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漫长的孤独

4.

那天之后,沈让开始频繁地往那栋老楼跑。

有时候下班早,会开车过来在天台上待半小时再走;有时候周末没事,他能从午后待到夕阳落尽,一坐就是一下午。

为此,他还特意买个了折叠躺椅放在上面。

风一吹,银杏叶簌簌地响,阳光穿过叶隙碎在陆行苍白的脸上,他会微微眯起眼,像猫晒到了太阳,浑身都透着舒展。

沈让看着看着,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弯起来,好似一周工作攒下的疲惫,都跟着风一起散了。

楼下那条老街永远热热闹闹的,卖炸串的、卖糖水的、卖现烤糕点的,香气顺着风飘上天台。

沈让每次路过,总会挑几样顺眼的带上楼。

因为陆行曾经靠在树干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轻声说过,他对人类的一切的生活方式和饮食习惯,都抱着好奇。

“你平时都吃什么?”沈让把刚买的雪花酥递过去,油纸袋还带着刚出炉的余温。

陆行捏起一块,指尖轻轻蹭过表面的奶粉,动作带着点生疏的认真:“水,阳光,还有土里的养分。”

“那这些呢?”沈让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能吃吗?”

“尝过,不顶用。”陆行把雪花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眼微微弯了弯,“填不饱树根,也长不出新叶。”

“那为什么还吃?”沈让笑着问。

陆行抬眼看他,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说:“因为你带了。”

这个回答让沈让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心口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漫开一阵温温的痒,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陆行的时候,这人浑身都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像天台的风一样,抓不住,也暖不热。

可现在,他会因为自己带的一块小点心,露出这样软的神情。

“你吃这些,不会让树腐烂吗?”沈让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问,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不会。”陆行擦了擦嘴角沾的奶粉,指尖还带着点心的甜香,他抬眼直直地注视着沈让,“我不经过根传给它,就不会。”

顿了顿,他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以后,还会给我带吗?”

“会。”沈让想都没想就应了,“只要你想吃,我就给你带。”

他看着陆行眼睛里瞬间亮起来的光,看着他小口小口啃着雪花酥,心里莫名地涨得满满的,全是熨帖的满足。

他做了这么多年城市更新,算过无数回报率,做过无数方案,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一块几块钱的雪花酥,能带来这么大的成就感。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渐渐的,春天过去了,铺天盖地的夏天就来了。

天台被晒得发烫,连水泥地都透着灼人的热气,可那棵银杏却长得愈发茂盛,枝桠向四周伸展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所有暑气都挡在了外面。

沈让坐在树荫里,连风都是凉的,带着银杏叶特有的清苦香气。

有时候风忽然吹过来,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沈让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陆行,而陆行往往也正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久而久之,沈让总觉得,这树叶的沙沙声,就是陆行在跟他打招呼。

他开始给陆行讲自己的事。

讲工作上的扯皮,讲方案改了十几版的烦躁,讲改造项目里的各种权衡,专业术语一串一串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枯燥。

可陆行从来不会打断他,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只有他一人。

沈让告诉他,自己做这一行,从来不是因为喜欢拆房子。

“城市总得变的,什么该留,什么该改,不能一铲子全铲平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绿叶,语气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执拗,“我做这行,就是想尽量把该留住的东西,留住。”

他还说起以前在另一个城市做的项目,一栋有上百年历史的老洋楼,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被拆掉的那天,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很久。

“你难过吗?”陆行忽然开口问。

“难过。”沈让坦诚地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沈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自嘲的笑,“我在乎,不代表所有人都在乎。”

陆行抿着嘴,撇了撇嘴,半晌才轻声说:“你们的时间,太快了。”

“你到底见过多少?”沈让懂他的意思,忍不住凑过去,笑眯眯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陆行的头发像树的雏芽一样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他也不躲,就任由沈让揉着。

“很多。”陆行仰着头看他,语气认真。

“多少算很多?”

陆行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楼下的街巷,慢悠悠地横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像在展示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宝藏。

“这楼建起来的时候,我就在。”

这栋六层的老楼,是典型的八十年代风格,砖墙磨得发旧,窗户还是老式的钢窗,现在看起来又旧又破,连年轻人都不愿意住。

可沈让知道,在它刚立起来的那年,一定是这片地界里最风光、最新潮的建筑,住进来的人,脸上都带着光。

“那时候这附近,还全是菜地。”陆行收回手,目光落在银杏粗壮的树干上,语气软了下来,“我就是在那片菜地里,被人捡回来的,但是我没记住人。”

“后来楼盖好了,我看着一户户人家搬进来,看着年轻人结婚,在房子里生小孩,看着小孩一点点长大,又结婚生子,原来的老人就慢慢变老,然后走了。一代又一代,就这么重复着。”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可沈让却听出了里面藏着的、漫无边际的孤独。

四十年,他站在这天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了又走,聚了又散,像看着一场又一场短暂的梦。

“现在啊,这房子旧了,不沦落到一定地步的人,都不会搬进来了。有点能力的年轻人,也都搬走了。”陆行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所以我见过很多人,可没人见过我。”

“你天天躲在天台不下去,人家怎么看见你?”沈让轻声说。

“不是的。”陆行摇了摇头,抬眼看向沈让,目光亮得惊人,“是我不想让他们看见。”

他顿了顿,补充了四个字,语气格外认真,“除了你。”

“为什么偏偏让我看见?”沈让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不知道。”陆行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梳理原因,半晌才开口:“可能是因为,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来看我的。”

沈让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是来看他的?

“你是来看它的。”陆行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银杏树,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你是第一个,专门为了它爬上来的人。”

沈让瞬间就明白了。

无数人从这栋楼下经过,无数人抬头看见过这棵探出天台的银杏,可他们只是看见而已。

没人会在意它活了多少年,没人会特意爬六层楼,来看看它长得好不好,更没人会在改造方案里,为它多争取一点留下来的可能。

只有他,在所有人都说“一棵天台的树而已,直接划进拆除范围”的时候,执意拿着测绘表,一层一层爬了上来。

就是那天,他第一次撞见了陆行。

“所以你那天问我,树怎么办。”沈让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嗯。”陆行点了点头。

“你是担心它被拆掉?”

“不是担心。”陆行摇了摇头,“是等。”

“等什么?”

陆行思索了一会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半晌才慢慢说:“等这棵树彻底废掉,根烂了,叶枯了,我也就跟着走了。”

他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太沉重,又赶紧补充道,“或者,等有人能一直记住它,陪着它。”

沈让侧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陆行的侧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可他的眼神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孤独。

沈让的心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阵发酸。

他太清楚了。

一棵树如果扎了根,只要水土合适,它可以活上百年,甚至千年。可人的一辈子,不过短短几十年,连它寿命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如果要找一个能一直陪着它的东西,那根本不可能是人类。

就像陆行说的,你们的时间,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陪陆行看完几次银杏叶落,自己的一辈子,就走到头了。

沈让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握住陆行放在身侧的手,想告诉他,我可以陪你,我可以一直记住它,记住你。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不敢承诺这份注定短暂的“一直”,不敢给了陆行希望,又在几十年后,留他一个人,守着更长的、更难熬的孤独。

他最终只是收回了目光,看着头顶浓密的银杏叶,轻声说了一句:“嗯,你一定能等到的。”

风又吹过来了,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陆行看着沈让紧绷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沈让猛地转过头,撞进了陆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他听见陆行轻声说:“你愿意一直记住它,陪着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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