面101的门。
“怎么了?”沈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问。
“101。”陆行指着那扇门,“小老头明天就要搬走了。”
沈让看着那扇门,门口的角落里,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蔫蔫地垂着,盆里的土干裂得开了一道道口子,一看就是被丢下很久了。
“可是他的绿萝快死了。”陆行蹲下来,看着那盆绿萝,眼里满是心疼,“他因为要搬走,忙着收拾东西,忘了这盆花。”
说完,他从旁边的绿化带上找了一根小树枝,蹲下来把绿萝盆里干裂的土一点点松开,又跑到单元门旁边的水管那里接了一点水,小心翼翼地浇进土里。
“他忘了,我帮他照顾着。”陆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会想他吗?”沈让看着他轻声问。
“会。”陆行点了点头,随即又笑了笑,眼里带着释然,“但没关系,该来的总会来。”
“走吧。”陆行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沈让的袖子。
“明天我还来。”沈让反手握住他的手,“我给你带你爱吃的,带很多。”
“好。”陆行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沈让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陆行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路边昏黄的路灯,亮得惊人。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信任:“我知道。”
沈让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十几步,他心里忽然一空,忍不住回过头。
陆行还站在原地,没有回去。
“陆行!”沈让朝着他喊了一声。
陆行愣了一下,随即朝他挥了挥手,大声应着:“怎么了?”
“你等着我!”沈让看着他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一定要等着我!”
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远,巷子里传来阵阵回响。
陆行站在月光下,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