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连环计,计中计

舞姬眼波流转,摇曳生姿,像条绕颈的蛇,柔若无骨的附在他身上倒了一杯又一杯的美酒递过来。

韩平如临大敌,恨不得退避三舍,可见着韩敛一反常态,不但未推拒还怡然自得的享受着舞姬手中的佳肴,他又猛的停下了动作,感叹道:“好小子,这是开窍了?”

韩平满心欢喜的看着“改邪归正”放弃走“邪门歪道”的韩敛沉浸在声色场中,丝毫不敢做出过大的动静,以免惊了他的兴致使他又“误入歧途”,不知不觉间便又被舞姬灌了数杯酒。

意识沉沉间,他仿佛听见韩敛说:“屠叔性情耿直,我若拿他开刀,恐伤了情面。”

后来自己说了什么?哦,好像是:“放心,我们几个唯大将军马首,嗝,是瞻,能为你铺路,万死,万死不辞。”

“真的?你们几个都行?你也万死不辞?”

“嗝,真的,行,都行,你放心的斩,狠狠的斩!”

最终酒意上头,不省人事前,他似乎还听见一句话:“平叔,你送我上青云,我助你入洞房。”

“平叔,你送我……”你?我?余音不绝于耳,韩平猛拍大腿,他娘的,又中了这个小兔崽子的诡计。

韩平刚想开口,却见韩敛目若寒星饱含深意的说道:“那日你醉意阑珊,当着友人的面朝我说‘斩,狠狠的斩,不要见外’,平叔真不记得了?那不如将那人寻来作证?”

友人?什么友人?那日在场的分明只有他二人以及……舞姬!

舞姬,为什么会有舞姬?

韩平恍然大悟,不是这臭小子开了窍,而是这臭小子要拿他开刀,又怕他不从,还怕他事后翻脸,舞姬便是拿捏他的关窍。

威逼利诱,声东击西,一环扣一环。

连环计,计中计!

当着韩仪的面,他哪敢叫舞姬过来作证,他都不敢说那日有舞姬,像水蛇一样的舞姬,缠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被算计的恼怒浮上心头,韩平瞪着眼前的始作俑者面色忽红忽白,而对方却满脸戏谑,只意味深长的用眼神在他和身边人身上来回扫视。

两人这无声的机锋惹得韩辉勃然大怒:“你莫要袒护他,这臭小子目无尊长,肆意妄为,做错了事还倒打一耙。”说着便又要下手。

一旁的韩仪急的拧了他一把:“你快说啊,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韩平抽痛,说?说什么?他脑中此时全是浆糊,短暂的恼怒过后只记得那句令人想入非非的“你送我上青云,我助你入洞房”。

谁入洞房?入谁的洞房?

腰间再拧一把。

韩平“哎呦”一声,偏头望见一张粉面含霜的脸,霎时间软了脚。

入洞房,入洞房……

好小子,将他打得身受重伤再抬到韩家治伤,无论是出于情理还是出于补偿,韩仪都免不了要照顾他一二,近水楼台,这可不就是助他入洞房吗!

好!打得好,打得妙!

他回过头,撞进韩敛幽深的眼眸,两相对视,心领神会,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平简直喜不自胜,满面春风抑制不住,噗的就笑出了声。

落入韩辉眼中又是几棍:“你看看,都被你气笑了!”

挨打的人眼神幽怨,无声控诉。

腰间再再拧一把,韩仪下手使了十分力。

韩平腿也不软了,肋骨也不痛了,冲过去抓住木棍:“将军息怒,是我说的,主意就是我出的!那日贪杯多喝了几杯,竟将此事给忘了,哈哈哈哈。”

望着手中的木棍被韩平掰开指头强行拔走,韩辉愣了几下,恼怒的指着几人:“你,你,你们就护着他吧,哼……”衣袂飘飘,拂袖而去,韩仪赶忙追上。

满室寂静。

韩平踮起脚,一瘸一拐的走到牌位前。

“臭小子,人都走了,还演呢。来,垫子给我一个,许久未与你父亲说过话了。”

少年松身柏立,跪在牌位前像一柄入鞘的剑,正色道:“我确实用旁门左道算计了你,该罚。”

“平叔,我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韩平一时愣住,盯着韩征的牌位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内怀仁德,坚守有道,外显谦和,举止有度。”韩敛缓缓而道。

韩平想起来了,这是二十年前先帝在朝堂之上对韩家长子的夸赞之词。

那时的韩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年纪轻轻便屡立奇功,似锦前程唾手可得。

可这样一个人,却死在了寒冷的北地,死在了一场惨无人道的虐杀当中。

“你看,这样风光霁月、光明磊落的人却落得这般下惨,死后家族式微,人人可欺,空留身后名,由此可见,好人也不一定就有好报。”

韩敛起身拿起几根细香,点香,甩香,插香,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他朝着牌位拜了拜,再抬首,面色冷峻语气森然:“既如此,又何需沽名钓誉,为名所困。”

少年神色凛冽,明明是面如冠玉的一张脸,却没由来的让韩平起了一身寒意。

都说子肖父,对着韩征的牌位,他不禁疑窦丛生,默默自问,这天差地别的两人真的是父子吗?

而祠堂外,精神矍铄的老人一时间弯了背脊,他透过门洞望向里面的几个牌位,满目苍凉。

即便隔着老远的距离,韩辉也能清晰的念出上面的名字。

韩征,韩衍,韩徛,他们出生时,每一个名都是由他而取,死后,每一个字也是他亲手所刻。

那么高大鲜活的人,一眨眼就变成了这小小的冰冷的牌位。

三子去,无一人归!

风烛残年,步履蹒跚,还有什么可计较,又有什么值得计较。

……

旧事不堪回首,教人肝肠寸断,心如刀割。

从往事中出来的韩辉盯着眼前的孙儿,面色凝重的说道:“养寇自重,自古皆然,不过是历史的常态罢了。”

“万松为人阴险狡诈,又惯于投机取巧,能做出这些事也不足为奇,可若将他逼入绝境,焉知他能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来,狗入穷巷,必将反扑啊!”

韩敛不以为然:“祖父,即便我们放过他,他就会放过我们吗?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龌蹉勾当,又使了多少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勾结权贵,屡屡与我韩家做对,如今竟还与沾染私盐私铁,他万松究竟想干嘛?”

“还有四年前叶家之事,叶叔自微末时就跟随你,这么多年南征北战,忠心耿耿,他的为人军中谁不清楚,这样的人怎会通匪?万松凭一张嘴就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还有叶家老老小小几十人,藏得好好的又怎会那么巧就被仇恨熏红了眼的百姓发现。”

“狗东西贼子野心,阴狠毒辣,终有一日会对我韩家下手,既如此,不如先发制人将他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提及叶锡,韩辉终是无言,他这一生若说还有什么遗憾,其一便是至今还未能替叶锡翻案。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韩辉黯然神伤:“走吧,去会会那匪首。”

松江府衙门发生了一件大事,不睦已久的松江府官员和地方驻军韩家第一次起了正面冲突,据说起因是军中数名士兵的家眷遭人掳掠,家属到官府报案,衙门百般推诿置之不理,受害者求告无门,无奈之下联合了十数名失踪人员亲眷告到了韩大将军面前,后经军中探查,此事或与鲸鲨帮匪寇有关。

事关剿匪,又涉及军中将士,韩家军便派了一队人马在衙门前声势浩大的查起了案,消息传开后激起了千层浪。

城中各大客栈和书肆顷刻就挤满了人,热闹非凡,说书人也不知从何得知了这些只有官府才知晓的隐秘之事,从海边女尸案的细节到衙门反常的态度,再到韩家军彻查此案的决心,讲的事无巨细,仿若身临其境亲身经历过,引得在场百姓潸然泪下义愤填膺,大骂狗官尸位素餐,而后奔相告走,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

不过短短两日功夫,邻近几县的百姓都知晓了此事,从而掀起了更大的风浪,当然,这是后话。

松江府衙门外,稚一已经在附近守了半日,每当有年迈的妇人和十五六岁的少年来报案,她都要盯着那人观察一番。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若秦家人还活着,还在这儿,得知消息必定也会来报案。可她在这看了半日,直到那躲了许久的衙门官员终于露面,将军中的人恭恭敬敬的请来进去,她都未看到想找的人,眼见着山衔落日,那群将士鱼贯而出,即将离去,稚一忙匆匆走了过去。

“将军,请留步。”

韩平回过身,见是个俊俏的小郎君,目光如炬的打量了几眼:“你也是来报案的?”

见对方点点头,韩平招了招手,一名小将立马呈上笔墨纸砚。

稚一接过纸笔就地书写,突然又停了下来,“将军,家中先前已有人来寻过,后来也失联了,我可否查看一下这些人中是否有他们?”

韩平不疑有他,爽快应允。

稚一接过名册快速翻阅,在里面寻找可能与秦家人有关的信息,名册翻过大半,赫然可见其中一页写着云阳城秦山姚芳玲夫妇……,落款报案人秦言。

她心中大石落定,指着秦言的名字说道:“就是他,为何没留地址?”

小将凑过来一瞧,见到那清秀工整的字迹,印象深刻,嘿了一声:“他呀,你这亲戚如今只怕是沦为乞丐了,穿的破破烂烂,说居无定所,也就没留地址了。”

稚一凝眉,想起今日确实有几名衣衫褴褛的乞丐结伴进去过,她当时未在意,如今想来,秦言就在其中了。

她努力回想着那几人的相貌,一些被忽视的细节逐渐串成一条线,秦家,乞丐,居无定所,荒废的秦宅!

那日在那座宅院前撞了她的人,那个跑远了还回过头打量她的乞丐,就是秦掌柜的儿子秦言。

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有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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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故人来
连载中遥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