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站起身,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朝着舱壁走去,将耳朵紧贴其上仔细倾听。
“哥,军队真的打过来了?咱们不会要死了吧。”
“闭嘴,说什么丧气话,让老大听见了,小心你的皮,快将里面的火灭掉,分头行动。”
“唉,哥,哥,我……”
“快去,那间,快。”
交谈声断断续续,脚步声却是越来越清晰,稚一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冲到小窗边往外望去,只见原本黑茫茫一片的海面此时竟有火光点点。
船体猛的晃动,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船尾在海面画了个弧,船头就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随着船身摆正,那些火光开始直面船窗。
原本微弱细小的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到能透过遥远的距离清晰的倒映在舱内人的眼珠里。
远处竟是一艘燃起熊熊烈火的大船,大船周边还围绕着数艘大小不一的小船,小船乱作一团,在大船周边胡乱的打着转,而紧随其后的是数个庞大的黑影,黑影错落有致,不紧不慢的对它们形成了包围之势。
远处的火光直冲天际,在幽暗的海面上绽放出独特的光彩,隔着老远的距离都仿佛能让人感觉到火焰带来的热烈和灼烧。
“咚——咚——咚,咚咚咚。”
鼙鼓如雷,杀声震天!
这时,黑影忽然齐齐亮起了火光,暗夜下雄壮的声响由近至远、由缓至急的从天际碾压而来,密集的敲打在每一个战士的心头,也敲打在了稚一的心头。
鼓声,那是战鼓的声音,是军队在剿匪。
“韩家军,是韩家军。”
惊呼声起,炸响了死寂的船舱,刚刚还如丧考批的众人立马齐刷刷的挤到了船舱内的几个小窗边。
“哪个?哪个?”
“就那个,挂大旗的,那是韩家的旗帜,错不了,绝对错不了,我常年在海边打渔,那就是韩家的军船。”
“有救了,咱们有救了,呃,这船好像在掉头?”
……
“快,这间舱房看了没?”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稚一望着越来越远的火光猛的反应过来,她转头看向舱门心中大呼不好。
贼人灭火是怕被军队发现,他们要跑!
她急切的在舱房内寻找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当视线扫到船柱上的烛台和懵懂望着自己的秦言时,忽然灵机一动,计上心头,上前就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秦言愣愣的抬起头,眼中尽是不解之意,但想到对方一路以来对自己的照顾,还是听话的爬过去躺在了舱门后面,将门堵了个严实。
“嘭”,门板震动两下,发出一声闷响后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谁挡住门了,滚开。”
紧接着咣当一声,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烂,秦言也被这力道带着甩出了许远,他披头散发十分狼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了下来。
“哪个不长眼的挡门了,想死是吧。”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秦言挣扎着爬起身,嗫嚅道:“我,我睡着了,不知道……”
“滚,别挡道,都给我老实点。”
贼人觑了觑他,见他神色慌张脸都吓白了,懒得搭理他,一脚将他踹翻后,捏着舱房内唯一的烛火芯子一把掐灭,随后转身就走。
满室寂静,船舱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走了没?”
“好像走远了。”
“再等等,一,二,三。”
话音落下,角落里开始亮起微弱的光,众人顺着光源望去,只见方才举止奇怪的两个人正小心翼翼的拿起了一只倒扣的碗,碗底下赫然立着一坨正在燃烧的蜡烛。
蜡烛形状潦草,烛芯更是大得夸张,仔细一看,那烛芯竟是一根发带,那根刚刚还胡乱的扎在小乞丐头上的发带。
烛光将暗室重新点亮,小乞丐小心翼翼的用双手捧着烛芯,生怕它熄灭掉。
众人这才意识到,方才这两人之所以拼命的抠烛台底下的烛泪和挡门竟是为了拖延时间做这蜡烛,只是做这玩意儿干嘛?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就见那少年和小乞丐已经从角落里寻出了两根木棍,随后又脱下身上的外衫撕成了一块块。
“都别愣着,船就要跑远了,咱们若不能将后面那些军舰引过来,就只剩下死路了。”
少年神色焦急,语速极快,众人面面相觑。
“啊?引,怎么引?”
“对啊,怎么引?”
“船越来越远了,要不咱们快喊吧。”
……
意识到最后的生机就在眼前,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弄出的动静不可谓不小。
眼见着其中一人已经将头伸出了窗外,扯着嗓子就要大喊,稚一忙扔了手中的东西将他拽了下来,“你想死吗?隔这么远,那边还在交战,怎么可能听得到。”
“那,那怎么办?我不想死啊,我妻子还怀着孕呢。”
“我也不想死,我父母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呢。”
众人慌乱之下什么也听不进去,七嘴八舌的喊着,吵的稚一烦不胜烦。
“都闭嘴,让他说。”混乱之际,还是之前那名认出韩家军船的渔民冲了出来,将不停哭喊的人喝止住了。
渔民可能是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只目光灼灼的盯着眼前的少年问道:“火,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打算用火将他们引过来?你说,还要什么,我们都听你吩咐。”
渔民嗓音中气十足,又身形魁梧,立在人群中就像一座塔,一下子就震慑住了那些喧哗的人,大家霎时齐刷刷的望向了稚一。
有了主心骨,又有了方向,团队的力量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二三十人,放哨的放哨,堵门的堵门,拆板的拆板,不过片刻功夫,舱房内几个垒在角落里的大木箱便被蛮力拆成了数十块长板。
木箱做工精致,尺寸也大,拆出的物品里除了许多上好的瓷器和字画外,竟还有两大盒包装完好的蜂蜡和数捆短柄箭羽。
那蜂蜡品质极佳,一看就是上好的燃料,那些散落在地的短箭也极尽骚包,不但刻着繁复精美的图案,就连箭羽用的都是罕见的雕翎,也不知是哪个附庸风雅且财大气粗的冤大头行经此处时被他们给劫了。
当真是,劫得好啊!
稚一见了简直大喜所望,那些短箭或许派不上用场,但蜂蜡和捆箭的铁丝可是有用极了,她顾不上铁丝扎手,带着众人三两下便做出了十几个裹着蜂蜡的简易火把。
蜂蜡易燃,火焰明亮且几乎无烟,十几个燃烧的火把就这么一个一个的从船舱内伸了出去,在暗夜的海面上不断摇晃,摇晃。
火把散发着橘黄色的火光,明亮又晃眼。
晃得远处战船上的小兵开始不停的揉眼,“唉,我眼睛怎么花了,王大鱼,你给我看看是不是进东西了,大晚上的怎么还出现幻觉了。”
“哪,哪只,什么也没有啊,看见啥了?美人鱼还是虎鲨?”小兵王大鱼替他吹了吹,又立马笑着调侃道:“哈哈哈,刘二,我看你是想婆娘想疯了。”
“我呸,我刚刚明明看见火光来着,一下子就不见了。”
“火光?那边乌漆麻黑的都是海,哪有火光,我看你就是……等等,那是什么?”
王大鱼使劲眨了眨眼,聚精会神的盯着远处若隐若现、仿佛在绕着圈的火光,待看清那火光晃动的方向和规律时,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三正一反,这有规律的晃动,对于他这个出生于渔民世家的人来说,可太熟悉了。
“三正一反,是渔民的求救信息,你继续盯着,我去禀告将军。”
“我就说我看到了……唉,你跑这么快干嘛,是渔民又不是虎鲨,他还能跑了不成。”
王大鱼没空搭理他,脚下跑得飞快,三正一反,三正一反,这正是他们附近几个渔村默认的求救信号,他家除了自己有幸从了军之外,全家都是靠打渔为生,那发出求救信号的人有可能就是自己的亲人和邻人,再不济,也是自己认识的人。
他慢一步,那边的人就要多受一分煎熬。
王大鱼脚下生风,咚咚咚的带着同样跑得生风的韩敛等人来到了甲板上。
“在哪里?”
“那边,东南方向,刚……唉,又不见了,奇怪。”
“公子,那边像是起雾了。”
见自家将军面色凝重,刘二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刚刚还在那边晃来着,好多个火点,一直晃,没停过。”
韩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又看,依旧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他拧着眉头望向山南,开口问道:“山北有消息没?”
山南面如菜色:“没有,我们的人跟到那座岛上后,只找到了被虎鲨遗弃的小船,公子,山北不会已经……”
韩敛冷冷扫他一眼,一言不发的盯着漆黑的海面看了几眼,随后展开海图往小兵刘二手指的方位端详了片刻。
“先救人,传令,转舵东南方向。”
王大鱼喜极而泣,他虽不知自家将军的盘算,但却并不影响他的崇拜之情。
不同于小兵王大鱼的欣喜,一旁的将领蔡平见状却有些急躁。
“少将军,不可,咱们当务之急是要拿下葛贼,你需亲自坐镇此处才行,救人这种小事,我去。”
蔡平言辞恳切、翘首以待,眼中尽是焦急和迫切,仿佛韩敛离开了这儿,余下的人就成不了事了。
韩敛偏过头睨视着他,片刻后,指着他身后别有深意的说道:“蔡叔,我从不打无准备的战,你太不了解我,也太看轻谢先生了。你看,这才是谢先生的实力。”
蔡平惊愕的回过头,只见前方数艘匪船不知何时已经被逼成一团,陷在火海里了。
这不是他们出发之前制定的战术!蔡平眼中闪过莫名的神色,嘴唇也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别的。
他这神色落入有心之人眼中,却只换来对方转身之际不屑的一顾。
这边韩家战船上杀机暗现,那边海匪的船上却是已经明晃晃的干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