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月末的雨下了整整一周。
沈让把洇湿的图纸卷起来塞进防水袋,抬起头看见了那栋楼。
“那栋楼的顶楼,你们上去看过没?”
一周前的项目会上,负责拆迁协调的老周突然问了一句。
老周在这片干了二十多年,认识每一户居民,知道哪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哪家的老人去年冬天走了。
“顶楼?”沈让翻了翻资料,“顶楼没有住户登记。”
“对,因为那不是住人的。”老周抽了口烟,“那是天台,但天台上有人搞了一个老大的花坛子,种了一棵银杏树。”
“多久了?”
“少说二十年往上。”老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更久,我九几年刚来的时候,那树就在那儿了,现在都不知道长啥样了。”
这栋砖混结构的六层小楼,白色小方砖上有几块已经松动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窗台上的绿植在这个灰蒙蒙的小区里显得过分蓬勃。
老式的铁栅栏门锁已经坏了,单单虚掩着。
沈让毫不费力地推开,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煽动了一下空气,往上每一层的房门都紧闭着,有些门上贴着春联,但都已经褪了色。
再往上,是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沈让缓缓推开门,风一下子灌进来,他看见了老周口中的那颗银杏树。
长得不是特别茁壮,和普通花盆里种植的银杏树比起来倒是粗了不少。
按理说,这个季节,银杏应应该发芽不久,叶子还是嫩绿色的。
但这棵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像盛夏时节的浓荫。
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这颗被禁锢在大花坛里的树,心里十分诧异。
“你是谁,来做什么的?”
突然有人说话,沈让被吓了一跳。他回过头,看见天台门边的位置莫名多了一位男子。
及肩的黑发垂落肩头,遮住一点眉眼。穿着洗得发白的灰绿色棉布衫,袖子卷到小臂,裤腿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染上的泥。
“我叫沈让,城市规划院的。”沈让礼貌笑着,指了指楼下,“这个片区要做改造评估,我来看一下。”
男子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住这儿?”沈让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嗯。”男子点头。
“几楼?”
“就这儿。”
沈让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天台。
天台上除了一棵树,就是几根晾衣绳,和墙角堆着的几个破花盆,根本没有能住人的地方。
“这儿?”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
男子没解释,径直走过他身边,停在银杏树边然后蹲下来,开始用手拨弄树根旁边的土。
“你在做什么?”沈让忍不住问。
“看它。”
“看什么?”
男子没再理他,像是沉浸在只有自己和树的世界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轻轻拍掉手上的泥土,转过身重新直视沈让,声音平静:
“你是规划院的?”
“对。”
“改造是什么意思?”
沈让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说得简单一点:“就是评估一下这片老房子的情况……可能会拆掉。”
“拆?”
“也不一定,还在评估。”
男子又沉默了,目光落在银杏树上,许久才转回头,问了沈让另一个问题。
“树呢?这棵树怎么办?”
沈让看了看那棵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银杏树,又看向眼前这个莫名执着的人。
“如果挡了规划,可能会移栽。”
“移栽?”
“对,就是挪到别的地方。”
男子不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摸了摸银杏的树干。
突然间风又吹起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男子有些留恋地望着银杏树,良久,他收回手准备离开。
“等等。”沈让下意识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陆行。”他说着顿住脚步,声音清淡,“行走的行。”
话音落下,他推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沈让站在原地,风从背后吹来,有点凉。
测绘图从防水袋里露出一角,被吹得啪啪响。
可下一秒,他猛地僵住。
这栋楼只有六层,通往天台的楼梯是唯一的出口。
陆行从楼梯下去,无论脚步多轻,他都该听见脚步声。
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让心头一跳,快步走到楼梯口,往下望去。
狭长昏暗的楼道空空荡荡。
没有人。
2.
沈让第二次踏足那栋老楼,是整整一周之后。
这一周里他做了一件事——调档案。
规划院的资料库里存着这片区域历年的航拍图,从八十年代到现在,每五年一张。
他把六号楼的位置圈出来,一张一张对比,看着这棵树从从一个小点逐渐变大。
银杏树……
沈让盯着亮着的电脑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边缘,坐了很久。
按航片的时间推算,这棵树最晚在八十年代末就已经种在了天台上,至今少说有三十余年。
可诡异的是,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档案,没有任何一条,提到过这棵天台银杏。
它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城市的楼顶长了近三十多年,仿佛被住在这片的人默许了存在,又被所有人默契地彻底遗忘。
这不合理。
老城区改造项目是他经手的第三个片区。他见过被居民保护下来的老树,也见过因为手续不全被砍掉的大树。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明明存在,却不在任何记录里的树。
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沈让第二次去六号楼的时候,特意在背包里装了一台单反相机。
他顺着熟悉的楼梯往上走,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
他抬手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银杏树下的陆行。
陆行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是件更软的棉布衬衫,可颜色依旧是那种沉郁的灰绿色。
合着这位是个实打实的灰绿色爱好者?
沈让在心里忍不住悄悄腹诽。
“又来?”陆行听见动静,闻声回头,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来拍照。”沈让抬了抬手里的相机,语气自然。
“拍什么?”
“拍它。”沈让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那棵银杏树。
快门声清脆响起的瞬间,陆行忽然转过头,直直的撞进镜头里。
“你拍到我了。”他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不满,说完便转回身,继续给树浇水。
只是他浇水的方式实在奇怪,他蹲在树根旁,脊背弯出一点清瘦的弧度,把手伸进身侧的旧塑料桶里,轻轻捧起一捧清水,再小心翼翼地浇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
沈让放下相机,缓步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只桶里。
桶里装着干净的清水,水面上安安静静漂着几片新鲜完整的银杏叶,翠绿饱满。
沈让的眉尖微微蹙了起来。
现在是三月末,银杏才刚抽新芽,就算是这棵长得反常的树,也绝不该在这个时节,落下这么新鲜的成叶。
“这叶子……”他刚开口想问问,话才说了一半,就被陆行轻声打断了。
“你拍完了?”
“还没。”
“那继续拍。”
陆行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莫名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力量,沈让竟真的顺着他的话,重新举起了相机。
什么树的整体、树干的特写、树冠的仰角、树下人,统统都拍了一遍。
差不多了,他才收起相机,在陆行身边不远的地方蹲下来,指尖划着相机屏幕,一张一张翻看着刚拍的照片。
“这棵树,”他头也没抬,轻声开口,“到底种了多少年了?”
“不记得了。”陆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记得?你不是住这儿吗?”沈让抬起头,见他垂着眼不说话,便又换了个问题,“那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陆行没应声,只是站起身,缓步走到天台的围墙边,俯身往下望去。
沈让也跟着起身,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楼下是不宽的老街,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
“你看见那个人了吗?”他指着楼下。
沈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老太太,正拎着菜篮子,慢慢往巷子口走。
“她在这儿住了三十年。”
沈让愣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不明白,怎么好好的聊着天,突然开始介绍起这儿的住户了?
陆行又指向另一个方向,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等着孩子落座。
“他住了十五年,刚来的时候没结婚,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沈让心里那点莫名的违和感,突然一下子涌了上来,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刺得他心头一紧。
他转头看向陆行,眼神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狐疑:“你到底在这儿住多久了?”
陆行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后背轻轻靠在斑驳的围墙上,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
“我住的时间,比他们都长。”
“开玩笑呢?”沈让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拜托你下次出门前,先照照镜子行吗?看你这模样,撑死了也就二十多岁,装老还轮不到你。”
“它住多久,我就住多久。”陆行没接他的玩笑,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身后那棵银杏树。
“你是说,你跟这棵树一样大?”沈让指着那棵树,笑得更厉害了,只当他是在说胡话。
“是。”
陆行这一次答得极快,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一点儿玩笑的意思。
沈让的笑声,瞬间僵在了嘴边。
他猛地收住笑,回过头对上陆行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很深,像积了多年雨水的老井。
大白天的,沈让竟莫名觉得后颈泛起一点凉意。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那棵树,又转回来看看陆行。
看来看去,除了陆行身上和银杏相同的灰绿色,实在找不出半点人和树的共同点。
“下周别来了。”陆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沈让回过神,满脸疑惑。
“下周要下雨。”陆行语气笃定得像已经亲眼见过。
沈让下意识抬头看天,天蓝得透亮,连一丝多余的云都没有,哪里有半分要下雨的迹象?
还下周别来?
他又不是能呼风唤雨的预言家。
“天气预报没说下周有雨。”沈让反驳他。
“天气预报不知道,我知道。”陆行看向他,目光里的笃定没有半分动摇。
“你拍的那些照片,不要给别人看。”陆行走到天台的铁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又提醒了他一遍,语气里带了点不容商量的语气。
“为什么?”沈让不解地追问,“这树有什么不能让别人看的?”
“不为什么。”
陆行丢下这四个字,便推开门,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口。
和上次一样,沈让站在原地,屏着呼吸听了很久,可他什么都没听见。
仿佛刚才那个站在树下的人,只是风卷过来的一场幻觉。
沈让独自在天台上慢悠悠地转着圈,心里乱得像被风吹乱的银杏叶。
陆行这个人,永远前言不搭后语,可偏偏,他一点都不觉得反感,反而那点好奇心,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他走到墙角那堆破旧的花盆旁蹲下来,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燃。
淡青色的烟圈被风卷着,没一会儿就散得无影无踪。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旁边的杂草晃了晃,露出了底下一点嫩得发亮的绿。
沈让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他凑过去,伸手轻轻拨开花盆里乱长的杂草,心脏猛地一跳。
杂草底下,藏着一株细小的银杏树苗,已经稳稳扎了根,抽出了五六片嫩绿色的新叶。
沈让屏住呼吸,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子,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没错,就是银杏苗。
他慢慢收回手,抬头看向那棵立在天台中央的银杏树,又低头看了看花盆里的小苗,他慢慢掐灭了手里的烟,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