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有句俗话,人生有四大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在教坊司时,总有许多酸腐文人喜欢装腔作势的掉书袋,稚一见过他们舞文弄墨时故作高深的姿态,也见过他们金榜题名后一掷千金的豪爽,更目睹过他们道貌岸然的抱着刚及笄的女子踹开房门时急色的德性。
那时她总想着,所谓四大喜,大概此生她都无法领会了。
可今日,望着眼前昂首嘶鸣、四蹄翻腾,恨不能挣脱缰绳朝她冲过来的白色骏马,她忽然就懂了何谓他乡遇故知。
“踏月?”
稚一满眼难以置信,疑在梦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呆立当场,直到那匹白马急得开始悲鸣,她才如梦初醒般红了眼眶,冲过去抱住了那颗向她低下来的头。
“踏月,真的是你,我以为你死了。”
稚一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仿佛要借着这些咸涩的液体将这些年的委屈心酸和思念彷徨全都道了出来。她摸着踏月不停蹭过来的鼻尖,感受着它呼呼喷出来的热气,突然就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可明明才过了四年啊。
踏月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悲伤,俯首帖耳,顶着硕大的马头不停的往她怀里拱,像极了一个流落在外多年受尽委屈的孩子。
稚一被它拱的手忙脚乱,忙伸出一只手让它闻着气味,另一只手则抚上了它的额间,不停的抚摸着,待它安静下来后,又将手往它两眼之间的位置挠了挠。
这是踏月最喜欢的动作,在过往的时光里,每当它跑赢繁星后,便会昂首嘶鸣,奋鬃扬蹄,随后亲昵的将头伸过来讨她一阵好挠。那活灵活现的神情,就好似一个打了胜仗后得意洋洋的将军,正趾高气扬的邀着功。
可时隔四年,再次见到踏月做出这些动作,稚一心中百感交集。
她抚着踏月不算干净的毛发和有些结毡的鬃毛,突然就觉得心酸极了。
这是她从小养大的马儿,从捡到它的那天起一直到四年前,踏月都从未离开过她一日。稚一想起刚捡到它和繁星的时候,他们才三四个月大,刚失去了母亲的庇护,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躺在雪山脚下,绝望的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见到它们的第一眼,便被那两双破碎的眼睛所触动。明明那么小,全身都瘦骨嶙峋,连瞳孔都已经开始涣散,却仍睁着湿漉漉的眼绝望又哀求的望着她。
后来,她花了许多心血将它救活,伴它成长,将它养得神骏非凡,傲视群伦,更是养出了一副生人勿近、唯她是从的烈性子。
四年前,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京城,那时的她神采飞扬略带娇纵,那时的踏月四蹄生风傲岸不群。
他们在无数人惊叹的目光中穿过了崇武门,一路繁花似锦,观者如云。
可时过境迁,百余人死的死,散的散,更有许多不知所踪。再回首,如今这广阔天地间,旧人旧物竟只剩下他们两个。
如何不令人唏嘘!
稚一靠在踏月身上,轻轻抚着它的脖子,突然就生出了一股疑惑。当年他们是在出京后遇袭的,阿娘为了保全她,带着仅剩的死士将刺客全都引到了别的地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踏月与他们失散了。
这么多年了,故人音讯全无,她用尽各种办法将稚一这个名字从教坊司中传了出去,以盼有人来救她,可至今一无所获。
阿娘说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来接她,就算自己出了意外来不了了,沅亓也一定会来寻她。
阿娘叫她收起坏脾气,藏好锋芒,耐心等待,如果短时间内他们来不了,那就继续隐忍蛰伏。
这么多年,她听话的将所有小性子全都压在了心底,她逼迫自己学会了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汉字,她将那些佶屈聱牙、晦涩难懂的诗文嚼了个稀烂。
她还学会了虚与委蛇,学会了隐忍不发,学会了假意奉承。她学了那么多,做的那么好,为什么还是没有等到想等的人来?
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后,稚一都在想,他们大概都死了吧,所以才会独留自己在那囚笼中苟活。
她也一直以为踏月也死了,毕竟它极其认主,又性烈,脾气同自己一样差。这样的马,就算从刺杀中活了下来,肯定也是不招人喜欢的。而且就算它还活着,也一定会来寻自己,寻不到了,自然就会寻着故土的方向回去,而绝不是流落在松江府这种地方。
无论是去往京城的方向,还是去往西北的方向,和松江府都不在同一条线上,踏月能出现在这儿,必定是有原因的。
稚一望着它一如旧日般温顺清澈的眼睛,突然眼中光彩大盛。
踏月绝不是能轻易被人驯服的性子,除非它认主了,又或者是它自己愿意。不然,以它的烈性和实力,一定会想方设法逃走。如今,它愿意留在这儿,其中一定是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阿娘还活着?这个想法首先浮现在她脑中,可随后又立马被她否认了。
四年前那批刺客明面上是中原人的装扮,但实际上他们用的刀法都是来自于自己人,那分明就是一出栽赃陷害、移祸江东的戏码。
他们与韩家素无交集,韩家也没有理由去做那些事,踏月如今出现在韩家军营,必定是这儿有它想要找的人。
那个人,会是谁?
“是他!”
“就是他,屠将军。”急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稚一回过头就见一小将脸上带着些雀跃之色,指着自己朝身后走来的人说道。
她朝着那人望去,就见对方虎虎生威、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待那人走近,瞧见自己的脸后,眉头都拧成了疙瘩,满脸的大胡子都随着嘴角紧抿而颤动着,一张脸更是皱得像块苦瓜皮,浑身都散发着“我不喜你”的气息。
察觉到这大胡子身上浓浓的敌意,稚一满心的戒备立马就觉醒了。
她望着大胡子威风凛凛不怒自威的样子以及那名小将恭敬的态度,猜测此人应该是个人物,于是收起了满身的不耐,也装出了一副恭敬的样子行了一礼。
“见过将军。”
稚一语气温和,态度端正,将谦恭有礼都表演到了极致。毕竟,自己还要在这儿打探关于踏月为何愿意留下的消息。
尽管她将姿态摆得极低,但落入已经先入为主的人眼中,也都变成了各种不喜的理由。
“你是何来历?为何在此?又与韩少将军有何关系?”
兴师问罪,咄咄逼人,三连问从大胡子嘴里砸了过来。稚一呆愣了一瞬,不知对方是何意,便继续保持着温顺的语气斟酌着措辞一一作答,考虑到对方语气中的不善,便只说自己为海匪所掳,有幸得少将军相救,两人有过一面之缘,不胜感激,仅此而已。
她语气谦恭,说到感激二字时将头埋得更低了。
但她的谦恭对方显然没有感受到,抑或是根本不在意。
“休要糊弄本将军,一面之缘就能让他舍命相救了?”
“还仅此而已,除了感激,你还想干吗?难不成还想以身相许不成?”
稚一震惊的抬起头,只见大胡子的脸皱得更深了,眼神已经犀利到极致,满脸的胡须都恨不得能竖起来扎死她。
稚一望着他凶神恶煞的一张脸,忽然就想起了先前听到的那几句断断续续的闲言碎语。
“唉,……如此珍视此人,只怕屠将军又要失望咯。”
“可不是吗,老屠可是对咱少将军这块羊肉盯了好多年了,谁承想半路杀出来一条狗。”
“可惜啊,如今羊肉要落入狗嘴里了咯。”
“哈哈哈,你还别说,就老屠那闺女儿,一般人还真降不住……”
少将军,羊肉?屠将军,狗?少将军她认识,羊肉她也认识,至于屠将军?
稚一看了看一旁看似站得笔直、实则伸长了脖子不停的往这边窥探的小将,突然就悟了。
小将刚刚唤大胡子屠将军来着。
所以,那位少将军韩敛是这位屠将军盯了很久的“羊肉”,这块鲜美的羊肉屠将军大概是准备给女儿吃的,至于那条狗……
她望着眼前的屠将军那仿佛被人摘了桃的神情,突然就觉得有些好笑。
稚一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那条半路杀出来的狗,也只可能是自己了。
她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表情便有些失控了。
这一幕落入屠英眼中,自然又变成了别的意思。
屠英瞪着一双牛眼,直勾勾的盯着眼前那张若生成女子必定是个祸水的脸,愈发觉得无风不起浪,那些谣言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他只觉得满腔的怒火都在心里烧啊烧,无处发泄,最终都化做了一句咬牙切齿的“万贼误我大好佳婿,杀千刀的老匹夫!”
屠英这不知想歪到了哪的心思,稚一自然不知道。
她只觉得被眼前之人盯得心里发毛,正琢磨着这屠将军是已经认出了自己是个女子,觉得桃子……啊不羊肉被人夺了才生气的,还是他也与那些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人一样,将自己当作了传言中有龙阳之癖的韩敛看上的男子了。
两人互相打量,又互相猜忌,在微僵的氛围中拨着不同的算盘。
屠英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才能不动声色的将这祸害赶紧送走,以免误了他上好的未来佳婿。
而稚一则盘算着是否能从这看起来耿直憨厚,但似乎又有些缺心眼的将军嘴里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来。
于是这各怀鬼胎的两个人三言两语,几番交锋之后,一拍即合,便愉快的达成了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