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雷霆手段

这几年,韩辉不是没有尝试过替叶锡翻案,可当年一事罪证确凿,叶锡通匪的信件搜出来有一箩筐。

案子越查越深,证据越来越多,渐渐的军中也开始有人怀疑叶锡是不是真的做过那些事。

可韩辉不信,那个随着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数次、以命相护的手下,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对袍泽弟兄下手的叛徒呢。

韩敛也不信,那个会同百姓街头畅饮,爱民如子的叶叔,怎么可能做出那些残暴之事。

叶锡的结局,成为了他人生新的转折点,那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官场的尔虞我诈,背后凶手兵不刃血,凭着这些见不得人的鬼蜮伎俩,轻而易举的就斩断了他韩家的左膀右臂。

奸人大获全胜,在背后暗自狂欢。

而叶家举家覆灭,韩家军损失惨重,有苦不能言,有冤不能申。

也正是那件事之后,教了他十年君子之道的谢晤,开始着重跟他讲“人性”“纵横之术”“权变心机”。

若说万森母子让他见识到了人心险恶,那叶锡的经历便让他学会了阴谋诡计,学会了算计人心,学会了不择手段,以至于后来祖父每每看到他狠辣果决的行事作风,都满脸的“苦大仇深”,总要耳提面命的喊着“凡事要留余地,过犹不及……”

可他不以为然,对敌手软就是对己残忍,何谓留余地,对敌人又何须留余地,犁庭扫穴除恶务尽,方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几年以来鲸鲨帮也好,万松也罢,在他手里没讨着什么好处,但他们又像顽瘴痼疾,始终难以铲除。

可今日岳渊开口了,妥协了,并且道出了一些远超他们意料之外的事,若岳渊所言非虚,只要拿到三十六岛的布防舆图和那些证据,一举铲除鲸鲨帮彻底了结松江府匪患之祸,以及瓦解万松势力皆指日可待。

多年夙愿眼见着即将实现,韩敛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

韩辉望着眼前面色冷峻神情却异常坚决的孙儿,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过去这些年的做法,他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才会开始惧怕,开始畏缩,开始患得患失。

他韩辉戎马一生,是战士,是将军,纵然晚年失子,悲痛欲绝,可一个真正的军人是不该畏惧危险和生死的。

过去十几年,他总担心韩敛不能顺利长大,会离他而去,担心那些隐在黑暗中的毒蛇会朝他的孙儿露出致命的獠牙。

他禁止韩敛入京,拦着他与万松撕破脸面,用自以为安全且万无一失的方式保护着他,却不知当年那个指着牌位哭着问“祖父,他们说爹爹和二叔三叔通敌卖国,是真的吗?”的稚子已经长成了可以保护自己的人了。

那个在他回答“胡说,你爹爹他们是为国献身的大英雄”时,会瘪嘴哭着追问“那娘亲为什么不要敛儿了”的小人儿,已经长成了比自己还高、刀剑使得比自己还好的少年了。

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那个会羡慕别的孩子有爹有娘的糯米团子,握着手中小小的刀剑,一步步将自己硬生生的逼成了如今坚不可摧的样子。

坚不可摧,坚不可摧。

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经历多少磨砺,一个未及弱冠之龄的少年才能养成如今坚不可摧的心性。

韩辉百感交集,望着眼前出类拔萃到令万松都嫉妒不已的孙儿,那句“跟你说了多少遍,凡事要留余地,你看,如今连个海匪都不敢信你了”的话却是怎们也无法说出口了。

他的孙儿如此出色,人中龙凤!又何须一个有眼无珠的匪寇的认可和信任。

韩辉妥协了,他开始用不一样的角度去重新审视韩敛这些年的变化和行事作风。

无可辩驳,那句“祖父,你太心慈手软、瞻前顾后了,没有雷霆手段,怎能制住那群魑魅魍魉”已经落到了实处,在韩敛雷厉风行的铁腕整治下,韩家军锐不可当,势如破竹,曾一度摧枯拉朽般将鲸鲨帮逼入了绝境。

那时他接到韩平的消息赶去时,望着身受重伤还誓要将敌人斩草除根的孙儿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连带着将军中将领屠英等人也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少不更事做事没个分寸,你们也不懂吗?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丢了半条命了还如此意气用事,急功近利过犹不及啊。”

“祖父,我无碍,良机难得,稍纵即逝,此番若不一鼓作气将鲸鲨帮连根拔起,待他日贼子缓过气来,必定卷土重来。”

“是啊,大将军,匪寇狡诈,若非少将军设计将他们逼入事先设好的陷阱……”

那些随他出生入死多年、从不质疑他的将领,一个个的都跟着韩敛杀昏了头。

那一刻韩辉心中的不安空前扩大,他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他的儿子也是这么不管不顾的冲进了战场,落入了敌人的陷阱,最终死无全尸!

青山处处埋忠骨,他的三个儿子已经为国捐躯,魂归疆场。

将军百战死,他韩辉戎马一生,也可以战死沙场,但他的孙儿韩敛,不能马革裹尸还!

说他年迈软弱也好,昏愦自私也罢,这是他有生之年唯一的私心了。

已经存续了十几年的私心,唯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那一日,韩辉不顾孙儿强烈的不满,十分强势的命人收了他的兵权,将他关进了房中养伤。

哪怕后来鲸鲨帮确实如他所言卷土从来并且越发肆虐猖狂,哪怕后来他不过两三日又精神抖擞的站在自己面前遗憾道:“祖父,你看,我说了我无碍。”

韩辉都不曾后悔过!

只是自那以后,他的孙儿渐渐的不在自己面前展露脆弱和伤痛,军中的那群混货也跟着不在他眼前晃悠,在韩辉以为岁月尽好的时光里,那个羽翼未丰的少年学会了隐忍蛰伏,韬光养晦,步步为营的蚕食鲸吞了那些不“臣服”于自己的势力。

十七岁的少年,却有着远超二十七岁的心智和手腕,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报了之前的“报信之仇”——他当众挑战了军中不服他的老将和素有军营第一高手之称的韩平,并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打断了韩平几根肋骨。

军营素来是个恃强凌弱只讲实力的地方,韩敛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他要立威!

他要告诉所有人,我韩敛才是你们未来该臣服的领袖,是韩家军将来的话事人!

他用心智揽了军权,又凭实力拢了人心。

那一日,他命人将重伤的韩平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军营一路抬到了韩家,美其名曰:“侄儿冒犯了,这就送平叔回韩家养伤。”

这混不吝的臭小子,杀人诛心,踩着韩平的尊严来树立自己的威信。

军营到松江府多远啊,人还没送到,流言就传遍了全军。

也亏得韩平是个没心眼的,一心慕强,不但不怒,还被他给打服了!

可韩辉不认同,他满腔怒火,逮着人就按到了祠堂,几十棍子打下去毫不留情。

那臭小子骨头硬脾气也硬,皮开肉绽依旧跪得挺拔:“祖父,我还是那句话,没有雷霆手段,制不住魑魅魍魉。”

“你平叔是魑魅魍魉?你别忘了,你这一身的功夫还是他亲手教的,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韩辉怒不可遏,气的不是韩敛争权,而是他舍本逐末忘了本。

无论是韩平还是那些败在他手下的老将,哪一个不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哪一个没将幼时的他扛在肩头玩过,可这个臭小子,小时候坐在他们肩头指哪打哪,长大了“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韩辉痛心疾首:“你如此急功近利,岂不寒了人心?那韩平,自小待你若亲子,你拿他杀鸡儆猴,他得有多气?”

韩敛:“平叔不会生气的,这主意还是他给我出的。”

韩辉侧目望向门前的两人,满眼不可置信,无声质问:“你自己讨的这顿打?”

被人搀扶着过来劝架的韩平脚还没踏进韩家祠堂就当场愣住:“?”

自己什么时候出过这主意了?

两人蹙眉而视,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游移到了祠堂中间跪得笔直的韩敛身上。

韩敛似有所感,回过头看见“强支病体”、有气无力的靠在姑母韩仪身上的韩平,义正言辞的问道:“伐谋之道,上慑其心,攻坚之法,直取其首,平叔,不是你说的‘真正的震慑,是当众折断那柄最硬的刀’吗?”

韩平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韩敛似笑非笑:“平叔不记得了?那日在汀花楼,你我把酒言欢,还有友人作陪,你说擒贼当擒王,只要打趴下那个最厉害的……”

韩平面色一白,瞄了瞄身旁的韩仪,啥都想起来了。

那日韩敛约他相见说有要事相商,两人到了汀花楼,这小子一反常态,满面愁容,还屡屡灌他酒水。

酒意熏然,两人各诉愁苦,牛头不对马嘴。

“平叔,军中有人不服,侄儿投鼠忌器,心有顾虑,该如何处之?”

“你姑姑回来了?”

“嗯,回了。谢先生说伐谋之道,上慑其心,攻坚之法,直取其首,平叔,侄儿若有事相求,你可愿相帮?”

“帮!帮!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姑姑哪天到?走的水路还是陆路?”

“明日吧,水路。平叔,军中老领功高难驭,侄儿想立个威,可不知该如何下手。”

“立威?这有何难,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就是,来,再干一杯。”

“小子,你还是太年轻了!叔跟你说,真正的震慑,是当众折断那柄最硬的刀,还有什么比“斩将”更好的立威方式。嗝……,对了,你姑姑哪个码头下?安排了何人去接?”

“那‘斩’谁?”

“斩谁?自然是斩脾气最臭最厉害的那个,咱军中最硬的刀自然非屠英莫,莫属了,斩他,斩他!你姑姑到底哪个码头下?”

“噢,是吗?可我觉得平叔你比屠叔更胜一筹。”

“那是,嗝……,谁去接你姑姑?”

韩平等了半响没听到想听的答案,下意识的想要追问,却见韩敛已经招手喊了几个舞姬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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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故人来
连载中遥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