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当小兵捧着其中一个木箱送到马鼻子前,就见那“贞洁烈妇”浑身一颤,鼻息喷吐,当场就发出了急促而低沉的呜咽。

莫说屠英了,在场之人俱是惊诧不已,都开始好奇起这木箱当中究竟装了些什么,竟引得它如此反应。

而韩敛似是早已料到般,并未有多大异样,只当即命人开了那木箱。

木箱一敞开,只见里面又装有数个小箱子,待那些小木箱全部打开,呈现在眼前的便是各式各样稀奇的宝石和药材,以及一小箱香料。

而引得那畜生躁动不已的正是那装有香料的箱子。

那箱子嵌宝镶玉,精雕细琢,其中的香盂更是以纯金纯银打造的镂空金银球所盛,小球一拨,内部的东西便跟着转动起来,瞬间香气四溢。

冷香暗涌,寒冽如泉,幽凉沁骨。这味道传入不同人鼻中,自然就激起了不同的反应。

原先还有些狂躁的马,闻到味道倒是不狂不躁了,引得老马倌都连连咋舌。屠英更是惊诧不已,指着它就骂:“都说姐儿才爱俏,你一个畜生竟也喜欢这些东西。”

“屠叔,非它,喜欢这香料的是另有其人。”

屠英回过头,就见韩敛将那香球置于鼻前深嗅几下,神情一滞,随后有些似笑非笑的说道:“都说义马忠主,原来你不是不忠,而是只忠于她一人尔!”

说罢,他扔下香球转身就走,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屠英瞥了眼老马倌,对方只唉声叹气,觑见自己的脸色时,眼神更是意味深长得很。

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一跪之辱,更气了。便冲着韩敛远去的背影高声问道:“这畜生怎么处置?”

“养着吧!”

轻飘飘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随后又传来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或许有一日会有人来寻它也说不定!它若想离开,便放它走罢。”

什么?屠英满脑子愤懑,闹半天,不惩不罚,还得养着这畜生?

可放眼整个军营,除了韩敛,就没人能近得了它的身,如今又出了这背刺之举,以韩敛的脾性,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决计是不会再用它了。

“那岂不是白白浪费军中粮草!”

屠英吼得中气十足,当真是气煞他也!

“将军息怒,不浪费,不浪费,小老儿保证,绝不让它浪费军中一粒粮食。”

“后来呢?”小将抓耳挠腮,两眼放光,恨不能打破砂锅问到底。

屠英猛的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竟将那一跪之辱也道了出来。他回过神一巴掌拍到小将头上:“后来个屁,你当老子是戏班子说书的啊。”

小将挨了打也不惶恐,只遥遥盯着那消失在大路尽头的马尾,怔怔问道:“二叔,你说这小白脸真是它以前的主人?别不又是个骗子吧。”

屠英嫌弃的瞪着他,又是一巴掌,当真是榆木脑袋,一点都不中用!

“这么多年了,你可曾见这畜生如此高兴过?那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还有,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在军营里,不要叫我二叔。”

“啊,痛。”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二叔。”

“你……”

“望舒阿姐?”秦言的声音清脆又带着些雀跃,他还恍如梦中一般有些没回过神来。这个待他极好的俊美公子,居然是弟弟秦明,哦不对,该叫沈明舒了,他居然是明舒的姐姐。

秦言愣愣的盯着眼前犹如天降般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沈望舒”,犹自有些不敢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个人真的是祖母嘴里惦记的那个沈家小姐?那他以后岂不是又有亲人了?

一年前他的父亲先后出事,自此杳无音信,他带着小弟追随着祖母的脚步来到了松江府,却不想还未探得父母的消息,祖母就大病一场一命呜呼,舍他们而去了。

这大半年以来,他带着沈明舒流离失所,受尽了白眼和磨难。前阵子,明舒还发了病,眼见着愈发不好了,他便想起祖母曾说起过父亲在松江府购置过一处宅子,只是苦于手里没有凭证,不能带他们住进去。于是他便起了心思,想要翻进那宅院看能否寻到些父亲的旧物,用来换些钱财,好给沈明舒看病。

他寻到那宅院翻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早就被洗劫一空了,什么也没找到不说,还在翻墙跳下去的时候砸到人了。

原本就是个意外,他连连道歉赔罪,却不想那被砸之人见他衣裳破烂,扯着他的手臂就说他是翻墙偷盗的贼人,要抓他去报官。

秦言本就心绪不佳,翻的是自家的宅子怎么能说是偷盗呢?再加上他忧心弟弟的病情,更觉烦闷,又骤然被人污蔑成盗贼,心中更是不快。各种情绪交加之下,他只觉得悲愤不已,郁结难舒。

好,你说我是贼是吧,那我就偷给你看。

于是,他手脚并用的将那人推开,趁乱就顺走了他的钱袋子。

后来秦言才得知那被他砸、被他偷的人,竟是个有名的财主,就住在城中最大最奢华的客栈中。

秦言本以为这财主财大气粗,自己小心谨慎些,这事过段时间也就过去了。却不想那家伙身子大肚量小,小气的很,竟找了人来绑他,还遇人不淑,误交匪类,顺便把自己给劫持了。于是,便有了后面的那些事情 。

想起这段经历,秦言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望着眼前提着满满一袋香烛和纸钱的人,不禁疑惑的问道:“阿姐,买这么多祭品做什么?”

被他唤作阿姐的正是稚一,她望了望秦言,并未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把秦言从军中带出来后不久,就向他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当然,自然是以沈望舒的名义。

她不知秦言以前有没有见过沈望舒,是否识得她的容貌,开始还试探了他一番,后来她发现这小子有些憨傻,竟什么也没怀疑的就认了她这个便宜姐姐。甚至还不打自招的将沈明舒的情况一股脑的道了出来,这点倒是她没想到的。

她原先还想着就算找到人了,或许还得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说服他们,如今看来倒是省了一番力气。

说起来,秦言比她也小不了多少,兴许是从小被长辈庇佑着长大,没吃过什么苦头,心性单纯,对她的身份并未产生任何怀疑。

稚一望着这个略显憨直的少年,突然就有些哽咽了,但有些事情又不能宣之于口,最终只轻生回他:“欠了恩情总是要还的。”

这恩情,有沈望舒,也有那屠将军口中所说的老马倌。

“后来阿?后来它就留在了军中,也不走,只不过从万人瞩目的将军坐骑变成了后营拉货的驮马,帮着那老头拉些马料草料之类的。说来也怪,它跟那老头倒是合得来,让它拉料它就真的拉,老头给他洗澡它也不抗拒。再后来,老头也死了,营中也就没人愿意管它了……”

那屠将军的话犹言在耳,一字一句,狠狠的扎进稚一心里。

踏月,原来我受尽搓磨的这些年,你也过得不好。

不过,幸好,还是遇上了好人!

那一刻,稚一便决定了,要来祭拜一下这位老马馆。

她和秦言原本是要先去接沈明舒的,但在回城的道上秦言碰见了一群认识的乞丐,从他们嘴里得知了自己被抓走后,沈明舒寻他不见,后来被存善堂的人收留了。听到这儿,秦言立马如释重负,稚一也从她口中得知了这存善堂的事迹。

随后两人商量几句,考虑到此处离城内尚有一段距离,便决定先来祭拜。他们在一个热心村民的带领下,终于找到了老马倌的坟茔。那坟堆小小一座,长满了草,一看就是许久无人清理过。

想想也不足为奇,据那屠将军所述,此人无儿无女鳏寡老叟一个,一辈子的心思都花在马上面了,既无后人又无钱财,死后还是军营给他收的尸。这样的人,死了自是黄土一埋,一了百了,自此无人惦记。

稚一不知这边有些什么风俗,但也知道中原人讲究香火延绵、四时享祭,不然死了也恐魂无所依、泉下凄凉。

思及此处,便对着那荒凉的坟茔轻生说道:“你护它四年,我还你十年香火!”

她说着便掏出一把银钱递与那村民,那人看着颇有几分面善,带着他们走了一路,既不喊累,也不图回报。她猜此人应是良善之辈,遂请他往后每逢清明寒食都来烧些纸钱。

村民突然得了大把钱财,自是喜不自胜,连连应答。后来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他还活着就少不了老马倌那一口香火。随后又一路又将他们送到了村口。

直到两人走出一段距离,秦言才发出了质疑声,“阿姐,这人不会食言吧?十年啊。”

稚一想了想,回道:“别人怎样我们控制不了,不过尽人事听天命,各尽其心,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秦言听了连连点头,祖母在时,也常教导他要知恩图报,常行善事。

随后,两人又到秦言祖母的墓前祭奠了一番。说是墓,其实也不过是个简陋的坟堆。秦家此前也算富庶,不想如今家破人亡成了这副样子。

稚一本想问问秦言是否要给父母立个衣冠冢,但想想,到底也没说。没有结果,有的时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这些年,她不也是靠些那些虚妄的念头走过来的吗!

了却了这些烦心事,两人脚步都轻快了起来,随后就朝着沈明舒所在的地方寻了过去。

秦言此前偷盗的行为虽不对,但那些钱财到底是救了沈明舒一命,而自己也算间接性的救了被秦言偷盗的财主赵如吉的命。

如此想来,此间种种,倒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而她不知道的是,所谓天命,老天爷自有安排。

哪怕你逃得再快,跑得再远。

该遇见的人,躲到茅房也能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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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故人来
连载中遥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