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谢

雨淅淅沥沥下了三两天,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带着春季独有的花香。值得庆幸的是——天终于放晴了。

自从那日从静萱院回来后,贺绾更加确定了自己往后的计划。

她放下手中的书,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棵只剩下枝干的杏树。娘亲说那是哥哥出生的时候种下的,后来边关战事紧迫,他们一家就匆匆去了北漠。

院子一锁,任杏树自生自灭了。

那日推开扶风院的院门,众人着实被眼前花树惊艳了一番。也许京城人不以为意,但是他们多年来远在荒无人烟的北漠,早已不记得杏花的模样了。

况且贺绾自幼在边疆长大,更是对这棵杏树无比新奇。它虽然并不高耸,却是伸展的很是宽广,花一簇一簇堆积在枝干,盛大且热烈。

蒋萱环顾一周,却独独不见了自己那个意气风发的长子,默默湿了眼眶。

物比人长久呐,她的长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此后蒋萱再也未曾来过扶风院。这里埋藏过甜蜜的过往,但是在残酷的死亡面前,甜蜜也成为一种心理的负担。

贺绾知道这棵杏树对娘亲的意义,她也理解母亲的心情。娘亲不见不是因为不喜欢它,是太喜欢了,故而很容易便想到了离世的哥哥。

她于是主动替母亲接管了这棵杏树,虽然杏树并不需要她的照顾。

昨夜风很大,杏树的枝头再留不住杏花,任其随风飘扬了。

贺绾脑海里突然映出宿佑之的脸,赏花宴那次也是在杏树下,那人一脸真诚地看着她。

眼前是美人,身后是无数棵杏树,千万朵杏花瓣凌乱飞扬。

似曾相识。

“姑娘,姑娘……”鸢尾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

贺绾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表姑娘来了。”

可不是嘛,门口赫然站着向她看来的秦芸香。

贺绾瞬间觉得眼前的美好景致随着秦芸香的到来被破坏了。她不理解,为什么这次赏花宴上秦芸香并未落水,却还是像换了一个人。

“好表妹,外祖母让我来给你送件衣裳,她自己亲手缝制的。”秦芸香未待贺绾开口,便直直坐在了贺绾身边的椅子上。

贺绾心想这把椅子怕是不能坐了,扔了怪可惜的,便置放杂物吧。

贺绾不愿看她,再次捧起了书卷,“哦?只怕是你不要的才舍得给我。”

她的祖母贺老夫人可以说是秦芸香最大的靠山。秦芸香的母亲早逝,父亲不久便娶了新夫人。十岁的秦芸香带着满身伤痕投奔将军府。贺老夫人看着可怜兮兮的秦芸香,又想起她那个和穷书生私奔早逝的女儿,于是更加疼爱这个外孙女了。

贺绾虽是嫡亲的孙女,却终究没有在贺老夫人眼前长大,如今也不过只向贺老夫人请了几次安,自然比不过秦芸香。

秦芸香听着贺绾如此直白的言语,一时有些诧异。她的好表妹,何时也学会阴阳怪气了。

“这你可就错怪表姐了。”秦芸香只当贺绾今日心情不好,接着说她早已想了无数遍的措辞,“好表妹,以前是表姐不懂事,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总觉得是你抢走了我的风头。这几日我深刻意识到我左右不过一个外人,府中能收留我便是我天大的幸运了。我也是太贪心了,才妄想你京中贵女的身份。”

贺绾听着她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掏心掏肺的一番倾诉,想到将军府最终悲惨的下场,更觉讽刺至极。

可是钓鱼就要给鱼儿些好处,诱它上钩,随后静静等待,方可将它一举拿下。

贺绾不得不表现出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表姐,我不怪你,毕竟我不在京城的这些年,是众人主动把你当做将军府的小辈,并不是表姐的意愿。表姐我说的可对?”贺绾眨着眼睛无害地看着秦芸香。

秦芸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她要给原主以前种种莫名其妙的行为找个台阶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贺绾依旧像前世一样心软好骗。

“表妹,你能理解我真是太好了。”秦芸香边说边拿起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这件衣服表妹就收下罢。”

贺绾深知秦芸香是个笑面虎,若是她不应下,怕是别想和她结束对话。“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辛苦表姐跑一趟,往后这些杂碎活交给下人做就好了。”

贺绾盯着秦芸香离去的身影,这身影逐渐和上辈子在冷宫时她离去的身影重合,只是一个朴素,一个华丽,但都向外透露着深深的恶寒。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幕。秦芸香戴着不符合礼制的凤冠,一脸得意地看着狼狈的她,却仍在装模作样:“好表妹,你糊涂啊,你放心表姐定会替你求情的。”

秦芸香离去,冷宫的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照在贺绾身上的最后一丝阳光。

于是贺绾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姑娘怎么又流泪了?”

“大概……是风吹的吧。”贺绾收回了目光,轻轻地说。

她抚摸着衣裳上桃花的纹路,更觉讽刺。祖母那日问她喜欢什么花?她说除了桃花其余什么花都可以接受。

祖母说那绾儿和芸儿品味是真不同,芸儿最喜欢的花便是桃花了。

祖母啊祖母,若您得知贺家被满门抄斩的下场和您最疼爱的秦芸香脱不了干系,您会作何感想呢?

贺绾抬头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几朵白云在自由自在地飘荡,而她现如今却只能待在这小小的一方宅院里消磨时光。

***

宿洄凭着他阅之则过目不忘的能力,终于想到了书中对宿佑之的描写。

纨绔子弟,风流多情,暴病而亡。

宿洄被自已回忆到的内容震惊到了。这概括也太……随意了吧?

其实他读完这本小说的第一感受就是像是自传,一个利己主义者的自传。书中有很多人物的坑都没有填完,多个人物在读者看来全都是从女主视角出发的一个大概印象。细节更不要说了,根本没有。

未曾想,对宿佑之的描写是少之又少。不过,他接收到了原主的记忆,怎么感觉原主并不是书中描写的那样呢。

“主子,四皇子的消息全在这里面。”暗一朝他递来一个小册子。

宿洄想起他朝手下下达的任务:彻查四皇子宇文彻。他随意翻开,眉头紧蹙。

原来那日在殿上缩在角落里的人便是宇文彻,懦弱无能,外表看更是相貌平平,哪里值得贺绾喜欢。

若不是贺绾心仪他,拥护他,他又怎能坐上那九五之尊。可这人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将发妻满族赶尽杀绝。

宿洄最终得出结论,这小说一定是作者无脑写的。这边建议男女主锁死,不要再祸害文武双全的贺绾了。

他看着桌子上的手帕,那是贺绾未来得及要回去的。

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将它轻轻地收进了袖中,心想下次找个机会便还给贺绾,顺便再给她讲些沉迷于爱情者悲惨结局的故事,从根源上断绝贺绾的恋爱脑。

宿洄走到轩窗边,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先前紧闭的窗子。阳光被放了进来,书房瞬间变得亮堂堂的。

春日的太阳虽耀眼却并不教人感到炎热,沐浴在其间,暖洋洋的。

花香阵阵。

恍恍惚惚间似有人笑着朝他走来,于是他迎去,那人却如同泡沫般烟消云散,只留下一地飘零的杏花。

宿洄睁眼,方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如此真实的场景,却道是梦一场。

心脏即便是在现实中也会随着梦境怦怦跳吗?宿洄竭力压下心底的悸动。

“主子,那边有消息来报。”

宿洄即刻打开信封,迅速浏览了信中内容,嘴角不觉上扬。

***

玄思阁。

贺绾透过帷帽,望着眼前金碧辉煌的阁楼,她想起前世此楼因走水瞬间化为乌有,可谓一夜之间,繁华落尽。

显帝当时尚在,召道士前来问其走水缘由,道士答天命如此。显帝想重建,但阁中人尽数销声匿迹,仿佛从未来过。

战事四起,财力严重不足,重建阁楼的想法不了了之。

此后京城便少了一处玩乐地,多了一道荒凉破败之所。稚子将其视为嬉戏打闹的最佳去处。

“姑娘,奴家已唤姑娘很多遍了。姑娘可是第一次来,怕不是被此处迷了眼睛吧?”

贺绾压下心底物是人非的感觉,但笑不语。

红鸾看着眼前透露着矜贵的女子,不敢有丝毫怠慢。

“姑娘来此是要……”

贺绾未待她说完,便凑到她耳边道:“我要见你们主子。”

红鸾心中一片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不慌不忙,“姑娘,玄思阁不过是吃喝玩乐地,这些事情奴家自会带着姑娘好好享受,又何必惊扰主人家呢?”

贺绾摇摇头,“如果我说,你们玄思阁是情报收集处呢?”多亏了显帝,她才知道原来玄思阁的势力遍及四国且自成一体,不归四国君主所掌控。

红鸾算是看清了来人的目的,显然是奔着主子来的,如此年纪轻轻便已经看到了酒楼的本质,于是愈发尊敬了。

“姑娘慧眼识珠,请姑娘随奴家前往雅室。”

贺绾心道第一步成了。

“敢问姑娘芳名,奴家好向主子说明情况。”红鸾拿出纸笔。

贺绾知玄思阁是私下交易所,最是讲究保密规矩,于是便说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贺绾。”

静谧的雅室回荡着贺绾沉稳的声音,渐渐飘散。书桌上的半盏清茶却是缓缓升起了热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气运?她天生帝相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