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爱到什么程度呢?喜爱到韩敛幼时屠英每每看到他就遗憾这不是自己的儿子,遗憾了许多年后,到了韩敛少年时,屠英每每见到他又恨不得这是自己未来的女婿。
日积月累的期盼积累下,自己中意的“佳婿”遭此横祸,危在旦夕,屠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带着女儿便打进了万家大门,而韩家军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将士虽不如屠英冲动,却也不嫌事大的堵上了万家大门。
那一日,万松领着人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屠家那对野蛮的父女踩着他万家的家丁,一刀便斩杀了他万家养了多年的看门狗,还在万府牌匾下大放厥词,嚣张无比,而大门下那群彪悍的军中武将看似无意、实则明目张胆的拉着偏架。
万松怒不可遏,权衡再三之下忍了又忍,才将胸口那股邪火给压了下去。
他有心止戈,可对方却愈发肆无忌惮,三更半夜的不是朝他万家后院的牲畜放暗箭,就是将他万府的牌匾一刀砍下一半。
偌大的宅院中,除了人以外,没有一只活物能够活着见到第二日的太阳。
那一支支不知何时、也不知何地射来的暗箭,犹如悬在万家人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便会掉落下来,人头落地,一命呜呼!
那几日万家人可谓惶惶不可终日!
在这种极限折磨之下,万松妥协了,他舍下面子请了苍龙书院的大儒从中调解,可那大儒从从容容的进了韩家,又慌里慌张的跑了出来,抖着花白的胡须连连摆手,“此事难解,老夫无能为力,知府大人自求多福吧。”
那一夜,万家人彻夜难眠,万家宅院依旧迎来了“咻咻咻”的声响,这一次射的是宅院上空飞过的飞禽。
健硕肥美的信鸽一夜间射下来七八只,炖汤都能煮好几大锅,可万家人谁也没心思。
这场闹剧僵持了数日,终于结束在了韩敛醒来的那日。
几个日夜,有人心急如焚,有人寝食难安,闹到了那一步,是非对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韩家人焦灼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
而万家人悬着的心也彻底的死了,就在他们以为事情能够随着韩敛醒来而就此揭过的那个夜晚,灵活矫健的身影如常的翻进了万家宅院,潜进了万森房间……
那一夜,万森睡的迷糊间感觉头上掉下来一个东西,在他胯部动来动去,他睁开眼想要看个究竟时,就感觉头顶白光闪过,就着房内微弱的烛火,依稀可见泛着寒光的长箭划破暗夜“噗嗤”一声没入床铺,他震惊俯首,只见箭镞穿透垂死挣扎的老鼠直直射进他的裆下。
距离把握得刚刚好,不偏不倚,在往上一寸便是他的……
那一刻,望着那根犹自震颤的箭羽,万森的内心是绝望的,他知道,这是韩敛对他的警告,对他被刺和陷害自己的警告。
那个大难不死醒来的人,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这般肆无忌惮的威胁恐吓他。
万森仿佛透过箭羽看到了对方厌恶又不屑的眼神,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于万千灯火中用最冷漠的眼神盯着自己,语气平淡的却充满厌恶的说道:“万森,你这个废物……”
接连几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万森的理智早已接近奔溃,那一夜,万家后院响起了惨烈的叫喊声,响彻夜空……
与此同时,韩家后院一片喜色,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韩敛终于爬了起来,一屋子老的小的、姓韩的不姓韩的都挤进了后院,个个都恨不得将他身上的头发丝都看个清楚。
满屋的人神情各异,韩老夫人抱着孙儿的头涕泗横流,屠家父女握着大刀一顿比划如何将那万森打得满院子打滚,韩仪捧着刚熬好的参汤一口一口的往他嘴里硬灌,以及不善武力卯足了劲也挤不进来的谢晤……
喧喧闹闹,好不温馨。
韩敛惨白着一张脸将女眷的情绪稳住,好半晌才看见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山北,两人眼神交汇,山北扯着嘴角摆出一个嘲弄的弧度,他便知事已办成,只心中冷笑一声。
万森,咱们来日方长!
房中暖意融融,微风趁着人头攒动也将这温情吹进了祠堂,随之而来的还有这暗中交锋的消息。
枯坐了两个日夜的韩辉终于如释重负,他撑着蒲团直起身,抚着手中的牌位欣慰笑道:“征儿,这臭小子,像你我又不似你我,我韩家,后继有人啊!”
这一场闹剧来的快结束得也快,待韩敛伤势暂缓,韩辉便命人在马车里铺了厚实的褥子,带着重伤未愈的孙儿一同入京了,也顾不得旅途奔波和身后横眉冷对的妇人。
经此一事,也是时候让他知道人心莫测和朝堂险恶了。
而谢晤则默默的将那根被打断的木棍摆放在了房内,用以时时提醒自己,切莫再让小公子误入了歧途。
时移事迁,再见此物,竟有物是人非之感。
当年那个满腔赤诚的韩敛自从那次陷害事件之后,便同万森那群纨绔子弟断了往来,也再未犯过这等错误。
只是自那以后,他的那些少年意气、恣意赤诚都渐渐隐藏于心,他将自己逼成了一个性子沉稳、心思缜密且行事狠绝的人,在往后的几年里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那个十八年前交到他手中时,孱弱的像只猫儿似的婴儿,如今已经长成了多智近妖的少年,每每看着韩敛凌厉深沉的眉眼,谢晤都感慨万分,心中既充满成就感又满腹心酸意。
稚子何辜!可这世间谁又该负重前行?
两人商议完事,谢晤回房歇息,韩敛还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将计划中的每个环节一一复盘,待所有细节都反复斟酌衡量之后,才踏着昏暗的月色回了房。
夜色暗浓,注定是个难眠夜,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匪患之事,叶家惨案,失踪案,一桩桩,一件件,仿佛一团纠缠的线,扯不清,斩不断。
渐渐的那团线凝聚成形,变成了一具具形容可怖的女尸,将醒将睡之际,女尸又变幻成了海边那张不经意间看到的脸,冷淡疏离的目光,似曾相识的眉眼,在他脑中回荡,漂浮。
为何会如此眼熟?
回忆良久未果,他终于缓缓睡去,只是梦中也不得安宁,那道身影如影随形,慢慢的与某个人面容相叠,让他忍不住的想要靠近,再近一点……
情随意动,到了后半夜,韩敛猛的惊醒过来,他不可思议的回忆着刚刚梦中的情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梦中人顾盼神飞,活灵活现,随后又变得死寂惨白……
他突然想起白日里遇见的那辆马车,当时心中厌恶得紧,未多加探查,此刻想来诡异得很。思及此处,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便索性裹着外袍飞身上了摘星楼。
摘星楼是韩家一处五层楼高的建筑,他幼时顽劣,又或许是天性使然,总是喜欢一些危险又刺激的东西,再加上经历过几次意外和刺杀,府中人对他看管得额外紧张。
以至于那段时日他便如那笼中之鸟,不得自由,百无聊赖时总喜欢爬到庭院中最高的那棵大槐树上,登高眺远。
那槐树足足有四五层楼高,他小小的身影趴在高耸的树尖,每每引得祖父担忧不已。
那时祖父对他当真是宠爱极了,骂,张不开口,打,下不去手,他又屡教不改,还越爬越高,见他实在喜欢,再加上外间局势不明,祖父便花重金请了能工巧匠在大槐树旁修建了这摘星楼。
摘星摘星,当年寓意不言而喻,他若真想要那天上星辰,只怕韩家人也会使计去摘上一摘。
如今登上这摘星楼,却是与幼时之感大不相同了。
幼时只觉得眼前之景天高地阔,引人心生向往,如今再看,入目之处月华如水,万家灯火俱灭,万籁俱静,唯余城墙上宿卫的灯火明灭不定,俨然一副百姓安居乐业,令人心安的场景。
也许是月色也解人心意,它突破云层冒了尖,月光大盛,长街便清晰可见,几辆马车踏破寂静出现在了街道之上,“哒哒哒哒”缓缓的驶向了城门。
就着更夫的梆子声“梆梆”作响,韩敛倏地坐直了身子。打更声一慢三快,已经是四更天了,他嗤笑一声,有些人终于按耐不住了……
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近,驾车的汉子难掩焦躁,他面上肌肉绷得僵直,紧皱的眉头在见到城门下站着的是相熟的守卫时,才松懈了下来。
几人目光相接,言语几句,守卫大手一挥,伴随着沉闷的声音响起,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刚停住的的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每一声都踩在了车内人的心尖上。
稚一抬起头正对上赵如吉惊恐的目光,赵如吉一张胖脸呈现出一副诡异的面容,再加上他全身上下被绑了个严实,整个人活像个被绳索缚住的大冬瓜。
一个被官匪勾结的真相惊住的大冬瓜,面容晦涩,精彩纷呈。
稚一无暇顾及赵如吉此时的想法,官匪勾结这种事,在她这些年苟且偷生的生涯中来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她艰难的扭动着身子将赵如吉挤到了一旁,凑近车窗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了看,很明显,这些守卫跟贼人是一伙的。
从刚刚的打更声来看,此时已过子时,这些人违反宵禁也要将他们连夜转移出城,再结合从贼人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他们应是被韩家这几日的动作给逼急了。
稚一暗自心惊,在城内,贼人还尚有顾忌,出了这城门只怕就真的回天乏力了,她侧着身子费力的朝外面观望,入眼除了越来越弱的火光和渐行渐远的城门,就只剩一片昏暗的夜色和城门外一束束晦暗的阴影。
不好,马车已经出城了,贼人没了制约和畏惧,那等待他们的也只有黑暗和阴影……
阴影?她心头猛的一跳,刚刚一闪而过的不是树影也不是阴影,而是人影。
有人跟在后面,在盯着他们!
她望了望赵如吉,突然想起在秦家废宅前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股怪异的感觉,她现在知道是什么了,有人在盯着赵如吉。
如果盯着赵如吉的是这伙贼人,如今贼人已经得手,万没有再行这般鬼祟之事的理由,就便意味着盯着他的不止一伙人,那另一伙人又是谁?
是谁?还能是谁,韩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