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客栈内,稚一轻轻推开房门,朝着远处的秦言招了招手,秦言见了,立马左顾右盼、探头探脑的朝她房内走了进来。
“怎样?走了没?”
“好像走了,我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没见着人。”
稚一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直叹道:“咱们得赶紧把明舒接出来,离开这松江府。”
秦言同样叹了口气:“阿姐,我看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
两日前,他们一路从城外赶到了乞丐所说的存善堂,本想带着带上沈明舒就走,却不想又出了意外。
那存善堂是一处类似于栖流所的地方,据说最初是由韩家所办,专门收养战场遗孤的,后来那些孤儿人数渐多,年纪渐渐长大,存善堂就不够用了,韩家便将大些的孩子安置到了一处荒村。
之后,这存善堂的规模渐渐扩大,大到除了将士遗孤外,还收留了不少无依无靠的孤儿和无家可归者。而沈明舒就是生病时无人照料,被人送到存善堂的。
那一日,他们到了存善堂,找到里面的管事就问起了沈明舒的下落,管事听到他们是来寻他的,哎呦一声就说起那小孩前两日病情突然恶化,高烧久久不退,娇娇姑娘见他烧得不省人事,一大早的就带着他去医馆了。
于是,两人又在存善堂小伙计的带领下来到了管事所说的医馆。两人一路问过去,好不容易见到了沈明舒,稚一还未来得及以沈望舒的身份与他相认,就听见一声暴喝:“别动他!”
稚一猛的回过头,就见身后逆光处站着两个姑娘,其中一人身着红衣,手里拿着个鞭子,由于背光,看不太清她脸上的神情,但从语气也能得知大概率是横眉冷对。红衣姑娘身旁的人则捧着个托盘,姿态恭敬,看穿着打扮应是个侍女。
稚一想起那管事说的话,猜测这红衣女子应该就是那娇娇姑娘了,于是起身便准备向她道谢。
她理了理衣裳,迈出两步迎着阳光走到光线中的娇娇姑娘面前,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就见对方眼睛一亮,嘴唇微张,瞬间失了神,连手中的鞭子都掉了下去。
稚一心中疑惑,望着这娇娇姑娘圆溜溜打转的眼珠子,心头突然就冒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也很快就成为了现实。
只见那娇娇姑娘呆愣片刻后,耳根一红,脸颊泛起两团可疑的红云,在侍女震惊的眼光中朝着自己娇羞一笑,语气一顿一挫的说道:“公子,我是想说,他刚退烧,病情尚未稳定,不宜移动。”
稚一怔了怔,被这姑娘前后两幅面孔弄得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动了动嘴刚客套了几句,就又被对方堵住了。
“公子贵姓啊?”
“公子年方几何?”
“公子,家住何方?”
“公子,可有婚配?”
“公子”“公子”“公子”。
一声声公子伴着比娇娇姑娘这个名字更娇声娇气的声调从娇娇姑娘嘴里说出来,吓得稚一恨不得拔腿就跑。
她虽知自己这张脸是有些招摇,过往也确实给她招来了很多麻烦,但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竟招来了个姑娘。这娇娇姑娘如此举动,所思所想毫不遮掩,打得什么主意一看便知。
稚一只觉得既尴尬又不自在,敷衍几句后,连忙寻到医馆大夫询问起沈明舒的情况来,言明他的身子若无恙,即刻就想接他出去。
大夫听了她的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珠了溜了两圈,把着沈明舒的手腕就探起脉来,好半响才摸着花白的胡子幽幽说道:“脉如游丝,细沉无力,虚浮无根,病人此时切忌不可胡乱挪动,不然病情反噬,恐伤其根本,还须得在此处好生修养几日。”
大夫神色很严肃,语气很诚恳,说的煞有介事,很难不令人信服。当然,如果忽略掉他那时不时觑向一旁的眼神和娇娇姑娘警告意味十足的样子的话。
稚一默了默,盯着沈明舒确实不太好看的面色,意思到当着这姑娘的面大概是听不到大夫嘴里的实话了,于是找了个借口就出去了。
毕竟,这姑娘热情的有些过分了,已经快触及到她的底线了。
她本就不是容易与人亲近的性子,这些年来更是心扉紧闭、舒淡寡合,如今见到沈明舒,她其实是有些不自在的。她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对待这个五岁就与至亲姐姐分离的孩子,也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沈望舒的模样,如果他还记得的话,又会不会当场就将她揭穿?
稚一心中顾虑颇多,再加上有些被这姑娘的热情吓到了,一时心绪不宁,百感交集,走路都带着几分慌张和急促。
这一幕,落入屠娇娇眼中,又是另一番看法了。
“眸若星辰,清雅如画,风度翩翩,举止有度。小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不正是话本子里的文弱书生吗?这一定就是娘说的一见钟情了……”
侍女小棠望着自家主子笑得一脸痴缠的模样,黑了黑脸,毫不客气的说道:“小姐,你没发现那公子是被你吓跑了吗?”
“吓跑了?怎么可能?我很凶吗?”
“不会吧,我娘不就是这么撒娇的。”
对于小棠的说法,屠娇娇满脸都是不认同。
怎么可能,她娘拿捏她爹的时候就是这么撒娇的,百试百灵,屡试不爽,她还特意学过的。
小棠脸更黑了:“小姐,你没发现夫人那招只对老爷有用吗?但凡换个人使都无效。”
屠娇娇想了想,好像也是,她娘就从不在外祖父母面前撒娇,因为不但没用,还只会得到一顿好打。
只是,“为什么?”
小棠滞了一下,想起自家老爷每次被夫人撵着打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就突然冒出了一句酸掉牙的话:“有爱才叫撒娇,没爱那只能叫矫情。”
屠娇娇愣了愣,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以前在军中见到的那匹好马,她当时可谓是费尽心思、使了十八般武艺都没能让韩敛松口。那时她气急了,也哭着拽着他的袖子撒过娇,结果只得到了一句不耐烦的“其他的你随便挑,它不行”,以及一顿“毒打”。
想起那顿“毒打”她就来气,倒不是说她有多喜欢那马,非得得到才行,而是韩敛的态度让她拧着一股劲,他越不想给,她就越想要。
两人怎么说也是一起光过腚的交情,那厮居然连区区一匹马都舍不得给她,还是头拉草料的马!
不给就算了,末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自己揍了一顿。
虽然那顿揍也是自己先动的手。
那时她只觉得韩敛忒不给她脸面了,令她失了里子又失了面子,气愤得很。而如今看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估摸着当年她撒娇时,那厮指不定就是觉得她在东施效颦,做作矫情。
哼!想起那段丢脸的往事,屠娇娇瞬间就忘了刚才是为什么想起这茬了,只觉得心口又开始憋闷了。打又打不过,斗又斗不赢,她倒要看看那厮将来会栽在谁手里。
那厮那厮,想着想着她便觉得眼前都开始出现幻觉了,那远处走过来的人怎么那么像那厮?
屠娇娇定睛一看,嘿,那黑面杀神还真是那冤家。
“韩敛。”她冲着那气势凛然的人影就是一声吆喝。
而对方听到声音,只偏过头瞟了她一眼,就面无表情视若无睹的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就往后院走去了。
屠娇娇杏眼圆睁:“哼,黑面脸,狗脾气,毫无情趣,谁受得了。”
“还是沈公子招人喜欢。”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一看就不会动手打人,正是娘所说的文弱书生!
恩,她可太喜欢了。
想起沈公子,屠娇娇瞬间又来劲了,拉着小棠就转头盯上秦言了。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和沈公子是何关系?”
“沈公子喜欢吃什么?”
“沈公子可有心仪之人?”
……
她这厢问得秦言连连后退,医馆后院被她惦记着的人也在连连后退。
稚一此刻当真是切身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做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她刚刚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才躲开了那娇娇姑娘,谁知跑的太急,一不留神就在拐角处踏空了,导致她整个人都扑了出去,摔了个五体投地。
她忍着痛意刚想爬起身,就瞥见一双黑色皂靴停在了眼前,离她头顶不过一臂之遥。她抬起头,顺着靴子往上望去,就落入了一双深邃无波的眸子,眸子的主人正面无表情、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带回去。”
稚一愣了两秒,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人从身后架着提了出去,随后扔进了停在医馆外的马车里。
她回过神猛的从车厢里爬起身,刚掀开车帘,就见马车外头坐着个冷脸侍卫。
“你要是想跟他们一样的待遇,你就跑吧。”冷脸侍卫面冷话更冷。
稚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瞬间便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