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舍身相救

“我们,我们先划远点躲开吧,太可怕了。”秦言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这种悬心吊胆等待凌迟的滋味实在是太煎熬了,他真的受不了了。

“咻咻咻,砰。”

又是几只暗箭破空而来,直直的射进了他们身旁不停浮动的木板和海里。

“不能动。”稚一扯回秦言在水里拼命划拉的手,对上他惊弓之鸟般的眼睛郑重说道:“什么也别做,不动就不会死,相信我。”

秦言眼里的恐惧深不见底,他望着眼前唇色发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的人不由得愣了愣,待他听到动静偏过头,见着从木板下浮出来的那具死尸时,突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好,不动,不动就不会死,不动就不会死。”他嘴里不停的小声嗫嚅。

可他停下了手,身下的木板却仿佛突然间有了自己的意识,飘飘荡荡,越飘越远,越来越快。直到身边的物体不断后退,板上的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它在动,它好像在动。”秦言再次发出了惊恐声,他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海面显得尤为突出,不但惊动了下面的始作俑者,还吸引了身后的庞然大物。

稚一瞬间惊醒,朝着木板微微下沉的那头望去,只见缝隙间果然有一只手抓在上面。

她心头大震,猛的回过头,就见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海面上的雾气也渐渐散去,随后一个漆黑的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韩家的战船,它像巨物般从海雾中浮现,压迫感十足,而更令人胆战心惊的是甲板上那一排寒光闪闪的弓箭,箭已上弦,引而不发,只待身旁之人一声令下。

“秦言,下面有人,快把他打下去。”

秦言回过头就见着木板边缘缓缓冒出一张脸,正急促的换着气,那张凶狠残暴的脸,秦言这辈子也忘不了,正是那绑人的绑匪头子。

他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整个人都往后缩去,这下重量都压在了一侧,木板失衡,被那只手抓着的那头翘了起来,板下的人瞬间无处遁形,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咻咻。”

箭声不绝于耳,木板下方的人开始拼命扑腾,带着头顶的木板和身后追来的箭疯狂往前窜。

“是海匪,怎么办,怎么办?”

“把他打下去,不然我们都得陪着他死。”望着横七竖八插在板子边缘的那排长箭,稚一说做就做,对着那只黝黑的手就是一顿猛踹。

她脚下使了十足的力,海匪吃痛之下,不得不松了手。没了木板的遮挡,海匪一下子便成了活靶子,身中数箭,唔咽两声后沉了下去。

海面又恢复了平静,木板边沿的海水都被晕染成血色,随后又暗黑一片,仿佛一切都成埃落定。

如果没有那只重新从水里伸出来的手的话!

“小心……”

秦言的提醒声从身后传来,海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拽了下去。

“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

阴测测的声音从耳后传来,稚一呛出满口的海水,偏过头就又见到了那张凶残的脸。

“又是你!坏我大事。”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恨不能将对方置之死地的意味。

“将军,那边,他还没死。”

“弓箭给我。”

海匪一心求生,见船上抛下数根绳索救人,却唯独满排的弓箭手都对准了自己,他走投无路之下,抓住这唯一的生机挡在身前便再也不敢松手。

“你们韩家军不是自诩仁义之师吗,来啊,继续射啊。”

海匪满面凶残之色,眼神狠戾又警惕,摆出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冲着头顶眼神睥睨、不可一世的身影试探道:“韩敛,有种你就放箭,哈哈哈哈,死前还能拉个垫背的,老子不亏。”

搭箭,挽弓,韩敛神色微变,瞬间又恢复如常,目若鹰隼般锁定了下方叫嚣的人,寒意十足的说道:“你既认得我,就该知道我从不受人胁迫。”

话音落,弦如满月,蓄势待发。

海匪大惊之色,他本是猜测上面那人的身份,想用韩家爱民、重名的名声来换得一线生机,却不想真的碰上了这罗刹。他死死的掐着身前人的脖颈挡在身前,不停的左右摇摆,试图躲避那根寒光闪闪始终对准自己面门的箭。

“把箭放下,不然我……”

变故就在一瞬间,海匪腿肉吃痛,发出了一声惨叫,掐着脖子的手也立马收紧,扭着欲逃的人重新拉到了身前,睚眦欲裂的骂道:“贱人。”

喉间的力道不断加重,那只手像铁钳般箍住稚一的脖颈,把所有空气都隔绝在了胸腔外。她脚下乱蹬,双手用力掰着那只手,双眼本能的放大,却突然对上了一双镇静又冷酷的眸子。

那双眼正冷冷的盯着她,不,不是她,是她身后的人。

望着那人摆动的两指,她瞬间冷静了下来,手重新伸进水中一阵摸索,抓着那根射进海匪大腿的箭再次用力的扭动起来,同时头猛的向右偏去。

“嗖。”

长箭擦着她的发丝飞过,温热的液体溅了满脸,颈间的力道也骤然消失,她回过头一看,一箭穿喉。

海匪瞪大着双眼,望着上首神情冷漠的人诡笑一声,缓缓的松开了手。

稚一重获自由,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拼命的扑向了身旁的浮木,可还没等她缓两口气,就突然被身后一股大力猛的拽了下去——海匪用最后一口气将自己的腰带绑在了她腰间。

她摸着后腰那根带子大力拉扯几下,试图将它解开,可海匪存了心绑了个死结,任她如何用力都扯不开。

她又收回手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可先前在船舱中因怕暴露了性别遭来觊觎,自己腰间也是绑得死死的,手忙脚乱之下,竟怎么也解不开了。

身体越沉越深,越来越窒息,稚一沮丧的想着,刘嬷嬷那个魔鬼,逼着她学了那么多的才艺和本事,怎么就没逼她学会凫水呢。还有身后那个拖着自己不断下坠、临死还要拉着自己陪葬的海匪,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坏呢。

所以,你看,恶人就是恶人,生前不干人事,死了还要遭人厌弃。

她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全身的毛孔都仿佛被冰冷的针尖刺入,血液瞬间凝固,周边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耳边沉闷的轰鸣和咕噜咕噜的水泡声,目光所见之处光线迅速变暗、扭曲。

下一刻,她心里又充满了不甘,隐忍蛰伏四年,逃过了教坊司的磋磨,逃过了王岚的折辱,逃过了成王的刺杀,逃出了桎梏她四年的牢笼,如今却要死在这儿了。

心有不甘啊!她还未寻到来时路,还未找到梦中人,还有那轮皎似玉盘、状似冰轮,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月光。

皎皎月光,骏马腾飞,对影成双,一切的一切,都在时时呼唤她,唤她归来吧,归来吧。

她忽然觉得孤单又悲凉,这天地间竟还有如此安静的地方,既无灯火也无星光,漆黑静谧,前路迷茫。

原来,她之前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绝望感笼罩着稚一,她的身体重如巨石,意识也开始模糊,望着无边无际的海水和深不见底的大海,开始有了随波逐流的想法。

她脑中突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一句诗,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此心安处是吾乡。那是她初入教坊司时,或者说刚来中原不久时学到的第一句诗,在往后的数年里被她念了无数遍。

那时她还不识得中原的文字,对这些诗词歌赋更是知之甚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弄明白这诗讲的是一个被贬文人的故事。

那个文人受好友牵连被贬岭南,落难之际众叛亲离,唯有一个叫柔奴的歌妓不离不弃,毅然随行与他共赴患难。多年以后文人遇赦归来,好友为他接风洗尘,发现他们历经磨难,不仅没有憔悴颓丧,反而更显年轻,性情更加豁达,好友深感惊奇问其缘由,柔奴轻声回道:“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那时清昀常常用这句诗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稚一在心中又默默地念了一遍,她沮丧的想,清昀终究不是柔奴,她也终究不是柔奴,做不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过去四年,每当夜深人静,她都默默的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忍耐,要蛰伏。每个独自无眠的夜晚,她的思绪都会飞到万里之遥,那里有苍山,有碧水,有她十余年的回忆,有她思念至深的亲人。

她总想着,若有机会回去,她的容颜或许年轻,但心却已经苍老。她应当是笑不出来的,因为这京城、这中原一点都不好,这些年,她的内心一点都不安宁,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她对着别人露出的每一个笑容都带着伪装。

她做不到柔奴那般将磨难视为修行,将他乡当做故乡!

身体缓缓沉入大海,她想,算了吧,放弃吧。她已经独自一人,不知前路,又不知归途的走了太久,这些年独自活着,太累了!

正当稚一沉浸在这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中时,海面被打破,微光开始渗透进来,待那光芒慢慢靠近,四周都变得明亮起来。

她费力的睁开眼,只见眼前金光万丈,引得人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

真好,天亮了。

阿娘,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不过 ,光之神出现了,它会带我去找你的。

下一刻,手被人拽住,有人破水而来,正敛眉凝视她。

闭眼前她不由暗叹,真好看,剑眉星目,目若朗星,仿若天上皎皎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恰似故人来
连载中遥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