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风掠过香樟枝头,秋意软软的,校园里一年一度校运会的前奏,早早热闹起来。最先定下的,是开幕式方阵的门面——各班举牌员。
几乎没有任何争议,任务刚被提起,全班就心照不宣指向同一个人。
林杳杳。
她安静、端正、气质干净,一张脸清清淡淡,不张扬却足够惹眼,穿校服时乖巧清秀,稍加收拾,便是一眼就能记住的模样。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笑着一锤定音:“举牌员就林杳杳,咱们班的门面,站在前面最体面。”
林杳杳微微一怔,下意识想推辞,却被老师直接打断,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几天后,班级统一领回开幕式礼裙。
是一条淡薄荷绿的小礼裙,款式简洁大方,收腰干净,裙摆轻软,贴在身上不显夸张,却格外衬气质。衣服很轻,也很贴身,一上身便把她身形衬得愈发薄、细、纤长,肩颈线条清瘦好看,整个人看上去又轻又软。
发型也被生活委员细心打理好。
一头柔软长发被全部收拢,一丝不苟盘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巧圆润的花苞头,露出光洁额头与纤细白皙的脖颈,没有多余碎发,干净又利落。
她从更衣室出来的那一刻,走廊里都安静了几分。
女生围上来小声惊叹,说她好看、说裙子绝、说开幕式她一定是全场焦点。
林杳杳被夸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往教学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在找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许安澜坐在那里。
她只是很轻、很不经意地往第三排俯看了一眼,没有刻意,没有停留,甚至没看清他有没有在看自己。
可就是这一眼。
教室里,许安澜原本低头写着数学题,笔尖忽然顿住。
他抬眼,恰好撞进窗外那一眼。
绿裙轻软,花苞头干净,她站在光里,身形纤细单薄,侧脸线条柔和干净,明明安安静静,却亮得像把整个走廊的光都拢在了身上。
少年就那样望着,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久久没能回神。
呼吸轻了,眼神静了,连周遭的喧闹都听不见了。
她只是下意识望了一眼,察觉到有道目光落过来,耳朵唰地一红,立刻低下头,飞快移开视线,没再敢看,转身跟着同学回到更衣室。
她没有停留,没有上前,没有说话。
被他那样看着,她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只觉得脸颊发烫,只想赶紧躲开。
等她把礼裙换下、重新穿回校服、头发也暂时散下来,才慢慢走回教室,安安稳稳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许安澜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散漫的样子,低头看着练习册,仿佛刚才失神的人不是他。
林杳杳坐下,指尖微微蜷缩,心跳还有点乱。
她沉默了几秒,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轻轻咳了一声。
许安澜抬眼。
她微微抬着下巴,带着一点小傲娇、一点小试探、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轻声开口——
“怎么样?许大学霸,是不是也被本小姐漂亮到了?”
许安澜愣了一瞬。
下一秒,他耳尖几不可查泛红,却立刻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目光淡淡扫过她,语速又快又碎,像小学生嘴硬顶嘴,噼里啪啦一串往外冒:
“细胳膊细腿的,风一大,连人带牌都能吹走。你不就脸白了一点吗,瘦了一点嘛,眼睛大点嘛,嘴巴小一点嘛……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话一出,林杳杳直接惊呆了。
她睁大眼睛,愣在座位上,半天没回过神。
她以为他会损她、吐槽她、泼她冷水,可他说着嫌弃的话,却一句接一句,把她的好看全说了个遍。
许安澜自己说完也顿了顿,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更红,生硬地往回找补:“反正就是弱得很,站不稳。”
林杳杳终于回神,又惊又羞又好笑,脸颊发烫:“许安澜,你刚才……是在夸我?”
“谁夸你了。”他立刻别开脸,语气僵硬别扭,“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明明就是。”她盯着他泛红的耳尖,故意逗他,“脸白、眼睛大、嘴巴小,这不是夸人是什么?”
“闭嘴。”他耳根快烧起来,丢下一句威胁,“再吵,明天开始不给你带早餐了。”
林杳杳一怔:“早餐?”
许安澜顺势硬邦邦丢下承诺,语气强势又嘴硬:
“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倒。等着吧,以后每天给你带早餐,你太瘦了,得胖一点才行。”
林杳杳彻底愣住,心跳乱了一拍。
口是心非到了极点。
“谁要你带……”她耳尖发烫,小声嘟囔,“我自己会吃。”
“你吃了也跟没吃一样。”他语气强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就这么定了。”
“许安澜!你能不能别总自作主张!”
“不能。”
两人坐在第三排,头挨得近,声音压得低,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幼稚又较真,像小学生抢东西一样,谁都不肯让谁。
举牌员定好没多久,校运会项目报名正式开始。
班会课,班主任抱着报名表走进教室,在教室里踱了一圈,站定在讲台中央,眉头微蹙。
“项目都看清楚了,我最后问一遍——女子800米,有没有人主动报?”
一句话落下,全班瞬间死寂一片。
所有人齐刷刷低头,装看书、装整理卷子、装发呆,恨不得当场隐身。八百米又累又煎熬,跑完全身酸痛好几天,谁都不想主动往火坑里跳。
班主任目光随意一扫,下意识先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第三排靠窗,坐着班里最稳、最乖、成绩最突出的两个学生。
林杳杳和许安澜。
林杳杳坐在座位上,心脏猛地一紧。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座位里缩了缩,脑袋微微低下,刘海遮住一点眉眼,努力把自己藏成小透明。
笔尖在草稿纸上疯狂戳出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她在心里近乎虔诚地疯狂祷告,求天求佛求运气。
——别选我别选我别选我。
——我体育真的很差,八百米会跑废的。
——老师您别看第三排,别看我……
——求求了,放过我吧。
她紧张到耳朵发红,手指攥着衣角,整个人写满“瑟瑟发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隐忍模样。
许安澜就坐在她旁边,把她这副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侧头瞥她一眼,看着她拼命缩起来、在心里求天求佛的样子,没忍住,故意用胳膊肘轻轻撞她一下,压低声音,明目张胆跟她顶嘴、气她。
“别藏了,再藏也没用。老师刚看第三排了,你跑不掉。”
林杳杳急得快哭出来,用气声狠狠凶他:“你闭嘴!不许乌鸦嘴!”
“我实话实说,你越紧张越容易被点。”
“许安澜!”她轻轻踩他一脚,又急又气,“再乱讲我不理你了!”
“不理你也会被点名。”
两人在第三排小声互掐,一个崩溃祈祷,一个故意逗她炸毛,吵得跟小学生一样。
她刚默念完“别看见我”,班主任目光再次落回第三排,精准锁定她。
“林杳杳。”
她浑身一僵,大脑空白。
完了。
班主任看着她,笑着一拍板:
“你平时考800多分,800米肯定也行,体力不差,就你了,为班级争光!”
全班哄堂大笑。
林杳杳脸色唰地白了,慌忙摆手:“老师我不行,我体力真的很差——”
“锻炼一下就好,定了。”老师直接写上名字。
她僵在座位上,濒临崩溃,缓缓转头,幽怨又凶狠地瞪着许安澜。
少年还在火上浇油:“看吧,求佛没用。”
“都怪你!乌鸦嘴!”她眼眶发红。
“怪我?是老师自己看第三排。”
“你走开!”
两人又吵成一团。
林杳杳觉得自己校运会注定要被折磨死。
而许安澜看着她快哭的模样,眼底笑意收起,悄悄做了决定。
午休,体育委员喊:“男子1000米还差一个!”
许安澜头也不抬:“我报。”
全班哗然。
他侧头看向她,语气挑衅,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你跑800,我跑1000,赌一把。谁输了,就请对方喝一杯奶茶。”
林杳杳眼睛微微一亮,当即点头:“赌就赌,谁怕谁。”
“别跑一半走下来,说自己弃权。”他故意激她。
“你才会弃权!”她不服气瞪他,“我就算走,也要走完全程。”
“行。”许安澜唇角微扬,目光软了一瞬,“我在旁边看着你。”
嘴上是打赌,心里全是:我要守着你,不让你出事。
校运会当天,阳光明亮,风凉。
开幕式上,林杳杳再次换上淡绿礼裙、盘花苞头,举班牌走在最前方,惊艳全场。
许安澜走在她斜后方,嘴上时不时吐槽,目光却始终牢牢护着她。
开幕式结束,比赛开始。
林杳杳从早上就不对劲。
小腹一阵阵坠痛、发凉、发紧,浑身发软。
生理期,猝不及防来了。
她没说,默默忍着,脸色发白,唇色浅淡,抱着温水杯坐在看台上。
许安澜一眼看穿:“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冷。”
他皱眉,把外套扔给她:“穿上。”
“不用,一会儿要跑。”
“让你穿就穿。”
很快,女子800米检录。
她站起身,腿有些软。
许安澜一路送到跑道边,脸色沉得吓人:“不行就别硬撑,大不了一杯奶茶,我还不至于逼你拼命。”
林杳杳一怔,嘴上依旧逞强:“谁要输,我才不要请你。”
“别嘴硬。”他声音放低,“不舒服立刻停下。”
她站上跑道。
风一吹,腹痛骤然加剧,冷汗浸透后背。
枪声响起。
第一圈勉强跟上。
第二圈,体力飞速流失,腹痛如潮水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着牙,攥紧拳,强迫自己往前。
不能输,不能认输,不能让他看扁。
看台上加油声震天。
许安澜站在内场,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脸色白得像纸,步子虚浮,手臂僵硬。
最后一百米。
林杳杳眼前猛地一黑,腿一软,直直倒在跑道上。
全场哗然。
许安澜脑子一空,所有冷静瞬间崩碎。
他几乎本能冲出去,在她落地前一把打横抱起,公主抱,急促却稳得吓人。
“林杳杳!醒醒!”
他脸色惨白,眼底全是慌,抱着她不顾一切冲向医务室。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怕过。
医生检查后松气:“生理期剧烈运动疼晕的,不能再硬撑。”
许安澜站在一旁,浑身紧绷,手心全是汗。
十几分钟后,林杳杳缓缓睁眼。
第一眼撞进的,是他又冷又怒、眼底发红的脸。
“你疯了?不就是一杯奶茶吗,你至于把自己跑晕?”他声音又哑又紧,带着后怕,“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怕?”
她眼眶发红,又委屈又嘴硬:“我不想输……”
“输了我能逼你?”他又气又心疼,“一杯奶茶重要,还是你重要?”
“不用你管。”她别过脸。
“我不管你谁管你?”他喉结滚动,“你倒下去那一秒,我整个人都僵了。”
他凶她、骂她、吼她,全是因为怕。
林杳杳鼻尖发酸,小声嘟囔:“我不是故意的……”
许安澜火气散尽,只剩心疼,语气软下来却依旧嘴硬:
“下次再敢这样,奶茶我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知道了。”她小声应。
医生在旁笑:“关心就关心,非要吵。”
两人同时僵住,耳尖一齐泛红。
等她缓得差不多,校运会也接近尾声。
许安澜的1000米比赛早比完了,拿了奖牌。
两人慢慢往校门口走,林杳杳一路低着头,情绪低落,闷闷不乐——晕倒、输赌约、身体难受,整张脸都写着不开心。
许安澜看在眼里,中途去奶茶店买了一杯温热的奶茶,回来直接塞她手里。
林杳杳愣住:“可是……赌约是我输了,该我请你。”
“我赢了。”他坦然承认,从口袋摸出奖牌,抬手轻轻挂在她脖子上。
林杳杳慌了一下,攥着奖牌递回去:“不行,这是你的奖牌。”
许安澜按住她的手,没让她递回来,眼底带着笑意,语气自然又亲昵,一字一句按你说的:
“哎呀,你还分我你我啊,我们两个都这么熟了,我的就是你的了,送你啊。”
林杳杳一怔,脸颊唰地红透,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看她还僵着,又补了一句,逗她:“看你那表情,跟受了多大委屈一样,奖牌归你,奶茶也我请,满意了?”
她握着温热的奶茶,脖子上挂着他的奖牌,心里又酸又软,低落一下子全散了。
傍晚,夕阳铺得一路暖黄。
许安澜送她回家。
门一开,林妈妈看见女儿脸色惨白、嘴唇没血色,快步上前扶住她,满眼心疼,转头看向许安澜时,语气是全然的熟稔与放心:
“安澜,今天是不是又被这丫头吓着了?我就知道她硬撑,亏得有你看着。”
许安澜微微颔首,语气恭敬:“阿姨,她就是没注意身体,休息一晚就好。”
“进来喝口水再走。”
“不了,我先回去。”他目光落在林杳杳身上,放轻声音。
林杳杳摸着脖子上的奖牌,喝着甜甜的奶茶,耳尖发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