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种种浮上心头,那些言笑晏晏、幸福美满的日子一去不返,叫岳渊怎能不恨!
眼前的少年还在喋喋不休,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凌迟的话语。
那段逃亡的日子,岳渊这辈子也忘不了!
“你以为我们甘愿堕匪?若能好好活着,若有得选,谁愿意刀口舔血!”
岳渊语含深意,恨意滔天的瞪着眼前不知世事、未经人间疾苦的世家公子。
韩敛蹲下身与他四目相对,适时的抛出了诱饵:“你以前没得选,是因为你不够强大,因为你没有倚仗,可今时不同往日,岳渊,你有得选。”
“四年前,你没能救下妻女,那时候你没得选,可四年后,你却可以救下那些为你赴汤蹈火舍生忘死的兄弟,今日我给你选择!”
“四十九人,比不上岳家村那两百多人,可这些人还有一线生机,他们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岳渊,今日我若得不到我想要的,这些人也没必要活着了,我会将他们提到你面前一个个的杀,让你亲眼看着这些为救你而来的弟兄流尽最后一滴血!”
“对了,松江府牢房里还关了不少拥护你的手下,那可都是虎鲨亲手送给官府的投名状。”
韩敛语气森然、耐心尽失。
岳渊愤恨不已,却丝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这些日子,他逃亡到京中,又被抓到松江府关进这地牢,一路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一些以前他不知、也不愿去想的事情都渐渐脉络清晰起来。
他望着眼前神色清明的少年,眼神深邃又苍凉:“这个故事,还有下半段是你们都不知道的。”
韩敛并未接话,此言一出,他知岳渊已经做了选择。
岳渊也并不在乎他回应与否,自顾自的回忆起了那些往事。
那一日,他们杀了那些畜生后,又找到了匪寇的藏身之所,他们拼尽全力跑到了官府报案,可官差表面是人实际是鬼,颠倒黑白说他们通匪,乃贼喊捉贼,当即便要抓他们归案邀功。
一边是贴满全城的缉拿告示,一边是穷追不舍要血恨的贼人,他们逃啊逃,最终无路可逃,一咬牙跳了海。
寒冬腊月,海水刺骨寒心,那一日,他们都以为要葬身大海了。
可天无绝人之路,绝望之际海中飘来了一艘大船。
那是一艘刚被海匪洗劫过的货船,船上遍地尸首惨不忍睹,他们在船舱中找到了一些衣物,以及躲在里面的孩童。
那孩子十来岁的年纪,吓得魂飞魄散,见到他们以为是贼人去而复返,握着小小的匕首瑟瑟发抖的冲上来就要拼命。
他们夺了他的刀扔进海里就不再搭理他。
他们自顾不暇,忙着驱寒,忙着止血,忙着活命。
那孩子十分机智,意识到他们没有恶意,瞟了瞟他们手中的刀剑,立马取了伤药递过来,又在他们准备离去的时候献宝似的捧出了一个木盒,拖着他的手紧紧不放:“你们也是被海匪所伤?我给你钱,你替我报仇。”
报仇,他们自己的仇都报不了,又何论替别人报仇,他满腔悲愤的将那孩子甩到了一边,横眉冷对。
那孩子不死心,又扑到面色和缓的岳持身前,抱住他的大腿号啕大哭:“叔叔,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替我报仇。”
“叔叔,你帮帮我。”
“叔叔,你别走。”
那一声声“叔叔”叫得岳持当场失声痛哭,无他,只因小晴儿自小就喜欢抱着他的大腿喊着:“叔叔,抱抱。”
“二叔,我要那个。”
“二叔,你帮帮我,我摘不到。”
“二叔,你别走……”
岳持能拒绝这个陌生孩子的“非分之想”,却不能拒绝在他肩头长大的侄女,他望着这个长着与小晴儿一样的眼睛的孩子,最终心软了。
又或者说不是心软,而是满腔的恨意无处发泄,那两百多条人命像一道符咒压在心头,他们需要宣泄,同时也需要容身之所。
于是,他们接受了那孩子的请求,收了她从船舱密室拿出来的钱财和武器。
他们占岛为王,悲愤交加,不惧生死,凭着精良又威力十足的武器所向披靡,愈战愈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就在那片海域打出了名气。
那片海海岛多,流寇也多,那些流寇占岛圈地拉帮结派,势力渐渐壮大到能与官府抗衡,可那些帮派又互不服气,常常因地盘和肥鱼而起争斗。
他们自然也不例外,卷入其中,身不由己。
大到为了一座岛,小到为了一把刀,都能掀起一场又一场的厮杀。
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一段时间,他们忙着拼杀,忙着抢地盘,忙着扩张,渐渐的忘了仇恨和初心,直到有一日,在一场厮杀中他望着那个孩子狠戾的眼神,猛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才半年时间,当初那个刀都握不稳的人,已经学会手起刀落取人性命了。
虽然他们不是好人,他们杀的也不是好人,但他骨子里还是有底线,即便是落草为寇,也应有所为有所不为。
于是,那一日,望着满船令人震惊的货物,他们制定了新的计划。
也正是那一次劫掠后,松江府的人找上了他们。
说到这儿,岳渊不再往下说了,而是目光沉沉的望着眼前的少年:“你猜那艘船上有什么?又是谁找上了我们?”
韩敛静默不语,盯着岳渊看了几秒,这群海匪的崛起史他并没有什么兴趣,左右不过是明争暗斗打打杀杀,可岳渊意味深长的提到松江府,这就耐人寻味了。
他自然不会觉得那人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
他与岳渊交手多年,深知此人虽心计不足,却也不失为一代枭桀,这样的人,言谈举止不说有的放矢,却也不会言不及义。
此时此景,岳渊说起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那只有一个可能:这些事情有更大的价值!
他如此作态,目的不言而喻。
韩敛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都按住不语,直接问道:“直接说你的条件!”
岳渊暗自松了一口气,从进这地牢那一刻起,他就没想着能活着出去。
可若有的选,谁又愿意真的去死,他不想死,更不想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死,他能扛到今日,就是凭着那股义气。
可义气救不了他的命,也救不了兄弟们的命,既然有人不讲义气,那就不能怪他也不讲。
“第一,我的人你都要放了,包括官府牢房中的。”
“第二,给我们准备新的户籍文书。”
“第三,我要你祖父韩辉出面,亲自做保。”
韩敛起身,嗤之以鼻:“你是太看得起自己了还是太看得起我?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岳渊无言,他就知道跟这厮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压下心中的焦躁,开始下饵,他就不信这些机密不值得这竖子低头。
“四年前我们遇到的那艘船名为运货,实为私贩,那船上装满了私盐、茶叶以及一批铁器,其中便包括一柄三棱剑。”
“那孩子说那剑价值千金,削铁如泥,原是要献给京中贵人的。”
韩敛目光沉沉:“他把剑给了你?那些私贩物与万松有关。”
岳渊一时怔住,随即又反应过来,韩家和万松不睦已久,私下只怕早就犹如烈火烹油,知道些彼此的把柄再正常不过。
“对,那剑确实锋利无比,难得一见,可却过于歹毒,三刃,剑身处有半月形空缺,还带倒钩,中者皮开肉绽伤口惨烈,拔出时带出脏腑筋肉,使人生不如死。
韩敛眼神一凛,想起那年在祖父书房外听到的谈话:“棱形三刃剑,剑身凹陷带倒钩,此人与当年那批杀手用的是一样的武器……”
“我们杀人只为生存,不为取乐,这般阴狠毒辣的东西,用过一次我便扔进了海中,可架不住有其他人喜欢,不久后它又出现在了三十六岛,最后到了虎鲨手里。”
韩敛抬眸,眼神清明,寒光乍现,开口问的却不是那柄剑和虎鲨。
“那个孩子如今在哪?”
岳渊愕然,诧异于他的关注点不在虎鲨也不在万松。
“他死了!死在去年那场围剿中。”
“你忘了?滩涂岩,死在你的箭下。”
岳渊眼神飘忽,语气森然:“也是,你这种血硬心冷的人又怎会记得一个孩子的死!”
韩敛挑了挑眉,想起那场围剿,记忆犹新!
那日他设计将他们逼入了滩涂岩,只差一点,就能将鲸鲨帮彻底歼灭!
而那一箭,他要射的是彼时还是三十六岛头目的彪鲨,可千钧一发之际,有个人影扑了过来,挡在了彪鲨身前替他挡了一箭。
一箭穿喉!
他目光斜斜瞥过来,似在无声掂量岳渊话中的真实性。
岳渊不愿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哼,那群叛徒,趁我重伤勾结外人,赶尽杀绝……”
“说重点!”
“万松是怎么与你们勾结的?这些年你们又替他做了哪些事?”
岳渊怔住:“你怎知……?”
韩敛叱他一眼:“我韩家军军纪严明,纵然四年前军中大将都进京了,也不至于让松江府防守虚成那般,若非有内应,区区流寇何以成事!”
“岳渊,你想同我谈条件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我也给你提三点。”
“第一,你们抓这些人的目的,还有与四年前那艘船相关的事,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的说出来。”
“第二,我要鲸鲨帮三十六岛海域的布防图。”
“第三,我要万松与你们勾结的实质证据。”
岳渊下意识反驳:“我没有抓那些人。”
片刻后又意识到这不是重点,是不是他抓的并不重要,只要他还与鲸鲨帮有关系,鲸鲨帮干的事就和他脱不了干系,此时的重点是:明明他才是手握机密的人,怎么又让这竖子反客为主了。
岳渊十分恼怒,长久以来在韩敛手中吃瘪攒下的怒气和教训,支撑着他坚持的喊道:“你祖父不出面,我什么也不会说。”
“有种你就杀了我,你这么能耐,那就凭本事去拿下三十六岛吧!”
韩敛眸光如潭,忽而展颜一笑,他行事不拘小节,从来只讲结果。
“可以!”
他答应的太爽快,岳渊有些不敢置信。
同样不敢置信的还有韩辉。
“你说什么?四年前松江府大乱一事也是万松所为?”韩辉面色凝重,想起四年前携部下进京述职回来后见到的惨象,仍不免恻然动容。
那些被屠的村子,满地老弱妇孺的尸骸,以及流离失所的孩童,让他这个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人都至今难以忘怀。
韩敛同样亲眼目睹了当年的惨案,他从祖父苍凉的眼中似乎又看到了那些往事。
那年从京中归来,迎接他们的不是市井生平的烟火气,而是满城的悲凉和数不清的尸体。
就在他们抵达松江府的前几日,匪寇集结,突袭了这座城。他们杀人屠村,将城中富户一洗而空。
军中留下驻守此地的将领叶锡一夜之间成了通匪的叛徒,知府万松带兵击退匪寇后稳住局势,在叶家搜到了叶锡通匪的证据,被蒙蔽了心智的百姓发现了叶家藏匿起来的亲眷。
那一日,叶锡全家被城内刚经历过屠杀后,丧失至亲而激愤万分的百姓一拥而上当场砍死。
那一日,万松命人将叶家数十人的尸首悬挂在城墙之上,言之凿凿这就是通匪叛国的下场。
名为警告,实为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