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的嘴咧到了耳根。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嘴角的切口一直延伸到耳垂下方,用黑色的线缝着,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一件被撕破又被匆忙补好的衣服。他松开手,那把彩色气球升上半空,每一只气球上都印着四个字:欢乐无限。气球飘到一定高度就停了,悬在空中,微微晃动,像一群被拴住的彩色眼球。
“欢迎来到欢乐谷。”小丑又说了一遍,声音从被缝住的嘴角挤出来,带着一种漏气般的嘶嘶声,“老板等你们很久了。”
他鞠了一躬,腰折成九十度,头顶的尖帽差点碰到地面。然后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倒退着跳走了——不是走,是跳,两条腿并在一起,像一只穿着灯笼裤的蚱蜢,一跳一跳地消失在石板路尽头的彩色拱门后面。
“他的嘴被缝过。”苏铭说,语气像在描述一个病历上的体征,“两侧嘴角各有一道切口,用黑色的粗丝线缝合。切口边缘平整,不是撕伤,是刀切。缝合手法粗糙,有感染痕迹。但他还能说话,说明切口避开了主要的面部神经和肌肉群。”
“你是说有人把他的嘴割开又缝上了?”□□的脸色比灰市的穹顶还难看。
“不是有人。是他自己。”萧夜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萧夜收回目光,视线从小丑消失的方向转向拱门上方的招牌。招牌是木头的,油漆已经斑驳,但字迹清晰——【欢乐谷游乐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红色油漆写的,像是后来加上去的:【今夜不打烊】。
“他鞠躬的时候,双手的食指指尖都有和陈桂芳类似的陈旧性疤痕——那是长期用针的结果。他是自己缝的。”萧夜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四周,“他在缝自己的嘴。为什么一个人要把自己的嘴缝上?要么是不想说话,要么是不能说话。不管是哪种——他刚对我们说了两句话。这就意味着,要么他现在不需要遵守之前缝嘴的规则了,要么他说的话不是他自己想说的。”
“他在替老板传话。”苏铭说,“这个副本有一个明确的BOSS——老板。小丑是老板的员工。副本名称叫‘欢乐谷游乐场’,背景音乐是欢快的、摊位是彩色的、气球是可爱的。但小丑的嘴被缝上了。欢快的包装下面是暴力的内核。这是典型的反差恐怖——系统给的情报里应该有。”
“有。”秦姐已经开始翻阅系统界面了。每个玩家的视野里都有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进入副本后自动弹出。萧夜打开任务栏:
【副本名称:欢乐谷游乐场】
【难度:D级】
【参与人数:8人】
【背景:欢乐谷是一座永远不打烊的游乐场。孩子们喜欢这里,大人们也喜欢这里。但最近,有些游客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们变成了游乐场的一部分——旋转木马上的骑手、摩天轮里的乘客、鬼屋里的鬼。只有通关所有游乐设施并集齐印章的人,才能见到老板。见到老板,才能离开。】
【主线任务:在六个游乐设施中获得“通关”印章。】
【当前进度:0/6】
【隐藏任务:未触发】
【备注:欢乐谷里没有免费的东西。每一张门票,都有它的价格。】
“六个游乐设施。”秦姐说,“我们六个人加契约者,正好对应七个名额。但任务说参与人数是八人。多了两个。”
“有别的玩家。”萧夜环顾四周,“和我们同批进来的,或者之前滞留的。”
萧夜开始清点人数。自己、苏铭、秦姐、□□、周胖子、陈桂芳——六个。镜中妖是契约者,不算在玩家人数里。八个名额,六个是他们,剩下两个是未知的其他玩家。系统说参与人数八人,说明那两个已经进来了,但不在视野范围内。
“先别管别人。”萧夜说,“进园。”
他率先穿过彩色拱门。拱门上方悬挂着一排风铃,但风铃不是金属的,而是用细线吊着的一颗颗牙齿。白色的、发黄的、灰黑的,大小形状各异,分属不同的物种——大多数是人类的。风铃在他头顶哗啦啦地响,发出的不是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而是细碎的、干燥的撞击声,像一捧小石子被缓缓倾倒进搪瓷盆里。
拱门后面是一条主街,风格和迪士尼乐园的美国小镇大街类似,但所有的建筑都像是被按下了“褪色”按钮。墙壁上的油漆曾经是粉的、蓝的、黄的,现在全部褪成了灰蒙蒙的调子,上面还残留着水渍和霉斑。路灯是拐杖糖的形状,但糖体上爬满了黑色的裂纹,路灯亮着,灯泡却忽明忽暗,持续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
街上有人。
不是玩家,是NPC。一个卖棉花糖的老太太推着小车缓慢地走在路边,棉花糖机嗡嗡地转着,但里面飞出来的不是白色的糖丝——是头发。黑色的、长长的、从机器中央的旋转头上一缕一缕地抽出来,裹在纸棍上,蓬松柔软,看起来和真正的棉花糖一模一样。一个小孩从老太太手里接过一根“棉花糖”,咬了一大口,头发丝从她的嘴角挂下来。她嚼了两下,仰头对身边的母亲说:“妈妈,这个棉花糖好苦。”
母亲没有回应。她的脸上戴着一个面具——纸浆做的,画着夸张的笑脸,嘴的位置开了一个洞。洞后面是她的真嘴,嘴角被两根透明鱼线往上拉着,固定在两侧的耳钩上。她在笑。一直在笑。面具后面传来低低的、持续的抽气声,像是在忍受剧烈的疼痛。
“别盯着看。”萧夜低声说。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那个母亲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绑手的不是绳子,而是游乐场的门票带。蓝色的、印着“欢乐谷”字样的腕带,紧紧勒进手腕的肉里。她不是游客。她是“不听话”的游客。
“旋转木马。”苏铭指着主街尽头第一个游乐设施的方向。一座巨大的旋转木马矗立在主街尽头的小广场中央,顶棚是红白条纹的帆布,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木马本身是彩色的——粉红、天蓝、明黄、薄荷绿——每一匹都栩栩如生。但木马的眼睛被挖掉了。每匹木马的眼眶里都塞着一颗灯泡,灯泡发出暗红色的光,像十几只充血的眼球同时盯着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旋转木马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旋转木马·第一站·集章处】。牌子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脸上戴着和那个母亲同样款式的笑脸面具。但他的面具不是纸浆做的——是陶瓷的。陶瓷面具上用红漆画着弯弯的眼睛和上翘的嘴角,嘴角的弧度比纸浆面具更大,漆色更鲜艳。
“欢迎来到旋转木马。”他的声音从陶瓷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语调很愉快,“请出示门票。”
“门票?”□□愣住了,“我们没有门票。”
“每个人都有门票。”工作人员歪了一下头,陶瓷面具上的笑容依然固定不变,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意味,“你们进园的时候,门票就已经发到你们手里了。检查一下你们的口袋。”
萧夜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张硬纸片。不是他放进去的。他把纸片抽出来——是一张门票,比普通的电影票稍大,正面印着欢乐谷的彩色LOGO和“全日通”三个烫金字。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行细小的条款。大多数条款是普通的游乐场须知——请勿攀爬、请勿推挤、请保管好随身物品。但最后一条用红字印着:本游乐场所有设施均有风险,请根据自身状况谨慎选择。一旦乘坐,视为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红字下面还有一个手写的数字:7。
“7。”秦姐也找到了她的门票,背面的数字是“5”。□□是“4”,周胖子是“6”,陈桂芳是“2”,苏铭的是“3”。镜中妖没有门票——她是契约者,不算玩家。
“数字代表乘坐顺序。”苏铭说,“旋转木马一次只能上一人。陈阿姨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第三,秦姐第四,周胖子第五,萧夜第六。还有一个数字——1和8。另外两个玩家。”
“1号已经进去了。”
工作人员侧身让开,陶瓷面具后面发出一声轻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相当愉悦的画面。他身后的旋转木马正在缓缓转动,音乐是《蓝色多瑙河》,但音调被拉长了,音符像被泡在水里的磁带,缓慢而扭曲。十几匹木马沿着圆形轨道起起伏伏,其中一匹粉色木马上坐着一个穿蓝色冲锋衣的男人,背对着他们,双手死死抓着马脖子上的金属杆。他的马正在加速。而所有空着的木马都在缓慢地转,只有他那一匹在加速——越转越快,马身在起伏杆上剧烈地上下颠簸,每颠一下,马身就上升一截。
苏铭眯起眼睛:“木马在长大。”
是真的。那匹粉色木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不是整体变大,而是马身被某种内部力量撑开,漆面开裂,木纹外翻,裂缝里有深红色的光透出来。马腿在变粗,马蹄上的金属蹄铁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被旋转的底座碾成碎片。马嘴在变宽,嘴唇裂开,露出里面正在生长的、一口一口往外冒的木质牙齿。音乐还在放,但已经完全走调了,小提琴变成了尖叫,铜管变成了低吼,定音鼓每敲一下就震得地面发颤。
木马背上的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声音——他在哭。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崩溃的、压抑的、像是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抽泣。
“救——有人吗——救救我——”
萧夜冲向旋转木马的围栏,围栏上突然弹出一面无形的屏障——不是电击,不是硬墙,而是一种柔软的、把人往回推的力量,像是撞进了一张有弹性的网。屏障上浮现出一行红字:【运行中,请勿入内。当前乘客:1号】。
“只有1号自己能下来。”苏铭说,“规则。一次只能上一人。轮到的人必须上去,不上去会怎样——我没兴趣试。”
粉色木马猛地停了下来。不是缓缓减速,而是从最高速瞬间静止。马背上的人被惯性甩出去——但马背上的金属杆扣住了他的腰,整个人被拦在半空,两条腿在木马腹部的两侧晃荡,然后重重砸回马背上。木马转头了。不是机械式的旋转,而是马脖子上的木头一节一节地扭过来,木屑从关节缝里簌簌往下掉。它把马头扭了一百八十度,暗红色的灯泡眼珠对准了背上的人。然后它张开嘴,满口木质牙齿反射出湿漉漉的光。
音乐停了。
整个广场安静得能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
木马咬了下去。
不是攻击,是撕咬。木头牙齿咬住男人冲锋衣的兜帽,把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叼起来,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松开嘴。男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撞上围栏边缘的屏障。屏障的红色警告文字瞬间变成绿色:【通关】。他手掌上被刻了一枚印章——一匹木马的侧影,发着淡淡的金光。金光照进皮肤里,印章变成纹身,和他的皮肤融为一体。
“恭喜通关。”工作人员拍了拍手,陶瓷面具上的笑容依旧,语气真诚得近乎嘲讽,“您是第一个通关旋转木马的人。您获得了印章。请继续前往下一个设施。”
男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冲锋衣的兜帽被咬破了,帽檐上挂着木马的口水——不是唾液,是深红色的、黏稠的、带着木头腐味的液体,正顺着帽檐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他终于爬起来,露出兜帽下的脸。三十岁出头,长相普通,眼角有细纹。他抬起头,看到围栏外面的萧夜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迅速变成警惕。
“你们也是玩家?”他的声音还在抖。
“是。”萧夜说。
“我姓沈。沈知远。”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试图恢复一点体面,但手还在抖,“昨天晚上进的灰市,情报贩子说新手第一个D级副本最好组队进。我一个人,他说可以在这里等——等别的玩家组队。我等了大概两个小时。然后门开了,我是1号。”
“你一个人进的灰市?你的新手副本队友呢?”
沈知远的眼神暗了一瞬:“都死了。新手副本是E级,六个人进去,只活了两个。我和另一个人。他在灰市找了个公会,签了约。我没签。我想自己走。”
“你们副本是什么?”苏铭问。
“午夜教室。场景是一所废弃小学。BOSS是个留级生的鬼魂,专杀不答题的人。”沈知远的声音越说越低,显然不想回忆细节。他转移话题,“这个副本——这个旋转木马——它咬我的时候我感觉它在闻我。不是咬肉,是闻。它的牙齿挨着我的头皮,但没有真咬下去。”
“它闻你什么?”苏铭追问。
“不知道。可能是——味道。”沈知远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木马印章,印章的边缘正在缓缓褪色。金色变淡了,变成淡绿色,然后又变回淡金色,像是在呼吸。
“变色了。”苏铭拿起沈知远的手,仔细观察印章,“金色是通关状态。淡绿色——”他抬头看向旋转木马入口处的集章牌,牌子上并排有八个槽位,对应八张门票。1号槽位里亮着一盏小灯,灯光是淡绿色的。其他七个槽位是空的。
“淡绿色是暂通状态。”苏铭把沈知远的手松开,“真正的通关印章应该是金色。你的印章不稳定,说明木马只是暂时放过了你,不是因为通关条件达成了——是因为它没在你身上找到它要的东西。”
“它要找什么?”
苏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在想。木马是木头的,嘴里的唾液却带着腐肉的腥味。它不是机械,不是动物,更像是一具被束缚在木马形态里的活物。它在闻猎物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恐惧味。他想起萧夜在广场上观察小丑时的判断:小丑的嘴是自己缝的。不是不能说话,是某种规则强制他缝上。也许每个设施都在找一样东西。也许是对应玩家心里的某种东西。
“下一个是谁?”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苏铭的思绪。
陈桂芳走上前一步。她的手里还提着那个手工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声音很稳,没有抖:“我。”
她推开旋转木马的围栏门。屏障没有弹开她——她的门票背面亮了一下,数字“2”发出淡淡的金光。屏障识别了她的编号,放她进去了。陈桂芳迈步走向那一排静默的木马,灰色布衣的下摆在静止的空气中轻轻晃动。她没有回头。
“阿姨。”苏铭忽然叫住她。
陈桂芳停下脚步。
“木马会闻你的味道。它要找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和你心里最深处的东西有关。不要抵抗它。让它闻。”
陈桂芳背对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把布包挂在手腕上,翻身上了一匹白色的木马。白色的木马。苏铭注意到她选择的时候没有犹豫——所有马的颜色里,只有这匹和其他的不同。白色木马的耳朵后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几乎被油漆覆盖的桂花图案。她认出来了。这匹马在等她。或者说,它一直在等她。
白马的灯泡眼珠在陈桂芳跨上马背的瞬间亮了起来。不是暗红色,而是淡金色的。和印章的光一模一样。木马缓缓启动,音乐重新响起——不是《蓝色多瑙河》,是另一首更老的曲子,旋律简单,像是童谣。
陈桂芳的手没有抓金属杆。她一只手抱着布包,另一只手轻轻放在马脖子上,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唱什么歌。但没有声音。白马的转速在加快,但没有像刚才那样失控。它载着她一圈一圈地转,起伏的幅度很轻微,像是在安抚她。苏铭盯着那匹白马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
“它在闻。”他说,“它闻到了她身上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