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的人在盯着赵如吉,又或者说是在盯着这些贼人。
稚一心头隐隐有雀跃的火光冒起,事情有意外也能有转机,转机来了。
而此时心思敏捷的不只有她,车外的绑匪头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忽然叫停马车朝着身后无边的暗夜看了数眼,一番嘀咕声后,马车才又如常地跑动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节奏如一,车外时不时传来粗鄙的话语和谈笑声,似乎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又确实不同了。
不同之处在于少了一个人,一个原本坐在车帘正中间的人,那是一个瘦高个男人,嗓音尖细,身形灵敏,右手只有四指,应是绑匪中擅长隐匿和打探消息之人。
稚一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实没再听到那个尖细的声音了。
她移动脚尖轻轻挑起车帘,那只缺了一指一直向后撑着的手掌已经不见踪迹,那人应是刚刚就下车了。
他下车的目的不言而喻,要么是绑匪过于谨慎,要么就是他们也察觉到了有人在跟踪,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她刚才的猜测。
她突然想起出京那夜木屋里发生的事情,以及那人袖手旁观的行为和图谋。
赵家富名远播,那韩家也必定有所耳闻,所以,当初的她是个饵,如今的赵如吉也很可能是个饵,都是韩家那位少主用来钓大鱼的饵。
想到这儿,她心头隐隐泛起一丝希冀,撒网之人下了饵,万没有不收网的道理。
顺势而为,浑水摸鱼,生机或许就藏在这儿,只待她抓住机会将它一把揪住。
只是这些贼人显然已经起了防备之心,并且以之前的经历来看,这些贼子并非都是无能之辈,那自己要如何才能不动声色的达到目的呢……
稚一眼波流转,昂起头快速的在车内扫视起来,待她偏过头迎面对上赵如吉凑过来的大脸时,不免吓了一跳。
赵如吉一双小眼瞪得硕大,仿佛恨不得蹦出眼眶来,他压低嗓音,语气中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兴奋之意,问道:“你在找什么?”
脸凑得太近,再加上这两日经历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赵如吉整个人都带着一股狼狈又滑稽的感觉,“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他乱飞的五官挤在那张胖脸上,搭配着有些雀跃又急切的表情,呈现出一副诡异的神态。
他弄出的动静太大,连带着将旁边的秦言和绑匪以及后来抓过来的几名乞丐都感染到了。
几人齐齐凑了过头,仿佛她这里藏着一条生路似的。
望着越凑越近、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的几张脸,稚一条件反射的退了退,还没等她做回应,车外又传来了喝骂声,她连忙用眼神制止住几人。
而赵如吉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安分了片刻后,见车外的贼人没有下一步动作,忙伸出被绑的手抓着眼前人表示自己的实力。
“救我出去,我有钱,很多钱……”
稚一被他拽得生疼,扭着手腕想要睁开,却忽然被眼前温润清辉的柔光吸引住,她顺着光源望去,不由得暗叹一句“果真有钱!”
那是一串发光的玉石链子,极白极润,隐在赵如吉衣袖下,在昏暗的夜色里散发着莹白的光芒,瞬间就能吸引住旁人的目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那串不菲的玉链不仅捕获了她的视线,一旁秦言几人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见他们如此反应,赵如吉瞬间就想起了之前被抢的那些宝贝,忙不迭的将手放了下去,试图掩藏一二,却不想眼前俊美冶丽的少年忽然隔着衣袖拽住了他的手。
“想不想活命?”
少年声线魅惑,眼中有着摄人心魄的亮光,令他着了魔,不自觉的就将那串玉石手链费劲的拽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望着对方将玉石一颗颗扯落,又顺着马车裂缝一次次扔了下去,赵如吉的一颗心都在扼腕叹息和七上八下之间来回切换。
那可是他赵家祖传的极品羊脂白玉啊!
但转念一想,羊脂白玉再极品也不如自己的命宝贵,说来说去,他赵如吉才是赵家的大宝贝。
可宝贝也总有用完的时候,望着眼前最后一颗发着光的玉石和帘外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路,车内的人都陷入了沉寂。
……
沉寂。
良久的沉寂后,望着桌上那一排极品玉石及——越来越小的烧饼块,营帐中的将士都怔愣了片刻。
韩敛捏起一颗玉石听着探子传来的消息,好半晌都没说话,最终还是一旁的虬髯大将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些海狗藏得可真够深的啊,难怪派出去这么多人都始终找不到他们的据点。”
说话的正是副将屠英,他身形似塔,髯须如戟,捏着手中的烧饼稍一用力就碾成了渣滓,“趁他们没防备,杀他个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对,先拔了这些内应,此次剿匪必能事半功倍……”
眼见屠英几人越说越兴奋,韩敛的神色却越发严峻,他将玉石递给谢晤,沉声问道:“我记得先生曾说过新元赵家富甲一方,奈何出了个资质平庸的继承人。”
谢晤盯着玉石上面刻着的小小“赵”字看了又看,“你怀疑这是陷阱?”
“这东西却是出自赵如吉不错,但这计谋以他的智商恐怕……,事出反常,不得不防。”
韩敛说完此话,与谢晤商议完后,便唤来山南好一番叮嘱:“若无陷阱,那赵如吉便是帮了我们大忙,务必要保他一命。”
山南得了吩咐,颠颠的就随军寻饵收网去了。
他自然也将自家公子的命令完成的非常好,于是便有了接下来这一幕。
夜色中,偏僻的山庄外突然围上了大批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布局周密,进退有度,三两下便攻破了贼人的防守,将他们杀得七零八落,落荒而逃。
而其中一名小将更是英勇非凡、连斩数人后,随后又一马当先的追上了被众贼拥护者奔逃出来的贼首。
眼见着小将追着贼首杀来杀去,却始终护着一个肥胖的身影时,贼首仿佛也从中看出了端倪,只见他扯着嗓子大喊几声后,他的数名手下便挥刀朝着那胖影砍去。
局势陡变,突然成为贼人追杀焦点的赵如吉惊吓过后,猛的扑向了趁着混乱才好不容易脱身隐藏起来的人。
“小哥,救命,救命啊……”
望着这肥胖又醒目的身影扑过来,以及他身后跟着的那一群打打杀杀的人,稚一简直恨不得将身前的石块都捏碎。
“冤孽!”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躲开赵如吉伸过来的手反应极快的朝着别处跑去,却不想踪迹早已因他而暴露,还没等她跑出几步就被追过来的贼首逮个正着。
而赵如吉那边,小将既要杀敌又要护着他,以一敌数终归是有些招架不住,只能边打边退,越退越远。
同时贼首也抓着她当挡箭牌,边打边跑,趁着机会便跳上马车追着前方的车扬长而去,随后消失在了无尽的夜色中。
直到许久后,被贼人绑着上了船,望着船舱内吐得七荤八素的众人,稚一犹在暗恨那赵如吉当真是克她。
她挣扎着爬起身,顺着狭小的船窗往外看去,入眼只有一望无际的夜色和幽暗大海。
海浪翻滚,船身便不断摇晃,所谓一叶孤舟,大抵如此。
当真是逃窜无门,令人窒息又绝望。
可短暂的绝望过后,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重新谋划。
她靠着船舱又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情况,这是一间船体舱房,狭小逼仄,船舱阴暗,里面只点了一盏烧了大半的蜡烛照明。
烛火嵌在舱内圆柱上,随着船身不断闪烁晃动,漂浮的光影下依稀可见地上或躺或坐着二三十人。
这些人中除了几名妙龄女子外,剩下的大多是年轻力壮的年轻男人。
稚一看了看自己虽是男子装扮却略显瘦弱的小身板,以及随她一同被抓来的几名瘦弱乞丐,不禁心生疑惑。
若说海匪绑年轻女子是为了色,绑赵如吉是为了财,那抓这么多青壮年又是为了什么?
她望着那些或惊惧、或惶恐、或瑟缩成一团的人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以船舱粗烛的燃烧程度来算,从他们上船到现在至少有一个时辰了,再加上马车从山庄跑到船上的时间,这么久都没人追上来,说明不会有人来营救了。
稚一想得越多面色便越苍白,茫茫大海,如此有规模、有组织的凶残匪寇,要如何才能从他们手中脱身?
她这边心如火灼,另一边却是真的烈火焚身。
面对突破了重重防守和陷阱、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眼前的韩家军战船,三十六岛海域的海匪早已乱成了一锅粥,谁也没料到这片海域天然的地域优势和他们引以为傲的布防会如此轻而易举的被攻破。
暗夜下,悍不畏死士兵越过船舷,前赴后继的扑向了那座号称天堑且从未踏足过的海岛,将一个个从睡梦中惊醒的匪寇斩杀于刀下。
刀光剑影不过一瞬间,眨眼间便是生死茫茫两相隔。
鲜血迸溅,他们脚下踩着的那片土地都开始变得滑腻,伴随着翻涌的海浪拍打在岸边,咸腥味窜入口鼻,杀红眼的人早已分不清面前飞溅的到底是海水还是血水。
夜袭的先锋军挥刀砍下岸边最后一名防守的海匪,一刀两断,人头落地,军队便彻底占据了上风。
随后是一声声高亢激昂的号角响起,暗夜中无数星火被点亮,它们化作箭雨,跨过漆黑的海面如蝗虫般飞向岛上,甲板上枕戈待旦的士兵也前赴后继的杀入了战场。
他们士气高昂,锐不可当,冲着那一个个被火光点亮的目标点浴血奋战,视死如归。
今夜,他们挥出的每一刀都会在将来化作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