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周的雨,从周四开始下。
沈让晚上加班到十点,出单位的时候,天甚至能看见几颗疏疏朗朗的星子,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得很干净。
他坐进车里的时候,还特意扫了眼车载导航里的天气预报。
未来三天多云转晴,降水概率不足百分之十,连风级都标得温和。
等他开车回家,洗去一身疲惫躺在床上,刚要沉入睡眠,就被一阵急促得近乎暴戾的雨声吵醒。
雨是砸在落地窗上的,震得窗框都隐隐发颤。
他猛地睁开眼,床头的电子钟泛着冷白的光,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听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雨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脑子里毫无预兆地就响起了陆行说的话。
“下周要下雨。”
明明回来的时候还确认了天气预报,连一丝下雨的迹象都没有。
沈让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漫开,照亮了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
他就那么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断翻涌着陆行说过的那些话,一句句,像外面的雨珠砸在玻璃上,砸得他心神不宁。
“我住的时间,比他们都长。”
“它住多久,我就住多久。”
……
沈让到现在,还是没有懂这些话的意思。
只觉得那些话里裹着什么他摸不透的东西,像天台那棵银杏的根,扎在看不见的泥土里,缠得他心里发乱。
早上,雨势小了一点,沈让照常去上班,进会议室的时候还带着一身室外的潮气。
开了整整一天的会,密闭的会议室里烟味混着咖啡味,投影仪的光在幕布上晃来晃去,吵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讨论到由沈让负责的片区改造方案时,会议室里更是吵成了一锅粥。
招商部的人敲着桌子,主张全部拆除,盖高端商业综合体。
文保口来的人皱着眉反驳,说这片老楼是八十年代单位家属院的典型形制,有留存价值,至少要保留几栋有特色的老楼,改造成文创街区。
工程部的人则抱着成本表,主张不拆,只做外立面翻新和基础设施升级,说工期最短,风险最低,也最能安抚老住户的情绪。
沈让沉默地坐在那里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份评估报告的初稿,纸边都被他捻得起了毛。
报告里有一段用红笔标出来的内容,是关于那棵银杏树的。
“树位于六号楼天台,疑似树龄超过四十年,产权归属待核实,建议与居民沟通确认后,再制定对应处置方案。”
按照沈让多次撞见陆行和那棵树待在一起的模样,他单方面在心里给这件事下了定论。
陆行就是这棵树的主人,而这个树的主人,就是同事口中那个“住在天台上的男人”。
这么年轻的一个人,说出“它住多久,我就住多久”这种话?
说出去谁会信啊?
沈让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可目光落在报告里“银杏树”三个字上,还是忍不住走神。
周五,雨竟然还在下。
沈让下班之后,看着车窗外模糊的雨景,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打了方向盘,开车去了那片老城区。
他想知道,陆行到底是什么人。
想知道那些他读不懂的话,到底藏着什么意思。
巷子里一片湿哒哒的景象,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满了浑浊的雨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串水花。
两侧的老墙被雨水泡得发涨,墙面上的小广告被水泡得起皱翻边,像一张张苍老松弛的皮肤。
沈让撑着伞走进六号楼,楼道里没有灯,暗沉沉的,只有楼梯间的窗户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他一步步爬上顶楼,走到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伸手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像是从里面反锁了。
有人来过?
还是陆行在里面?
他站在门前,听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楼道里自己的呼吸声,脑子一抽,抬起手敲了敲铁门。
沉闷的敲门声在空荡的楼层里散开,没人应。
他不死心又敲了几下,试探着喊了一声:“陆行?”
空荡荡的楼层里,只有他的声音撞在墙上,传回来模糊的回音,最终消散在雨声里。
沈让站在原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掉了,放着暖烘烘的家不待,下雨天跑到这湿冷的老楼里来敲一扇根本不会开的门。
沈让转身下了楼,撑开雨伞踩进雨里,裤脚早就被溅起来的雨水打湿,贴在脚踝上凉得刺骨。
他坐回车里,看着雨幕里灰蒙蒙的六号楼,天台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他在车里坐了足足十分钟,才发动车子离开。
周六早上,雨终于停了。
沈让前半夜没睡好,耳边总像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雨声,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听见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雨停了。
他没把窗帘拉严,一道清透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暖融融的。
他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还是天台的那棵树,还是陆行。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掀开被子起身,洗漱完抓了车钥匙就出了门,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他没去单位,直接开车去了那片老城区。
雨停了,闷了三天的人们都出来透气,巷子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有人在扫路面积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的大扫帚扫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沈让经过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打量。
“找人?”老头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
“嗯。”沈让顿了顿,应了一声。
老头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扫水,扫帚划过地面,又哗啦一声。
沈让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老头慢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找六号楼天台上的那个?”
沈让猛地回头,愣在了原地。
老头抬了抬下巴,往六号楼的方向指了指:“那地方,除了他,没外人会去。”
“您……认识他?”沈让忍不住问。
老头摇了摇头,继续扫着水:“说不上认识,脸熟罢了。”
说完,老头就推着扫帚往巷子深处走了,留下沈让站在原地,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六号楼的天台门今天是开着的,虚掩着,留了一道缝。沈让推开门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陆行。
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背对着沈让,一只手像上一次一样,轻轻按在粗糙的树干上。
雨后的天台还积着小小的水洼,映着蓝天和银杏舒展的枝桠,风一吹,水洼里的影子就跟着晃。
听见来人的脚步声,陆行回过头来。
他今天的头发还有些湿润,大概是早上沾了露水,软软地搭在额前。
脸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可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惊人,像盛着一整个雨过天晴的天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舒展的、鲜活的精神气。
“你那天说会下雨,你是怎么知道的?”沈让一步步走近他,开门见山地问。
陆行没回答,只是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慢慢走到天台边上,低头往下看。
沈让跟了过去,想看看他这次又想做什么。
雨停了,闷了几天的人们都忙着出门,享受这难得的好天气,巷子里人声鼎沸,满是烟火气。
“你看见那个人了吗?”陆行忽然抬手指了指楼下。
沈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车把上还挂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他是修空调的,在这片干了十几年。”陆行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每年夏天最热的时候,他背着工具箱爬楼,汗把后背的衣服浸得透湿,总会在这楼下的树荫里歇两分钟,买一瓶冰汽水,一口气喝半瓶。”
沈让不知道他说这些的意义,只是安静地听着。
“还有那个。”陆行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是一个推着小车卖早点的女人,车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在这卖了二十年早点,从她婆婆手里接过来的摊子。”陆行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她婆婆以前也在这卖,卖了三十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她们会给扫街的环卫工人,多盛半勺热豆浆,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没变。”
沈让顺着他的手指,看着那些他平时绝不会多看一眼的陌生人。
他们的人生,被陆行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轻飘飘地一口带过。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几代人不厌其烦地过下来的。
而陆行,就站在这天台上,看着他们,看了一年又一年。
“他们都不知道这棵树。”陆行收回了目光,停止了数说楼下的人,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惋惜。
“不知道?”沈让愣了一下,忍不住反驳,“这棵树在这儿长了几十年,他们每天都从这楼下经过,抬头就能看见,怎么会不知道?”
“看见是一回事,知道是另一回事。”陆行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上。
“他们每天从这楼下经过,抬头就能看见它。”
“可他们不知道它多大了,不知道哪年雨水足,哪年天旱。”
陆行说到这儿,头连着声音一起低了下去,像在说一件很委屈的事:“他们只是看见它,从来没真正知道过它。”
沈让听得晕头转向的,说实话,他不适合玩这种绕来绕去的文字游戏。
可他看着陆行望着银杏树的眼神,心里却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陆行:“那你呢?”
陆行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眼睫上还沾着一点阳光:“我什么?”
“你知道它。”沈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陆行忽然笑了。
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孤独的笑,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都跟着晃了晃。
“我一个人知道它,有什么用?”
他说完,转身走到树边,蹲了下来。
棉布衫的下摆蹭到了地上还没干的泥土,他也毫不在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树根旁边的湿土,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什么。
沈让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每当陆行用指尖拨开湿土的地方,就有一截细细的根露出来。
白嫩嫩的,带着点透明的质感,像刚长出来的新芽,细得像发丝,顶端还带着极细的绒毛。
可那一截根,不是长在土里的,它像是被陆行的动作,从什么地方带出来的。
沈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往前走了两步,也蹲了下来,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陆行的手。
然后,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冻住了。
那一截截细细的、白嫩的根须,是从陆行每个手指的指尖,长出来的!
而陆行拨土的动作,根本不是在拨土,他是在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从指尖长出来的根须,往湿润的泥土里送,让那些根须,稳稳地扎进土里。
沈让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是雨后的阳光晃了眼,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根须正随着陆行的动作,一点点钻进泥土里,陆行的眼睫,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像感受到了什么暖意。
这下,他确定了。
陆行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对视了足足几秒,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然后,陆行慢慢把手指从土里抽了出来,那些细细的根须,像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动作,从泥土里稳稳地退出来,一点点缩回他的指尖,最后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他指尖沾着的湿泥,证明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你……”沈让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看见了。”陆行站直身体,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丝毫被拆穿的慌乱,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天。
沈让反复张了张嘴,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无数个问题涌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那些之前他想不通的话,那些诡异的细节,在这一刻,瞬间全都有了答案。
他终于懂了。
什么叫“我住的时间,比他们都长”,什么叫“它住多久,我就住多久”。
“你是……”沈让的声音还在发颤。
“我叫陆行,我住这儿。”陆行说完,怕沈让不懂,特意抬起手,在自己和身后的银杏树之间,轻轻指了指,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我和它,是一体的。”
沈让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愿意暴露出自己的身份。
久到陆行都以为,他会把他当成怪物,尖叫着跑来,再也不敢踏足这片天台。
可沈让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陆行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最终问出了一句话,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那天……雨停之后,你还好吗?”
陆行猛地愣住了。
雨下了整整三天,充沛的雨水渗进泥土里,顺着根系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是他最舒服、最安稳的三天。
他锁上天台的门,只是不想被人打扰,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和树彻底融为一体的模样。
可这些,沈让都不知道。
沈让不知道为什么下雨对他而言是好事,不知道为什么下雨的时候他要锁上门。
他明明看见了最惊悚、最超出常理的一幕,明明知道了他不是普通人,可他没有害怕,没有厌恶,没有避之不及。
他在关心自己。
陆行看着沈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和嫌弃,只有小心翼翼的、真切的关心。
他活了四十年,看着楼下的人来了又走,春去秋来,见过无数双眼睛,却从来没有一双眼睛,像此刻沈让的眼睛一样,是真的在看他,在问他好不好。
陆行攥了攥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泥土的湿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着的羽毛,却又重得,砸在了沈让的心上。
“你跟他们不一样。”
“谁?”沈让轻声问。
“那些从这楼下经过的人。”陆行看着他,眼尾慢慢泛起一点红,“他们只看见树,从来没看见过我。”
风从天台吹过来,带着银杏叶清苦的香气,还有雨后泥土的腥甜。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碎地落在两个人身上,沈让看着站在银杏树下的陆行,忽然就懂了。
而现在,这个孤独了四十年的灵魂,终于被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