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望着流到脚边的水渍,山南好半响都没回过神来,他怔怔的望了望身侧的人,对方同样是满脸的震惊。
山南努力的回想着,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家英明神武、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公子,一箭射穿那海匪的脖子后,扔了手中的弓箭就扎进了水里。
眼见着自己公子像条鲤鱼跃了下去,又像个秤砣一样沉了下去,山南震惊过后望着深不见底、久久都没有动静的海面,毫不犹豫的跟着跳了下去。
他扎进水里到处寻找,可海水幽深,冰凉刺骨,一无所获,那一刻,寒意直击人心,山北不知所踪,生死不明,若公子再出点意外,他也……。
他不甘心的又扎了进去,幸好,幸好,公子上来了,他抱着那个被海匪拖下水的人从水里浮了出来。
那一刻,山南喜极而泣,他抹去眼角泪水,冲着眼前的公子游去,却见对方满面焦灼,丝毫未注意到他以及四周下饺子般跳下来的人。他的公子,满心满眼只顾着怀中人,抓着那绳索一溜烟的就上去了。
山南突然就想起了在戏班子听到的那句戏文。
“满腔真情都错付了,错付了……”
山南这番伤情,甲板上又是另一番情景。
“醒醒”,韩敛拍了拍眼前人的脸,见她毫无反应,又将手往她鼻子伸去,探到鼻息全无时,脸色大变,转头对着她胸口上方一阵按压,还是毫无反应,他神色一凛,捏着她的鼻子就开始口对口的吹气。
山南浑身瑟瑟,好不容易爬了上来,刚长输一口气就又看到了这冲击感极强的一幕。众目睽睽之下,他家向来洁身自好的公子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对着一个长相阴柔、貌若好女的男子亲了又亲。
山南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家公子历来不近女色,但可能近……。那一刻,山南在心里又将万家那纨绔狠狠的骂了一遍。
同样震惊的还有方才那些跳下水的“饺子”,他们与山南一样,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目睹了韩敛是如何在已经有人救援的前提下还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也目睹了他将人救上来后的满面焦急,在加上现在的嘴对嘴……
众人面面相觑,望着一旁手伸出去好几次又缩了回来的军医,又望了望山南幽怨震惊的脸,都开始想入非非起来。
这些人都是韩家军中精锐营的士兵,往日里就与韩敛走得近,都知道他是什么脾性,又都是些老油子,多年前不服他时就曾刻意探听过一些秘闻来取乐,如今见着韩敛这样子,难免就想起了一些旧事。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四目相对,最初的震撼过后嘴角都翘起了轻浮的弧度,眼里尽是猎奇和调侃之意。
山南自是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也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一张脸黑如锅底。
这诡异的场面,沉浸在救人当中的韩敛自然没有察觉到,他眼见躺着的人呛出了几口海水后恢复了心跳和呼吸,打量一番后,弯腰抱起人就走进了船舱,留下满场更加震惊的人。
韩敛这一走,身后便是一片哗然。
“老大,咱少将军……”
“是我想的那样吗?”
“不喜朱颜好南风,原来传言竟是真的,哈哈哈。”说话的人尤嫌看热闹不够事大,还撅着嘴“嗯嘛”的对着身旁人凭空亲了一个。
“滚……”
“哈哈哈哈。”
都是些没文化的粗旷莽夫,平日里踏过尸山,淌过血海,立功无数,又在韩敛的有意纵容下养出了些野性难驯的脾气,除了他谁也不服,此刻莽起来居然谁都敢调侃了。
眼见着这群莽夫越说越不着调,已经讨论起谁上谁下的话题来了,山南气得一张脸青了又红,可这些匹夫个个都是营里选出来的精锐,打又打不过,反而还引得他们开始用下流的眼神打量起自己来。
“山南,你与少将军……”欲言又止,意味深长,个中深意不堪一提,
“哈哈哈哈。”
“哈哈哈,山南肯定是下面那个。”
“洪达……你这个满口喷粪的王八蛋,有种咱们单挑。”
“嘿,还生气了,小山南,难不成你喜欢上面?”
“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然大笑,山南再也忍耐不住,冲上前对着洪达就是一顿拳脚功夫。
可洪达能身居精锐营营长,功夫自是高出山南许多,几个来回便将他打得倒退数步,眼见着再退就要跌进海里了,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推了他一把。
山南稳住身形,回过头就见到了山北那张冷冰冰的脸,山南嘴角一撇,十分没出息的就差点哭了出来。
山北面无表情,扫他一眼,扔了手中绳索上前两步走到他身前,冷冷的盯着眼前那一排哄笑的人。
他浑身湿透,身上还在不停的滴着海水,面色苍白,眼神却犀利无比,冷眼看人时神情与韩敛有个七八分相似,就已经唬得眼前这群兵痞霎时间收了笑意。
山北视线扫向洪达,语气再寻常不过:“你要单挑?”
洪达面色一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开始左顾右盼,单挑?谁要单挑?他就是再想不开也不会跟这位爷单挑啊。
洪达可忘不了,当年韩敛初入军营时,军中将士皆笑他乳臭未干,个个都不服气,他便是带着眼前这位从最强的新兵开始,一路打到了武力最强的将军身上。
洪达这辈子都忘不了自己当年被山北踩在脚下狂揍的情形,他自诩营中翘楚,对韩敛这个凭空而降且声名不佳的纨绔子弟自是不服。是以,在韩敛想要创建精锐营来军中选拔人才的时候,他便非常不屑。
军中素来以功论赏、以强为尊,作为军中“刺头”之一,洪达信奉的是弱肉强食、实力至上,那一日,他对着那个十几岁的青涩少年十分嚣张又略显委婉的挑衅了一番。
“大少爷,大将军说了,咱们韩家军勋劳必录、以功论爵、凭铁血论尊卑,你想让我们替你卖命,你拿得起那柄枪吗?”
“哈哈哈哈。”
那日的哄笑声甚至比今日更甚。
然后,洪达便得到了令他铭记一生的下惨。
那一日,韩敛也如山北这般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不忧不喜,不悲不怒,随后不露声色的命山北将他按在了地上摩擦,踩在他的背上树立了在军营中的第一道威望。
有了第一道,便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很多道。
随着山北打遍军中士兵无敌手,洪达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觉得自己又行了,于是,就又开始去挑衅。
“躲在人后算什么本事,上了战场你有地方躲吗?”洪达的本意是要激起这个纨绔子与自己打上一场,揭发他的真实面目,好一雪前耻。
但他得到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得到,除了冷眼无视以及一句轻飘飘的“将在谋而不在勇”。
这下洪达更不屑了,什么谋?什么勇?咬文嚼字,叽里呱啦,还不就是个不敢对战的懦夫。
直到后来,他们开始挑战校尉、都尉、将军,一路打到了军中最厉害的武将韩平帐下。品级低的山北上,德高望重的韩敛亲自来,打遍满营,震撼全军。
那时,洪达才意识到韩敛不是不敢,而是不屑。
洪达读书少没文化,连名字都能写错笔画,但那一刻,他却突然明白了所谓“以铁血论尊卑”,不仅仅是指拳头上的铁血,还有手腕上的。
次日休沐,洪达特意寻了乡里的老夫子请教了一番那个什么勇什么谋,他叽里呱啦咬文嚼字半天,夫子都未听明白是何意,于是他又将韩敛做过的事说了一遍,夫子听了大为震撼,得知韩敛的身份和年纪后,更是直呼“经纬之才”“大才”也。
那夫子苦读多年,屡试不中,好不容易考中了,还因没有背景被人排挤只堪堪捞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官职,后来又替上峰背了锅连乌纱帽都没保住,一生郁郁不得志。如今年纪一大把,更是有些神神叨叨,开口闭口什么才不遇,什么志什么酬,咬文嚼字的厉害,听得洪达云里雾里,好生来气。
两人几番唇舌功夫下来,互相都有些暴躁,说话便不太好听了。
“时者,难得而易失。”
“听不懂,讲人话”
“粪土之石,冥顽不灵,小儿朽木也,天纵之才,百年不遇……”
“唉,这句我听懂了,你骂我!”
……,鸡同鸭讲,不知所云。
最后,小老头实在是说累了,喊着他的小名恨铁不成钢的骂了起来,“二狗啊,你怎么就不开窍呢,这是贵人啊……”
嗯,洪达想,这才对嘛,叽里呱啦之乎者也,听得他头都要炸了,还是二狗听着亲切,这下他听懂了。小老头的意思是那韩敛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心机和手段,是个难得的人才,日后会是个大才,要他趁韩敛势弱时抓住机会傍上这条大腿,以后升官发财,前途不可限量。
小老头话不好听,但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洪达开始用不一样的眼光去重新审视那个传闻中声名狼藉的浪荡子。然后,他就发现这个人不一样,很不一样,他开始服气,开始钦佩,开始尊重,再后来,都变成了景仰和敬畏。
他心中开始产生一种这才是值得我洪达豁出性命去追随的人的想法,慢慢的,他变成了小老头嘴里那句“……真正的威望,是让最刺头的那个兵看着他的背影时,也说不出半个不字”里的那个刺头。
只是时间久了,被人刻意养出了野性的刺头,也会有得意忘形的时候。
望着今日这般情形,洪达忘形的起哄完,也不免陷入了深深的怀疑,这还是那个征服了他那“一片粗心”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