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沈让开始了一种奇怪的生活。
下班铃一响,他几乎是立刻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开车往城郊的苗圃赶。
四十分钟的车程,他开得又稳又快,心里揣着满满的期待,像要去见久别重逢的爱人。
到了苗圃,他会先去工具房拿上水壶和小铲子,给银杏树浇一遍水,松一松树根周围的土,然后就靠着树干坐下,有时候会坐到天黑。
苗圃的人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每天晚上都会特意给苗圃的侧门留个缝,给他留着门口的感应灯,有时候天冷了,还会在工具房给他准备一杯热乎的姜茶。
“你这棵树,是真争气。”这天下午,老张拿着卷尺过来量新枝的生长量,笑着跟沈让说。
“长得是真不错,比一般移栽的大银杏缓苗快多了,新芽冒得勤,枝条也壮实,一看就是扎稳根了。”
沈让笑着道谢,目光落在树梢的新枝上,忽然愣住了。
这段时间,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今天终于看清了。
好像每次他来苗圃,跟陆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第二天再来,树上就会多一根长成特殊形状的枝条。
不久前他跟陆行说,你不理我我就只能坐在下面用树枝画着圈玩。
第二天就有一根新枝,弯成了一个圆圆的圈。
前几天他跟陆行抱怨,说上班太忙了,很想他了,第二天就有两根细细的新枝,紧紧地缠在一起。
他坐在树下,说自己带了陆行之前爱吃的食物,放在树根边了,转头就看见一根细细的枝条,朝着他放饼干的方向伸过来。
这个家伙,还挺调皮。
明明能听见能回应,偏偏就是不出来,就用这种方式跟他偷偷打招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这边的寒潮来得早,一场秋雨过后,气温骤降,天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苗圃里的银杏叶,一夜之间就全黄了,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地往下落。
没几天,地上就铺了厚厚的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脆脆的声响。
天越来越短,沈让下班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开车到苗圃,整个园子都静悄悄的,只有门口的感应灯亮着。
沈让裹了裹外套,熟门熟路地往银杏树的方向走,刚转过一片苗木林,他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月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银杏树下,那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灰绿色棉布棉袄,及肩的头发比之前更长了,软软地披在肩上。
他手按在粗糙的树干上背对着沈让,身形单薄却又挺拔。
沈让的心脏疯狂地跳了起来,跳得他胸口发疼,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敢往前走,不敢大声说话,怕这只是自己日思夜想产生的幻觉,怕一开口,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散开。
还是陆行先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眉眼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特别干净。
陆行看见沈让,他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
真的是陆行!
“你……”沈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步步朝着他走过去,声音干得发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
“等久了?”陆行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声音还是软软的,像之前在天台上一样,清清淡淡的,却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没多久。”沈让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鼻尖一酸。
这些时间里,他每天都在不顾疲倦地等。
但很好,这一天终于来了。
“你能出来了?”沈让看着他,目光不敢从他脸上移开。
“能出来一会儿,不能太久。”陆行说,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让的脸颊,“根还不稳,走远了,会回不来的。”
沈让点点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脸,心里的激动和欢喜,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了心口。
他攒了一个多月的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只知道看着他笑,眼眶却越来越热。
“你之前说,你很想我。”陆行看着他,忽然开口,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什么?”沈让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每天坐在树下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得见。”陆行说,“你说上班想我,吃饭想我,开车的时候也想我,说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来苗圃看我。”
沈让的脸瞬间就热了,一直热到了耳根。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只知道每天坐在树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想到全被他听了去。
他窘迫地别过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行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得更开心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得很近,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陆行身上还是带着熟悉的、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深秋的冷意,却让沈让觉得无比安心。
“我也想你了。”陆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沈让的心湖里,漾开了漫天的涟漪。
沈让再也忍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喜极而泣,是日思夜想的人终于站在了他面前。
他笑着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怎么擦都擦不完。
陆行抬起手,用凉丝丝的指尖,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然后他拉起沈让的手,把沈让的手掌,按在了沈让自己的胸口上。
沈让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得又快又稳的心脏,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
“我还在。”陆行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嗯。”沈让反手握住他的手,把他凉丝丝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着,“你一直都在。”
晚风吹过来,满树金黄的银杏叶沙沙作响,又有几片叶子簌簌地落下来。
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了他们相握的手之间。
陆行松开手,接住了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沈让的手心。
“给你的。”他笑着说。
沈让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叶片上的脉络凑成了两个字,清清楚楚地刻在叶片上。
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月光太微弱,怎么都认不出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什么字?”他抬起头,看着陆行好奇地问。
陆行眨了眨眼,笑得一脸狡黠,像个藏了秘密的小朋友:“不告诉你。”
话音刚落,他松开了沈让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沈让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月光融化了一样。
陆行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牢牢地锁在沈让身上。
“明天还来吗?”陆行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来。”沈让立刻点头,毫不犹豫地说,“我每天都来。”
“那我等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陆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月光里。
眼前只剩下那棵静静伫立的银杏树,站在满地金黄的落叶里,枝桠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沈让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片银杏叶,站了很久很久。
晚风吹过来,树影婆娑,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叶子,月光太暗,他始终没有看清那两个字。
但他忽然觉得,认不出来也好。
以后也可以慢慢问陆行。
沈让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转身朝着苗圃门口走去。
12.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
沈让早上过来的时候,雪刚下起来。
他带了一根崭新的红绳,是前一天特意去庙里求的,求平安,求顺遂。
他踩着薄薄的积雪,走到树下,踮起脚,把红绳一圈一圈,认认真真地系在了最粗壮的那根树枝上。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被陆行救过的陈老太太,每年都会做的那样。
系完红绳,他就靠着树干坐下了。
出来的时候雪还很小,他没带伞,此刻雪花越飘越大,落在他的身上,悄无声息地融化。
“你不冷吗?”
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让猛地回过头,就看见陆行站在他身后,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像沾了糖霜的糯米团子,正弯着眼睛看着他笑。
“不冷。”沈让立刻笑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我在等你。”
陆行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冰冷的树干,肩膀紧紧挨着。
雪花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谁都没在意。
“现在能出来了?”沈让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问。
“嗯。”陆行转过头对着他笑,“根稳了,扎得很深了。”
“能待多久?”
“能待一整个冬天。”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还是走不远,出了这个园子,就会觉得浑身没力气,像要散了一样。”
沈让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连忙问。
“那春天呢?等春天来了,能走远吗?”
“什么?”陆行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春天,你能跟我一起走远一点吗?”沈让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我带你去公园,看春天开的花,带你去好多好多地方。”
“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陆行看着他眼里的光,愣了很久。
他仔细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试试就知道了。”
“想试吗?”沈让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想。”陆行转过头和他对视着,笑得眉眼弯弯,“想和你一起试。”
两个人对视着,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雪花落在他们的身上凉丝丝的,可他们的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好。”沈让笑着说,“春天,我们一起试。”
天地间静悄悄的,只剩下雪花落下的细微声响,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们并排靠着树干坐着,两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身后的银杏树,静静伫立在风雪里,系在枝桠上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