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绾转身,脸庞倏忽出现一个容貌昳丽的男子。
尽管在前世她的心脏早已练就的波澜不惊,但因心中有事,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偏偏吓她的这个人又好心扶住了她,她被惊扰的怒气倒也不好发作了。
贺绾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宿洄一番,此人看样子已经简单收拾过了,不似刚刚在岸上那般狼狈,但脸色依旧苍白,头发仍旧湿哒哒地滴着水,更增添了一种脆弱感。
贺绾不禁在心中反驳前世旁人对宿洄的评价,嗤笑:这人才不是什么开屏的花孔雀,她看他更像是一只小狗,一只此刻可怜兮兮的小狗。
小狗略显局促地朝她笑笑,随后嘴巴一开一合。
贺绾回过神来,心中暗骂自己,好歹是活过两世的人了,怎可对着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犯花痴呢?更何况此人虽说是质子,却仍是别国的二殿下。
宿洄看着书中女二呆滞的目光,有些慌神了。
方才发生的一系列太具有戏剧性了。他刚站到贺绾身边,恰巧贺绾转身,他清楚地看到贺绾的眼神明显一惊,随后向后倒去,他急忙伸出手扶住贺绾。
早知如此,他便不跟来了。
书中详细描写了女二与男主相识的场景,就是在这场赏花宴上。他于是顾不得太多,不假思索便跟了过来。
现在这情况,也不知道贺绾究竟有没有和男主发生什么情况。
宿洄开口,声音莫名带有一丝颤抖,“你……还好吧?”言罢,仔细注意着贺绾的表情。
万幸贺绾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他紧皱的眉头这才得以舒展开来。
微风徐徐,吹落了一地杏花。
贺绾微微侧头躲过,压下心头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轻轻摇了摇头,为防止发出太大的动静,便凑到宿洄耳边问道:“不知宿公子……?”
女子温热的气息倾吐在宿洄脸侧,宿洄从未同女子这般亲密接触过,未待贺绾说完,便开始了他早已想好的措辞,只是有些支支吾吾的,“我……我是来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的。”
“今日若是没有姑娘,我怕是就要葬身鱼腹了。”边说便对着贺绾作揖。
只见这质子不过一番话说出来,便变得面红耳赤了。
贺绾新奇地瞧着,不是说是个万花丛中过的风流人物吗,她不过离得稍近了些,这人看样子便受不住了。
不知因何缘故,这质子比前世早出府了一年,怕是还未染上传闻中风流成性的习惯。
更何况每个人都会伪装,哪怕是一个朝夕相处的人,在他那甜言蜜语的背后怕不是藏着一把利刃。
贺绾正欲抬手扶起他,这才想到手掌还在渗血。
宿洄久久不见贺绾回应,一抬头便与一双正欲收回的血手相碰。
这血蹭在了宿洄眼角,仿佛一颗浑然天成的红痣,更衬得此人如同妖孽一般。
贺绾脑海中蓦然闪过一幅幅令人痛心的画面,可是它们又像梦境似的模糊不清,捉摸不透。
宿洄眼尖,看到了贺绾掌心一个个月牙般的伤口,鲜血淋漓。
他迅速摸遍了全身,并未找到包扎之物,接着便利索地撕掉了自己的里衣,朝贺绾伸出手来。
贺绾本欲走开,只是不知为何她从宿洄的眼眸中读出了心疼之意。在她脑子还未反应之际,双手就已伸出去了。
宿洄小心翼翼地包扎着,那认真的样子仿佛她的一双手是什么人间至宝。
末了,贺绾手上赫然出现了两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
贺绾心中莫名有些伤感,她掏出袖子里的手帕,递给了宿洄,示意他擦一擦脸上的血痕,耳边突然幽幽地出现一声。
“小绾儿……”
是上官子玥的声音。
贺绾不愿让上官子玥误会,于是便提起裙摆向上官子玥迎了过去。
那泛着清香的手帕却还在宿洄手中。
宿洄望着贺绾远去的背影,似曾相识,这样的场景像是早已经历了千百次。
“你的手帕……”宿洄喃喃低语。
杏花簌簌,本应吻向大地,只是不知为何落在了男子颈部。
***
“皇上驾到——”
众人应声跪倒在地。
“都起来吧。”显帝扫视一圈,在贺绾面前停下。
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贺绾如今才堪堪反应过来,原来这便是捧杀。看似给予无上荣光,实则是将将军府架在炉火上灼烧。
可是兄长早已战死战场,母亲郁郁寡欢,只剩父亲驻守边疆,何故要赶尽杀绝?
倒真应了那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
贺绾看着映入眼眸的一抹黄色衣角,心道那便覆了这无情帝王家。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宿佑之的模样。
宿佑之,你会是我的……同盟者吗?
“京中待着可有不适?”
不适?贺绾冷笑,她看着他尤为不适。
“回陛下,臣女未有不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贺绾刚想不动声色将方才宿佑之落水的事情陈述一番,以便试探宿佑之的想法。
一群黑衣人倏忽从四面八方涌来,嘴中高喊:“狗皇帝,拿命来!”
贺绾看着突然发生的变故,有些诧异,又是和前世不一样的场景。
混乱之中,众人作鸟兽散。各人惜着各自的性命,欲博个前程的便围着护着那狗皇帝。
狗皇帝的命可真是命啊。
一把剑直直向她袭来,贺绾回过神来,正欲出手,一个身影把她稳稳地挡在了后面。
贺绾勾唇,鱼儿上钩了。
锦衣卫赶到。
黑衣人见形式险峻紧急撤退,只是仍有余音:“狗皇帝,还有尔等纨绔子弟,如今天下混乱,怎配在此处享乐!”
“总有一天,我等定会入主长安!”
众人皆被此等口气震惊,狂妄之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殊不知这次刺杀是皇权动荡,大厦将倾的前奏。
贺绾站在宿佑之身后,眸色微闪,真好啊,说不定这些人以后就是她的同盟者呢。
“臣等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一身着银袍的男子单膝下跪拜见显帝。
显帝一改帝王威严,上前扶起陈铭,“爱卿怎算来迟,爱卿此举当赏!”
帝王遇刺,此事事关重大,京城全面封锁,寻找刺客去向。显帝无心此次赏花宴,于是此次宴会便不了了之。
***
御书房乌泱泱跪了一众人。
静悄悄的。
显帝脸色阴沉地审视着他脚下的这些人。
废物,他的这些好儿子竟连一个小小的质子都比不上。若是他的太子未曾出意外……
“都起来吧。”显帝开口。
只见在前面站着的一人身着锦袍,却满头大汗,神色甚是慌张,“父皇……”
显帝略过他,看向了站在角落里的宿洄,“宿佑之,上前来。”
宿洄这才抬头,随后来到靠近显帝的位置,静待帝王指示。
“此次救驾你也立了大功,朕已经奖励过任爱卿了,说吧,你想让朕奖励些什么?”
宿洄脑子疯狂转动,小说里这个显帝可谓阴晴不定,说不定哪句话惹了他便性命堪忧。宿洄刚来到这个世界,还没完全弄清楚局面,不敢轻易冒险,“皇上,臣别无所求,况且保护皇上是臣的本分。”
显帝听了这一番话很是满意。很好,这质子还算是有自知之明。若是看不清局势,讨要奖励,那他这条命是彻底不可留了。
“传朕旨意,封宿洄之为试卫尉少卿。”
宿洄面上恭敬谢恩,心里却禁不住笑了,有实名无实权的职位,这皇帝老儿也忒抠了。不过好歹是摆脱了质子的身份,可以随意出府了。
拯救恋爱脑女二计划,启动!
***
贺绾刚从马车上下来,便径直朝着静萱院赶去。
庭院深深,蜿蜒曲折。
贺绾第一次感觉通往母亲庭院的路是那么的长,长的怎么走也走不到。
有水珠滴落在贺绾脸上。春雨悄悄,落无声。
“静萱院”三个大字直直映在贺绾眼眸中,贺绾却止住了脚步。
前世的她将家族搞得一塌糊涂,她又有何脸面再次见到母亲呢。
“姑娘来了?怎么不进去,瞧瞧,都淋湿了。”王嬷嬷赶忙将伞撑在贺绾头顶。
“是绾儿回来了吗?”虚弱的声音从院里传出,伴随着咳嗽。
“对,绾儿回来了……”贺绾哽咽。
她再也忍不住心底对母亲的渴望,滑跪在蒋萱床前。
“娘亲,绾儿好想您。”隔着一世的光阴,隔着生死。
“瞧瞧咱们的大姑娘,不过只出去了一天,便想娘亲想的哭鼻子,可是在外面受委屈了?”蒋萱原是想着打趣一下女儿,却见贺绾依旧在抽噎,以为贺绾真的受委屈了,忙要起身查看贺绾有没有受伤。
贺绾这才渐渐平定了情绪,却仍带有哭腔,“没有,娘亲,绾儿可是大将军的女儿,谁有胆子欺负我。”
蒋萱轻轻地抚摸着贺绾被雨水打湿的鬓发,语气带有忧伤,“京中不比边境,处处都是规矩,稍有不慎便天翻地覆。”顿了一顿,“绾儿,往后能少出去便少出去吧。”
前世的贺绾可能懵懵懂懂,如今的贺绾却实实在在听明白了蒋萱的意思,原来母亲知道她们如今的处境。
是啊,母亲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清楚呢。
如果不是那场战争,哥哥不会牺牲,母亲也不会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说不定还在战场上浴血奋战。
贺绾很想问蒋萱:娘亲,您在得知绾儿要嫁给宇文彻的时候在想什么。您在说出那句“娘亲尊重绾儿的意见”时是不是就已经预见了贺家满门抄斩的结局。
可惜,前世的娘亲再也无法回答了。
“绾儿乖,娘亲会永远陪着绾儿的。”
娘亲,你食言了。
贺绾再次在心底发誓:这辈子,谁也休想动将军府的一草一木。皇命难违,那便推翻了这王朝。
雨愈发大了,拍打在芭蕉树叶上,发出的声音像是在附和贺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