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倒计时

萧夜是被一声尖叫惊醒的。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愤怒的、暴躁的、带着浓重起床气的怒吼——周胖子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炸开,穿透渡口客栈薄薄的木板墙,把整层楼的人都震醒了:“我的胳膊呢?!”

萧夜翻身下床,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枪柄上。他用了两秒确认环境:铁架床、木桌、窗外暗红色的灰市穹顶。不是副本。是客栈。第三秒,他已经拉开房门走进了走廊。

周胖子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拉着客栈的布拖鞋。他吊在脖子上的布条还在,但布条下面空空荡荡——左臂不见了。不是断了,不是伤了,是消失了。从肩膀的位置开始,整条左臂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连袖子都消失了。T恤的左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边缘整齐,没有撕裂,没有血迹,像是这件衣服从一开始就是短袖。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周胖子用仅剩的右手摸着左肩,手指在肩关节的位置反复按压,脸上的表情在暴怒和恐惧之间反复横跳,“骨头还在——我能摸到关节——但胳膊呢?胳膊去哪了?!”

秦姐的门开了。她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的刀出鞘了一半,看清走廊里的情况之后皱起了眉。她走到周胖子面前,伸手按了按他左肩的位置——手指陷进了T恤的布料里,触碰到了肩关节的骨头,但下面确实什么都没有。

“疼吗?”秦姐问。

“不疼。就是没了。我睡着的时候还在,醒来就没了。”周胖子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被人砍的——伤口在哪?没有伤口。你见过这种伤吗?没有伤口胳膊就没了?”

“没有。”秦姐的声音很沉。

□□和陈桂芳也出来了。□□看到周胖子空荡荡的袖管,脸色白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确认两条都在。陈桂芳安静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薄荷糖——糖纸已经彻底破了,粉末从缝隙里漏出来,但她的手攥得很紧。

“系统干的。”

苏铭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他靠在0214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头发有点乱,显然也是刚醒。但眼神已经清醒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镜中妖站在他身后,银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微光。

“什么?”周胖子转头看他。

“你的胳膊是被系统回收的。”苏铭走过来,蹲在周胖子面前,仔细看了看那截空荡荡的袖管,“你在第一个副本里受了重伤——肋骨骨裂,左臂神经损伤。副本通关之后,所有没有经过系统认证的治疗都会被重置。但你在灰市没有得到治疗。你只是用布条吊着胳膊睡了一觉。系统判定这条胳膊的损伤不可逆,与其让你带着一条废掉的胳膊进下一个副本,不如直接帮你省掉。”

“省掉?!”周胖子的声音尖得破了音,“谁让它帮我省了?!我要它帮我省了吗?!”

“系统不会问你。”苏铭站起来,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冷意,“这是神域的逻辑:效率优先。一条无法战斗的胳膊是累赘,累赘就会被优化。你见过医院里的截肢手术同意书吗?神域不需要你签字。它觉得你需要截肢,它就帮你截。”

周胖子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灰败的、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老态。他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下去,右手攥着空荡荡的左袖管,嘴唇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其他人有没有变化?”萧夜问。

“我的右臂能动了。”秦姐说,抬起右手转了转手腕。在副本里她为了救中年女人撞上周胖子,右臂被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包扎之后一直不敢大动。现在伤口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皮肤光滑,像是愈合了很久。系统认证了秦姐对中年女人的救援行为,技能匹配度在上升。它在奖励她。同时它也在惩罚周胖子。

“我的腿不疼了。”陈桂芳说,声音很轻,“在太平间的时候,脚底被石子划破了。现在好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变化。副本里我没受伤。”

苏铭摊开右手掌心,那个蛇缠手杖的纹身下面,多了一行极细的文字,像是印章边缘的防伪花纹:【技能经验 30%】。系统在鼓励他继续使用技能。每一次使用,经验都会涨。经验涨满了,技能就会升级。升级之后,他能操控的亡灵就更强。苏铭把掌心合拢,没有说什么,但他想到了镜中妖说过的话。上一个死灵医师身边站着一支亡灵军团。那个人把技能练到了什么等级?又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

“周胖子。”萧夜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上个副本用的是什么武器?”

周胖子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哭。他从地上摸出一样东西——那把系统发的黑色短刀。用右手握的,但他是右撇子,本来是左手握刀右手挥拳的打法。现在只剩右手了,刀和拳头只能选一个。

“刀给我。”萧夜说。

周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萧夜的意思。他把刀递过去。萧夜接过刀,右手掌心的刀形纹身闪了一下,两把刀的信息同时浮现:【基础短刀(绑定)】×2。他握住周胖子的那把,和自己的刀背对背贴合。两把刀在接触的瞬间产生了反应——刀身轻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磁石相互吸引。一秒之后,两把刀的刀背上同时浮现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完美匹配对方的刀身。

【武器共鸣触发】

【双刀形态解锁:可合并为双刃匕首,攻击范围 50%,穿透 30%】

【备注:共鸣效果与持刀者的默契度成正比。】

“系统有武器共鸣机制。”萧夜松开手,把刀还给周胖子,“不同玩家的基础武器可以合并强化。你的胳膊没了,但你的刀还在。周大海,系统不会对任何人留情。但我们可以互相对接。”

周胖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多了凹槽的刀,右手收紧,关节发白。沉默了几秒之后,他抬起右手,把那把刀插进了自己右脚的靴筒里。

“老子以后用脚踢。”他说。声音还带着抖,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被抽空的灰败了。

渡口客栈的食堂在大堂后面,是一个用屏风隔出来的小间。长条木桌上摆着几屉馒头、一盆白粥、两碟咸菜。馒头是热的,白粥是稠的,咸菜是脆的。分量刚刚好,刚好够他们所有人吃一顿——不多一个馒头,不少一碗粥。

“食堂的份量是刚好按人头算的。”秦姐端着一碗粥,筷子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昨晚我们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人。”

镜中妖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她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秦姐。

“我没算。”她说,“我不是人。”

“系统算你了。”秦姐说,“它知道你在我们中间,所以多备了一份早饭。”

镜中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久违的东西。

“你们还剩多少时间?”她放下碗,银色的眼睛看着萧夜。系统说七十二小时后开启下一个副本。从结算到现在,大概过了八小时。还剩六十四小时左右。

苏铭把空碗推开,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水痕,从左到右,然后在中间点了一下。“我们现在需要做四件事。一,搞清楚下一个副本可能是什么类型。二,针对副本类型做技能磨合。三,补充装备和药品。四,弄清楚隐藏条件——慈心医院那个差了13%的探索度,也许会影响后续副本的剧情走向。”

“第二件事,我有个问题。”萧夜说。他的目光落在镜中妖身上,“你的复制能力,具体是怎么运作的?你不是需要一面足够大的镜面?副本里有那么多镜子吗?”

镜中妖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放在桌面上一碗水的旁边,手指轻触水面。水面静止了一秒,然后开始泛起极细的涟漪——涟漪的纹理不是随机的,而是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每一圈都严格等距,精准得像用圆规画的。

“任何镜面都可以。”她说,“水面、玻璃、抛光的金属、刀身。甚至一个人的眼球——如果那个人愿意让我用的话。没有天然镜面的地方,我可以制造。但制造镜面需要消耗能量,我的能量储备不足20%。如果要在副本里复制一份完整的病历——一份带有副本规则力量的剧情道具——大概会用掉我剩下全部能量的一半。然后我会进入虚弱状态,大概十二个小时内无法战斗。”

“所以复制只有一次机会。”萧夜说。

“一次。病历必须准确无误。你们必须精确地告诉我病历长什么样、内容大致是什么、放在什么位置。越详细,复制品的成功率越高。如果信息模糊,复制品就会有缺陷。”她停顿了一下,“有缺陷的复制品会反噬持有者。这是镜中世界的规则——虚假的镜像会吃掉真实。”

这句话让食堂安静了一瞬。虚假的镜像会吃掉真实。镜中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但这句话本身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神域就是这样运作的——用虚假的倒计时制造真实的恐惧,用虚假的规则制造真实的死亡,用虚假的治疗制造真实的签字。虚假在吃掉真实。他们一直在虚假里挣扎,试图找到一点真实的东西。

灰市的穹顶在今天变成了灰白色。不是昨天夜里的暗红色,也不是白天的灰色,而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人把一杯牛奶倒进了阴天的天空里。街上的人明显少了。昨晚夜市的热闹像是被那道光柱消耗掉了。摆摊的人还在——卖武器的、卖药品的、卖情报的——但几乎看不到几个顾客。整个灰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让人不安。

“昨晚的光柱确实导致了副本难度预调整。”老情报贩子坐在铁窗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是更浓的、颜色发黑的东西,“冲击S级副本会消耗神域大量运算资源,系统会自动将冗余负载分配到低级副本。简而言之——A级会变成A ,D级会变成D 。你们的下一个副本如果是D级,实际难度可能是D 。”

“有什么应对建议?”

“老生常谈:别贪刀,别信NPC,别在副本里睡觉。”老头推了推眼镜,绿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了一下,“还有一条——如果遇到其他玩家,先判断他们有没有在灰市登记过。没登记过的玩家不受灰市商会规则约束,可以在副本里随意杀人。”

“灰市商会还能管副本里的事?”

“管不了。但登记过的玩家在副本里杀人会被记录。连续三次记录,商会会悬赏通缉。所以老玩家不会轻易在副本里对陌生人动手。怕的不是你,是挂在灰市公告栏上的那张悬赏令。”老头用手指点了点铁窗的边框,“别碰没登记过的新人,也别在副本里相信登记过的老手。”

苏铭从情报铺子旁边的杂货摊上买了两件东西:一面小圆镜和一副扑克牌。圆镜是普通的镜子,扑克牌是普通的扑克牌。但秦姐注意到他付积分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句:“这副牌少不少?”摊主白了他一眼说:“五十四张,一张不少。”苏铭确认牌盒封口完好才付账。

“你买扑克牌干什么?”秦姐问。

“磨手指。学手术的时候,教授说指尖敏感度决定缝合质量。”苏铭把扑克牌拆开,抽出一张黑桃A,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翻了一面,又翻回来,“五十四张,每天练一遍,久了就能摸出每张牌的细微差别。”

秦姐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萧夜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那副扑克牌盒上印着一个标签:【游乐场主题扑克】——不是普通扑克,是主题款。苏铭买东西从来不是为了一个目的。这副牌一定还有别的用处。

当天下午,他们在客栈后院开始技能磨合。客栈后院是一块被四面高墙围起来的空地,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酒坛。没有窗户对着这里,没有人在意他们。萧夜先把病历分析技能对每个人测试了一遍——三秒持续观察,视野里浮现弱点分析。秦姐的弱点是左膝——她护右臂,左膝在移动时会有微小破绽。□□的弱点是注意力——他观察力不错,但容易在关键时刻犹豫。周胖子的弱点变成了右肩——失去左臂后他的重心偏移了,右肩成了新的承力点,移动时会有预兆。陈桂芳没有战斗能力,病历分析显示出的是一行灰色文字:【对象不可战斗】。

然后萧夜把自己那把从黑市买的匕首给了□□。系统刀的共鸣需要两个人的默契基础——他和周胖子是战斗中建立的,和□□还需要磨合。两人对练了十分钟后,匕首刀背上浮现出一道浅浅的、尚未成型的凹槽痕迹。能共鸣,但需要时间。

“秦姐。”萧夜叫住她,“你的武器是什么?”

秦姐从腰间拔出系统刀,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东西——不是飞刀,是箭矢。箭杆是黑色的金属,箭尾有十字尾翼,箭头是三棱形,专门破甲的设计。“昨天在兵器铺买的折叠弓。”她从腰后解下一根看起来像短棍的东西,一抖,短棍展开,变成一把反曲弓。她试射了两箭——后院墙壁上的箭孔间距不足两厘米。萧夜想到她的副本行为——撞开周胖子的那一下,不是靠力量,是靠角度和时机。她的基础可能不是格斗,是远程精确打击。系统会根据玩家的天赋倾向安排初始技能,也许她本来该拿到的是射手系技能,只是第一个副本是封闭空间,远程武器无处施展。

苏铭和镜中妖在后院角落单独练习。不是战斗演练,是一种更微妙的配合——镜中妖在一只破酒坛的水面上制造了一小片镜面,用复制能力把酒坛复制了一个。复制品和原品一模一样,大小、形状、裂纹位置完全吻合。苏铭拿起复制品,对光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原处。下一秒,复制品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裂纹在扩大。“复制品只能维持一段时间,”镜中妖解释,“时间长短取决于复杂度和我的能量。简单物体可以维持几小时,活物只能维持几分钟。病历是剧情道具,介于两者之间。如果能让我看到原件,复制品大概能维持足够你们仔细研读的时间。”

苏铭把刚才的发现串联起来:扑克牌是用来训练指尖敏感度的,同时也是替代表情管理的工具——如果他不方便笑的时候,可以用一张牌来替代自己的表情。镜中妖的复制能力可以复制剧情道具,但消耗极大;病历只有一次复制机会。上一个圣徒在冲击S级副本,灰市的穹顶在倒计时;神域把压力转嫁给了所有低级玩家。他们的时间不多。不是距离下个副本的倒计时,是比那更大的、他们还没资格知道的东西。

下午,灰市穹顶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黄色。这是第三次变色。每次变色大约间隔六到八小时。如果按这个频率推算,灰市的一天大约是现实世界的二十四小时,分四个时段:灰(早晨)、灰白(上午)、暗红(夜晚)、淡黄(黄昏)。一个完整的昼夜循环。老情报贩子说过,灰市以前没有这种循环。从1967年8月3日才开始有。那一年王建国用铁剑换了香烟,灰市的穹顶开始变色,倒计时启动。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如果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一次循环计算,从1967年到现在,灰市已经过去了近两万个昼夜。两万个昼夜。它在倒计时什么?

傍晚时分,穹顶的颜色开始从淡黄向暗红过渡。夜市又要开了。今晚没有黑市。燕尾服拍卖师说过,黑市只在每月中旬开一次。今晚是普通夜市——相对安全的交易时段。

“今晚主要是补充药品和防具。”萧夜在客栈大堂里摊开一张从掌柜那里借来的灰市简图,“绷带不够,我们六个人——五个人加一个契约者——需要至少每人两卷止血绷带。如果有防具摊位,优先看护甲。副本里的敌人不一定都怕刀。”

□□举手:“我去买药。昨天路过药铺的时候我看了价格——止血绷带和止疼药都不贵。”

“我陪你去。”秦姐说,“两个人一起走,灰市现在不太平。”

周胖子用右手拍了拍靴筒里的刀:“我去兵器摊看看。没有左胳膊,我得找个能配合右手的打法。比如护臂或者盾牌。”

镜中妖忽然开口:“我也想出去走走。”所有人都转头看她。她整个下午都待在客栈里,没有出门,没有要求过任何东西。她看着大家的表情,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不是之前那种干涩的、沙哑的笑,而是更轻的、接近愉悦的表情,“不是逃跑。我想去镜子铺。我的能量可以通过吸收特殊镜面来恢复。灰市应该有卖镜子的地方。”

“我跟你去。”苏铭说。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萧夜注意到他收起扑克牌的动作——拇指把黑桃A推到牌堆最上面,然后整副牌塞进口袋。他在准备什么。

“行。”萧夜说,“陈阿姨留在客栈。周大海不要单独行动——你右臂还不协调,遇到麻烦跑不掉。”

“我跟□□和秦姐去。”周胖子站起来,把靴筒里的刀又往里插了插,“三个人总跑得掉吧。”

入夜后的灰市比昨晚安静得多。摊位少了一半,逛街的人更少。萧夜和苏铭并肩走在街道上,镜中妖走在苏铭另一侧,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她脚底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但走路还是没有声音,像是踩在镜面上。

“你昨晚问我三个免费问题的时候,留了一个问题没问。”苏铭忽然说。

萧夜没有否认。

“你想问什么?”

萧夜沉默了一会儿。街道两侧的灯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是三个并排行走的剪纸。镜中妖的影子在墙上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但在经过一面窗户的时候,窗户玻璃映出的影子多了一个。镜中妖的镜面倒影永远比她本人多一个。那个多出来的倒影在玻璃里看着萧夜,嘴角弯曲的弧度很大。

“我想问他,神域的目的是什么。”萧夜说,“但我知道他回答不了。这种问题不是50积分能买的。”

“你觉得神域有目的?”

“一切系统都有目的。监狱的目的是关人,医院的目的是治病,军队的目的是打仗。神域把人抓进来、分副本、给技能、设规则——它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功能。功能背后就是目的。”萧夜停下脚步,看着灰市穹顶上正在变暗的颜色,“但它到底想干什么——我现在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什么?”

“它在挑人。”

苏铭也停下了脚步。镜中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发现两人都停了,才回过头,银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两人的身影。萧夜继续说下去:“新手副本是筛选,灰市是训练营,副本分级是进阶路径。它在挑人。挑最强的人,然后送他们去S级副本。上个圣徒被关在S级副本里。如果他是被挑中的——挑中了去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灰市的穹顶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夜市的灯火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今晚没有黑市,但夜市的灯火依然准时。

镜中妖在街角找到了一家镜子铺。不是独立的店面,而是一个摆满了各式镜子的露天摊位。铜镜、银镜、玻璃镜、水晶镜——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些镜面完好,有些已经裂了,但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东西。不是摊位的倒影——铜镜里映出的是一间古老的闺房,银镜里映出的是一片下着雪的荒原,一面边缘镶嵌着贝壳的手镜里映出的是一片幽深的海底。

摊主是一个驼背老人,坐在一堆镜子中间,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那只眼睛是瞎的,瞳孔上蒙着一层白翳。但他用另一只看不见的眼睛“看”了镜中妖一眼,然后重新闭上。

“同类。”他说,“难得。”

“我来买镜子。”镜中妖说,“我需要一面可以储存镜面能量的镜子。不用太大。但必须能承受得住镜像转移。”

“左边第三排,最下面那面。”摊主没有睁眼,只是动了动手指,“黑色的。”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圆形铜镜,镜面不是铜色的,而是黑色的——深沉的黑,像是凝固的墨。镜中妖拿起它的时候,黑色的镜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然后映出了她银色的眼睛。能量开始在她的指尖和镜面之间流动。萧夜注意到她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血色。

“这面镜子不太正常。”苏铭看着黑色镜面里正在扩散的涟漪,低声说。

“灰市没有正常的东西。”镜中妖把铜镜收进口袋,整个人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不止一倍,“这面镜子的能量很充足,可能是哪个副本的出产。现在我可以储存多余的能量,不会动不动就掉到20%以下了。”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摊主,“这面镜子多少钱?”

“不收积分。换一个问题。”摊主睁开那只瞎眼,白翳在灯火下泛着惨淡的光,“你从镜子里来,见过最可怕的东西是什么?”

镜中妖沉默了很久。灯火在周围的镜面上跳动,每一面镜子里都倒映着她的脸,但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她在笑,在皱眉,在流泪,在沉默。镜中妖最后用一个问题回答了他:“镜子里最可怕的东西,永远是照镜子的人自己。”

摊主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们在回客栈的路上遇到了灰市商会的公告栏。那是一块立在街角的巨大木板,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张——悬赏令、交易启事、副本攻略指南、失踪人口寻人启事。最新的一张悬赏令贴在公告栏正中央,红色墨水写的,墨迹还没干:【悬赏令·屠夫·D级副本连环杀人·悬赏积分五万】。下面画着一个简笔人像——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光头男人,右脸从颧骨到下巴有一条锯齿形的伤疤。屠夫。那个在黑市被赵北提到的人。杀新人为乐的玩家。

“D级副本。”苏铭说,“我们的下一个副本很可能也是D级。”

萧夜盯着悬赏令上的画像素描,把那条锯齿形伤疤的形状刻进记忆里。如果下一个副本里遇到这个人,他不打算等对方先动手。

回到渡口客栈,秦姐他们已经先回来了。□□把买到的药品摊在桌上——六卷止血绷带、四支止疼针、两瓶精神稳定剂。精神稳定剂的标签上写着“副作用:色觉缺失24小时”——和情报贩子说的一样。周胖子真的买了一个护臂,金属材质,内衬是毛毡,套在右前臂上刚好合适。他用护臂试了试挥拳,笑了:“左胳膊没了,右胳膊就能扛。这玩意儿能挡刀。”秦姐买了一把□□,黑色弩身,配二十支破甲箭头。她把弩挂在腰后,和折叠弓一左一右,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移动军火库。

“陈阿姨呢?”萧夜发现陈桂芳不在大堂。

“上楼了。她说有点累,先去躺一会儿。”□□说,“我把绷带送上去给她了。”

萧夜上楼敲了敲陈桂芳的房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遍,加重了力度。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他按上门把手,发现门没锁。推开门,陈桂芳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进副本时那件碎花裙,是客栈提供的灰色布衣。她正在往一个手工布包里装东西,动作很慢,每装一件都要停顿片刻。

“陈阿姨?”

陈桂芳转过头。她的脸上没有泪水,表情平静得近乎肃穆。膝上放着那个手工布包——很小,是儿童书包的样式。

“萧队长。”她叫他的方式很正式,像是还在自己单位里一样,“我想好了。下个副本,我要战斗。”

萧夜看着她膝上那个小小的布包,看着那些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线头都被仔细收尾的缝线。他点了点头,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想通了。因为他知道答案。亮亮让她活着出来,不是让她当累赘的。

休整期最后几小时,大家陆续回房。临走前说好明早在食堂集合,吃完早饭一起进副本。等大堂空了,苏铭才收起扑克牌,转头问萧夜:“你还没告诉我,情报铺子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

“很多。”

“你信多少?”

萧夜看着桌上熄灭的油灯,灰市暗红色的穹顶透过窗户映在桌面上,像一摊凝固的血。他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神域是监狱、是训练营、还是角斗场,我们都不会按它的剧本走。”

他起身准备上楼,经过苏铭身边时停了一下,把一样东西放在苏铭面前——一把钥匙。铜制的,手柄上刻着“不要签”三个字。副本里从太平间存尸柜找到的备用钥匙。

“你拿着。如果下个副本我们被分开,”萧夜说,“用它找到我。”

苏铭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拇指摩挲过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刻字,然后抬起头。萧夜已经上了楼梯。他靠在椅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堂,无声地笑了。这一次没有人看到。但他知道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灰市的穹顶变成了灰色。又是新的一天。渡口客栈食堂的长桌上,早饭已经摆好了——六份,不少也不多。他们安静地吃饭,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陈桂芳偶尔问“谁还要馒头”的声音。吃完饭,他们检查装备。萧夜后腰的枪,秦姐的弩和弓,周胖子的护臂和靴筒里的刀,□□的匕首,镜中妖口袋里的铜镜。

陈桂芳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个手工布包——里面装着什么,她没说。

倒计时归零的时候,白房间的门从虚空中浮现。不是墙壁上裂开一道缝,而是一扇门凭空出现在客栈大堂的屏风后面。纯白色的门,没有任何标记,门把手是黑色的。和副本里系统发的刀是同一种材质。苏铭看着那扇门,把铜钥匙塞进卫衣口袋最深处,拉上拉链。萧夜率先推开门,走进了那片熟悉的、刺目的白光。

【副本匹配中——】

【匹配完成。】

【本次副本难度:D级】

【副本名称:欢乐谷游乐场】

【参与人数:8人】

【背景加载中——】

白光消散。萧夜闻到了爆米花的味道。甜腻的、焦糖混合黄油的气味,从远处飘来,裹挟着隐约的音乐声和人群的欢笑。他站在一条石板路上,两侧是五颜六色的摊位。一个卖气球的小丑站在路边,脸上涂着夸张的油彩,手里牵着一大把彩色气球。气球上印着四个字:欢乐无限。小丑看到他们,咧开嘴笑了。

“欢迎来到欢乐谷。”他说,“老板等你们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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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诈师与死灵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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