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义马忠主,只唯一人尔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已近子时,除了巡逻的士兵,营中将士大多已经睡下。正当大家都沉浸在梦乡中时,帐外传来了一阵阵的撞击声和惨叫声,随后是急促的铜钲声响起,军营中霎时亮起了许多火光。

那一夜,屠英披上衣服刚迈营帐,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片场景:营帐外一片混乱,燃烧着的木棍散落一地,火星飞溅,甚至点燃了一旁的营帐。而营帐中,许多还没来得及提上裤子的士兵一窝蜂的涌了出来。熙熙攘攘的人群尽头则是一匹受了惊的马,正在到处乱串,那马脖子上套着数根套马绳,绳索的另一端拖着两个惨叫不断的人和数根木棍,木棍随着马的狂奔横冲直撞,将军中夜间用来照明的火盆掀得到处都是。

屠英拨开人群冲了过去,只见那马浑身是伤,屁股上还插着数根箭,它身后拖着的那两个人更是血肉模糊。他望着马疯狂逃窜的模样和它脖间勒得死死的套马绳,瞬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千里马难得,价值千金!它在此处徘徊多日,想必早就被人惦记上了。

军中常需引入战马,虽大多由朝廷直接供给,但军中有时也会自己采购,屠英此前也接触过一些马贩子,听闻过这些人套马驯马很有一套,但如今亲眼得见,也不免咋舌。

如此手段,当真狠毒,也当真是舍命不舍财了。

屠英惊叹之余,顺着那马望去,就见它鬃毛炸立、鼻翼快速翕张、目光慌乱又急切,尽管受了重伤,但战力依旧惊人,拖着身后的东西在营中四处奔走,仿佛在找什么似的。

它在找什么?

疑问浮上心头,下一刻,韩敛的名字突然就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屠英震惊极了,暗搓搓的想着这畜生虽傲烈难驯,却还挺灵泛,遇险了还知道找人求救。

屠英见它终究没给军中闹出什么大的乱子来,带着些猎奇的心理就跟着追了过去。果不其然,它在营中到处奔走几圈后,精准无误的就来到了韩敛帐外,待见着听到动静走出来的韩敛和谢晤时,眼睛瞬间就亮了,随后前脚一弯,沉重的身躯刷的就倒了下去……

那一夜,军中人人称奇。

那一夜,老马倌彻夜未歇。

那一夜,谢晤灵机一动。

那一夜,套马贼丢了半条命后,又差点被军中熟识它的士兵审得丢了剩下那半条命。

“说,大半夜鬼鬼祟祟的在军营附近晃悠,有何目的?”

“军爷,没目的没目的,我就是个马贩子啊。”

“休得狡辩,夜闯军营,我看你一定是敌国细作。”

“军爷饶命,小的真的只是个马贩子,小人听闻此地有神驹,价值千金,这才起了贼心想抓了它去换些银钱。”

“还敢狡辩,来啊,上刑!”

“啊……军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啊……。”

“真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

“那还不速速将你那些同伙招供出来。”

也正是那一夜过后,松江府开始广为传颂着一句话:“韩家少主天纵奇才,得龙驹认主,他日必封侯拜相,大有作为”。

传言激起千层浪,军中一时投者如潮。

天纵奇才的当事人自那夜过后不但得了这千里马,更收获了大批军心,威望剧增。至于那宝马更是实力惊人,随他冲锋陷阵、单骑破敌、阵前斩将皆不在话下,甚至还助他踏破联营、立下夺旗之功,震惊官场。

一时间,这一人一马,可谓风头无二!

众人皆以为,这两心意相通,人马合一,必定能在将来立下赫赫功劳,共享无限尊荣。然而好景不长,花无百日红,马无百日忠,在之后一次剿匪行动中就突然出了岔子。

那是一场原本胜算极大的围剿,他们筹划了许久,环环相扣、层层设伏、布局精密,设下了天罗地网,只待将鲸鲨帮匪寇逼入其中,就能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一切都朝着计划进行,看起来完美极了!却不想到了关键时刻,那畜生突然就发了疯,竟临阵反水,在乱匪之中野性大发,狂奔不已。

眼见着大批人马差点就被它带着乱了阵营,骑在它身上的韩敛拼命的控制着方向,然而几番博弈终是以失败告终。双方拧得狠了,那畜生更是狂性大发,将韩敛甩下了马背,令他失了先机,只身一人在乱匪之中近身命搏。

也因着这一茬子意外,导致韩敛在围剿之中受了不轻的伤,被大将军韩辉命人强行架下了战场。

那场原本十拿九稳的围剿最终失了利,鲸鲨帮余孽也因此得以苟延残喘,并在不久之后又卷土重来了。

那一日,军中人人扼腕叹息,无不以为深憾,更有知此间缘由者,皆痛心疾首的等着看那叛主畜生的下惨。至于那畜生,韩敛派出去的人寻了一天一夜,才在一处偏僻的山林里找到了它的踪迹。

据手下所述,寻到这畜生的时候,它正围着几辆马车不停的打转,见到人来也不惊不跑,毫无反应。

他们去看了那些被带回来的马车,正是围剿时出现在敌方阵营里的那些。

马车里装满了货物,杂乱无章,什么都有,其中不乏许多名贵值钱的珍稀物,显然应是海匪劫获的战利品,送到松江府销赃来着。

他们对这些珍稀货物并无多大兴致,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引得这畜生狂性大发,坏了大事。而那畜生被寻回来后,不但毫无悔意和惧意,还心神不宁的很,只睁着一双眸子朝着马车的方向刨地嘶鸣。

反骨之马,野性难驯,噬主之驹,临阵反水,无论是哪一条拿出来,都够它死得透透的了。

那一刻,屠英是动了杀心的,他想韩敛应该亦是如此!

屠英当时是那么想的,也确实打算那么做,他拔了刀就准备给它放血,但一旁的谢晤却囔囔着“不可杀,不可杀,此乃扬名之利器也”。

他嗤之以鼻。

扬名?经此一役,除了徒增笑话,还扬个屁的名。利器?到底是对付谁的利器,还犹未可知。

屠英大老粗一个,向来讲究个“武力之下见真章”,对谢晤那些个所谓“纵横捭阖、运筹帷幄”、实则弯弯绕绕、尔虞我诈的阴私伎俩向来不以为意。他提着刀就准备送这白眼狼去见阎王,以免下次再被它被刺,连累他们陷于不利的局面。

不认主又养不熟的东西,留它作甚!

他满面凶煞,只等将那祸首就地正法,可韩敛迟迟不开口,只眉头紧拧的盯着那畜生,令他好生为难。而那畜生也不知是意识到了危险还是别的原因,回过头定定的对上了韩敛的目光,那眼神,不好说,反正令屠英满身的杀气都下降了几分。

屠英至今都不知道韩敛当时在想些什么,失望?怅然?抑或是心寒?

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是觉得挺不是滋味的。窝火,心塞,不痛快,各种情绪夹杂在一块儿,堵得慌!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居然从一个畜生眼中看到了沉重的悲伤。

那种感觉,若要他来形容,大概只有失去了明明白白和娇娇才会产生的吧。那一刻,屠英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于是,他将这想法说了出来。然后,他的提议立马就被老马倌否认了。

“屠将军,此马腰身紧束,马奶小巧,分明是未生育过,怎么可能会有崽子呢?”

“那你说为甚?不是寻人,不是寻崽,它一天天的发什么疯?”

屠英急了,他觉得这就是个绕不开的环,解不开的谜;养又养不熟,杀又不让杀。

关键是他是个外放的性子,憋不住事,这谜底勾得他心痒难搔、百爪挠心,难受得紧!

屠英觉得作为一个武将,就当杀伐决断、雷厉风行,不被这些隐患和变数所影响。于是,他见韩敛犹在不知想些什么,便准备先下手为强,替他做了这个恶人。

横竖他屠英在韩敛迈向高位的路上已经铺桥搭路了许多次,他甘为人梯、鼎力相助,也愿意为他扫清成功路上的任何障碍!

这一点,不光是因着他对韩敛的特殊偏爱。

屠英想得美,动得快,却不想有人比他更快。他的刀都还没挨到那畜生的脖子,手脚就都被人束缚住了——韩敛拦住了他的手,老马倌抱住了他的腿。

“屠叔且慢。”

“将军勿怒。”

一个蹙额沉脸、不置可否;另一个低声下气、乞哀告怜。两人手上都发了狠用了力,将他擒得死死的。

屠英动手时也是发了狠的,于是,几股力道相撞之下,他脚下踉跄,噗的一声就朝着眼前的马跪了下去,大刀飞出了许远。

这一幕,别说人了,马都惊了!

“噗……”

屠英至今都记得,那狗头军师噗嗤一笑,肃杀的氛围一下子就散得无影无踪,那养马的老厌物连连赔罪求告后,更是顺杆爬的进起了“谗言”。

“少将军,马随其主,这马必定与前主渊源极深,它如今只怕还惦念着旧主啊。良驹难得,何况此等极品,如今它愿意认少将军,少将军且须多点耐心,日后,日后……”

“日后怎样?”

“日后,日后待时机到来之日,它定会改了这烈性娇纵的脾性,对少将军唯命是从的。”

也不知是被老马倌这番说辞劝住了,还是哪句话触动了韩敛,他当时就愣了片刻,盯着那马迷惘可怜的眼神看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做。只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吩咐着手下将马车里的东西都卸了下来,一个一个的拿到了马鼻子前。

若说屠英不气,那是假的,毕竟他堂堂一个将军,屡次因这畜生丢了脸。

简直奇耻大辱!

可他偏又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脾气发到一半,就瞬间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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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故人来
连载中遥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