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的咸腥早已盖过海浪带来的气息,那些从满地尸首中爬起来的身影满身血污、伤痕累累,他们神情麻木的扫视着惨不忍睹的战场,猩红的双手下杵着的是豁口的刀,疲惫的眼神里尽是警惕和惊惶。
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容历经战火和死亡的淬炼,此刻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更加没有温度。
直到,直到火光中那道身影从甲板上走来,他们麻木的神情和紧绷的身影才开始变幻。
变得昂首挺胸,神情肃穆,那些空洞失焦的眼神都变得炽热,带着无尽的崇敬始终追随着那个面色坚毅的少年将军。
那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头顶的一片天,年纪轻轻就凭着过人的智谋带领他们赢下了一场又一场的战役,如今又出奇制胜,攻破了盘踞这片海域多年的匪寇鲸鲨帮。
如此奇袭,此等大功,怎不令人酣畅,怎不令人痛快,又怎不令人热血沸腾!
海风猎猎,吹得衣袍呼呼作响,又似刀、似剑,沾染着血气侵入人的心脾。
韩敛却浑然不觉,他眼底凝着寒霜,踏上了这片坚实又潮湿的土地,这是他此前从未来过的地方。
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从此刻起,他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昭示着这座被海匪盘踞多年且从未被正规军踏足过的海岛,从此成为了王土中不起眼的须臾之地。
他踩着血水和亡魂前行,手中的长剑也在这一刻化作了杀戮的利器,剑锋翻转,脚下假死偷袭的海匪就真的见了阎王。
鼓声响,号角起,第二波攻击的士兵如离弦之箭,直指贼窝,惨烈的厮杀声再次响起,一阵盖过一阵,摄人心魂。
温柔乡中惊醒的鲸鲨帮帮主虎鲨,头一次清晰的感觉到了原来死神也可以离自己这么近,原来天堑般的大海也拦不住那个杀神。
“大哥,他们来的太突然了,咱们快要守不住了。”
“帮主,我们的防守和陷阱好像都暴露了……”
“帮主,跑吧,兄弟们扛不住了。”
……
一声声惨烈的回禀和一句句焦急的催促,仿佛都是催命符,催着虎鲨不断后退,不断撤离,望着满地的鲜血和断壁残肢,他恨得后槽牙都咯嘣响。
“杀上来了,杀上来了,啊……。”
“跑,快跑啊。”
“韩敛,你个杀千刀的兔崽子,老子要……嗯哼。”
“大哥,小心。”
箭镞迎空而来,虎鲨嘴里的骂声都变成了闷哼,长箭钉入他的大腿,深入尺许,他惨叫一声,踉跄两步后,握住箭杆就生生将它折成了两段。
他握着折断的箭杆,神情阴鸷得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眼神阴毒的盯着远处的少年,嘶嘶的迸发出令人脊背发凉的恨意。
“抓活的。”
轻描淡写的话语从韩敛口中滑出,他挽弓搭箭,瞄准虎鲨的另一条腿,再开口却是杀意十足。
“众将士听令,斩敌一人,赏银三十两;斩敌三人,升十将;斩敌十人或生擒匪首虎鲨者,升兵马使。”
“杀啊。”
“杀……”
箭矢随着这道催命符一同朝着远处的虎鲨而去,他躲得过流箭,却难躲千军万刀。
望着奔涌而来的士兵和士兵眼中对军功的狂热,虎鲨目眦尽裂,再一次切齿腐心的骂道:“竖——子,终有一日……”
“大哥,小心后面。”
虎鲨提刀挡住迎面砍来的刀,转过身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有几名士兵潜到了他的身后,对他形成了包抄之势。
他挥刀砍倒一人,又侧身躲过另外两人的攻击,却仍是阻挡不及,慌乱之际只得扯着身旁的手下挡在身前才免于一死。
一旁的海匪眼见着方才还出言提醒虎鲨的弟兄被他毫不犹豫的就拉着当了替死鬼,都有些惊住了。他们虽说都是些亡命之徒,但生而为人,朝夕相处,到底是有感情的。
“愣着干嘛,还不想办法突围,都想死不成?”
虎鲨却是毫不在意,生死抉择的当口,死一两个手下又算得了什么,能替自己挡刀,那是他们的责任和荣耀。
他手中长刀大开大合,斩杀了近身的小卒后,眼见着那罗刹提剑往自己走来,拽着身旁一名魁梧异常的手下命令道:“拦住他。”
魁梧海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方才还隔着许远的冷面将军已经在人群中朝着这边杀出了一条血路。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的双腿都开始忍不住打颤,“大大大大哥,我,我我怎么拦得住他?那可是韩……呃,大哥,等等我。”
魁梧海匪满心的恐惧都化作脚下奔跑的步伐,不能怪他未战先跑、胆小恐惧,实在是这些年来他们在韩敛手里吃了太多的苦头,也多次见识过此人的实力和狠辣无情了。
他追着虎鲨的身影拼命杀出重围,无所不用其极,任凭身后的弟兄如何呼救,如何惨叫,脚下都一刻也不敢停,也不能停。
停下的结果只有一个,要么被韩敛一剑刺死,要么被他活捉折磨死,横竖都是一个死。
跑,赶紧跑,追上大当家的,大当家如此狡猾,一定还有其他的退路。
他在黑暗中追着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左拐右拐,七拐八拐,终于在穿过数条小路后见到了藏在树荫下的小船……
“大哥,等……等等我。”
虎鲨一手捂着大腿上的伤口,一手拽着木船艰难的往海里拖,听到动静提着刀就往后挥去。
“大哥,是我,是我,阿高啊。”
阿高真的很高,高到虎鲨即使逆着光也一眼将他认了出来,但即便如此,虎鲨阴鸷又充满防备的眼神也丝毫未见放松,他依旧警惕的盯着四周,龇牙裂嘴的说道:“姓韩的没追上来?”
“没有没有,我跑得快,又扔……留下了不少弟兄垫后,兄,兄弟们都很拼命,这才追上大哥你。”
说到那些兄弟,阿高目光有些闪躲,虎鲨却毫不在意,只警惕的四处张望,咬牙切齿道:“快,把船弄下去,小兔崽子,今日弄不死我,日后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哥,接下来怎么办?军队都打到这儿来了,其他岛上的兄弟只怕也……”
“哼,慌什么,去沙金岛,只要那个东西还在,就不怕没有退路,哎呦。”
“等等,不能去,那姓韩的诡计多端……”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就变了脸,对着眼前人持刀相向,“刚刚跟我最紧的明明是老二他们,怎么跑出来的是你?”
阿高冷汗都沁了出来:“大哥,我,我……”
“姓韩的明显是有备而来,他连岛上的布防都一清二楚,咱们设下的陷阱也无一中招,必定是出了内奸,说,是不是你?”
阿高心里有鬼,却不敢说自己是靠偷袭老二、让他落了后拖住了韩家军自己才能趁机逃了出来的事。
毕竟,老二才是虎鲨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孰轻孰重,他心里有一杆秤,虎鲨心里也有一杆秤。
阿高目光闪躲,冷汗涔涔,“大哥,我没有,是……是那姓韩的,他暗箭伤你在先,又射中了老二,令他被包围了,兄弟们为了救他,我,我我这才趁机跑了出来的。”
“老二死了?”虎鲨眼底的恨意翻天滚海,只恨不能对韩敛饮其血啖其肉。
阿高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死,死了,被那姓韩的一刀,不,一剑致命。”
老二中刀瞬间眼中的震惊和恨意与虎鲨此时简直如出一辙,可老二不死,死的就是自己!
虎鲨听了他的这番说辞,阴冷的眼中闪过浓浓的探究之色,片刻后,他盯着阿高魁梧的身形和沉重的小船,最终还是收了刀。
船体入海,溅起了一身风浪,虎鲨挥刀狠狠的砍向了船沿,他举目望向身后火焰点亮的海岛,眼中尽是嗜杀之意。
而此时,岛上树荫下几抹剪影挺拔如松,在虎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注视了他许久。
“狗东西,真以为凭自己这点本事逃的脱?”
“盯紧他,连根拔起。”
望着这主仆两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神情,屠英深觉自己不能被排挤在外:“瘸了腿还这么能蹦跶,看来还是下手不够重。呃,山北呢?”
山南看了看一旁的主子,又望了望漆黑的海面,突然觉得有时候技不如人也是有好处的。
“喏,水里泡着呢。”
屠英:“……”
而此时,被他们念叨的山北正缓缓的从船底冒出了头,他抓着船底龙骨与船板交接处的缝隙已经随着小船飘出了许远。
直到小船驶向了不远处一处不显眼的小岛,又换了一艘中等体型的快船,船上各自心怀鬼胎的人都未察觉到他的踪迹。他趁着混乱乔装打扮混进了海匪中间,跟着他们上了快船,又趁机躲进了船舱……
快船急速前行,行经处海面时不时飘来断桅残帆。海面上破碎的船板四处可见,离得近了还能看清船板间尸骸漂浮,随波逐流。
“大哥,是咱们的人。”
甲板上的人听到动静都挤了过来,虎鲨面色凝重的盯着眼前的数个小岛,依稀可见岛上火光摇曳,间或还能听见冲锋的号角声。
“大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不想死就赶紧走,快,满帆,再开快点。”
虎鲨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那个罗刹的决心和狠辣,“三十六岛,他是一个也没打算放过啊!”
他囔囔自语,眼中是从所未有的震撼和恐惧。
同样深陷恐惧情绪的还有另一艘船,那艘长风满帆、从松江府逃命般驶来的船上此时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边,快看,好像是葛老大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