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兑为泽 三

肖恬把车开出停车场,感觉手机一个劲儿震动,赏金联盟出现了好几条信息。

“观海大道有堕落者出现,擒获奖金一万。”

“观海大道有堕落者出现,擒获奖金两万。”

“10841号猎人受伤、31920号猎人受伤,市民受伤。迅速擒获堕落者,赏金十万。”

肖恬还是头一次听说堕落者这个名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地图上一个红色的点经过的地方划出了一道醒目的红线,标记那家伙的踪迹。好几个猎人都受伤了,奖池还在叠加。

标记地点就在附近,肖恬心中一凛,开车来到路口,见人群围了个大圈。她挤进去,就见一个疯疯癫癫的大汉浑身是血,撵着贺屿满街跑。

贺屿使出了鬼影迷踪步,放风筝似的拖着那个发狂的男人。周围的人愕然地看着他围着一个圆形的报刊亭跟对方秦王绕柱,转了片刻,他身影一闪,转眼间就躲到一棵大树后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凌波微步,贺屿还有点小得意,一分神差点被逮住。

围观群众替他捏了把汗,大汉伸手揪他脖领子,贺屿一矮身就跑了,比泥鳅都滑溜。黎理担心地看着那边,本来以为他就是个书呆子,没想到还挺有两下子。大汉左逮右逮都逮不着,暴躁起来,抄起路边的铁停车牌朝他砸过去。

哐当一声,贺屿被砸了个趔趄。大汉扑过去把他按在地上,张开大嘴要咬他。群众轰然惊呼起来,贺屿心想完蛋,这家伙该不会真有狂犬病吧,谁家好人满大街咬人啊。

他用力一扭,男人一口咬了个空,还没来得及咬第二口,后背被踹了一脚。大汉倒在地上,贺屿连忙爬起来,吓得都快哭了,道:“姐,你可算来了!”

肖恬道:“不行你还上?”

贺屿还挺有责任心,道:“那也得上啊,周围全是老弱妇孺了。”

男人咆哮一声,朝肖恬冲过来。她考虑到周围看的人太多,只使出了散打招数。她出手又准又狠,力量强悍。男人挨了她几拳,疼得龇牙咧嘴,行动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之前那几个出手的猎人还是起了一些作用,至少把他打成了半血,要不然他疯疯癫癫的不用灵力真不好对付。

肖恬抓住破绽,爆发出力量,一记抱摔把他掼倒在地。男人脑袋先着地,满眼都是金星,还没爬起来,几个穿制服的人冲过来把他铐住了。

“别动,警察!”

男人龇着牙还想咬人,被硬生生拖上了警车。其余警察留下来调查情况,疏散无关群众。贺屿挨了那家伙好几下,疼得咧着嘴,揉着肩膀往回走。小男孩和他妈妈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刚才要不是贺屿拖延时间,那家伙还要伤害更多人。

人群中有人向他鼓掌,开始零星几个人,继而稀里哗啦一大片。贺屿还是头一次受到当英雄的待遇,有点不好意思,挥了挥手道:“谢谢,谢谢。”

昏黄的路灯照下来,警察询问刚才事情的过程。肖恬站在路边道:“不知道那人怎么回事……我们也是路过的。对,救人的是我弟,高中练过长跑,没有凌波微步,可能就是天黑大家看不清楚误会了。我?我练散打的,体育世家不敢当……那是我的车,能不能别贴罚单,要不是为了救人我就不停这儿了。”

贺屿钻进车里,抬手擦了把汗,嘶地倒抽一口气。他对着后视镜一看,发现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擦伤了。颧骨边一道血淌下来,他掏出纸巾擦掉了,过了一会儿感觉黏糊糊的,伤口又顽固地淌出了血。

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汗味和血腥气,他嗓子跑得冒了烟,心情还没平复下来。警察还没问完,肖恬眼睛到处乱飘,显然在想方设法把他俩异于常人的能力糊弄过去。他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脸上忽然凉冰冰的。

他睁开眼,见黎理上了车,手里拿着一瓶冰雪碧贴在他头上。

“冰一下吧,要不老流血。”

刚买来的易拉罐上带着细密的水珠,贺屿差点把她给忘了,没想到她心还挺细的。他接过易拉罐冰了一会儿,伤口没那么疼了。黎理观察了一下伤口,不太深,应该不会留疤。

她道:“你刚才真厉害啊,要不是有你,那疯子肯定要攻击别人。”

贺屿笑了笑,黎理扭头看着他道:“我还以为你挺怂的呢,没想到这么勇。”

贺屿不确定她是不是在阴阳自己,然而她的表情挺诚恳的,两个人还是不怎么能聊到一起去。贺屿道:“你也是,我以为你挺高冷的,没想到还挺温柔的。”

黎理扬了扬眉,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静了片刻,黎理道:“害怕吗?”

贺屿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关心自己,风从车窗里吹进来,贺屿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他道:“可能有点吧,不过人是被激素控制的动物,肾上腺素一上来,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太冲动了,”黎理评价道,“你妈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担心。”

贺屿道:“那个小男孩儿也在为他妈妈哭啊。”

两人沉默下来,似乎都在想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小我和大我该如何取舍兼顾,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平常的夜晚直面这样一个哲学问题。不过比起陌生人给他的欢呼和认可,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还是身边人的关心更加珍贵。

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体验,居然来自一个他一直都不怎么喜欢的人。贺屿扬了扬嘴角,觉得人生真是挺奇妙的。

“我来了。”

肖恬做完了笔录,把贺屿赶到后座去,发动了汽车。开过一个路口,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扫了一眼道:“你帮我接。”

贺屿拿过手机,沈钦的声音传了过来。

“什么时候回来?”

贺屿道:“往回走了,八点多到吧。”

沈钦挂了电话,看着桌上的盘碗,拿罩子盖了起来。晚上八点来钟,几个人回来了。贺屿脸上脏兮兮的带着血污,肖恬身上也沾着灰尘,不像是在沙滩上玩成这样的。

他道:“怎么回事?”

肖恬瘫在沙发上,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沈钦皱起了眉头,道:“堕落者?怎么形成的?”

肖恬手指插进头发里,揉着太阳穴道:“不清楚,等我问问薛老板吧,他应该知道。”

贺屿洗完了澡,对着镜子给自己涂了碘伏。他拾起换下来的裤子,里头咕咚一声滚出了一个易拉罐。饮料已经不冰了,贺屿拿着看了一会儿,拉开拉环,仰头把它喝光了。

次日上午,肖恬打开手机,见本地新闻报道了昨天晚上观海大道上的事。记者采访围观群众,一个大婶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一个疯子从南边冲过来,见人就咬,吓死了。”

地上还留着血迹,幸亏肖恬他们走得早,再晚点也要被拉住上电视了。

问了几个目击者之后,专家出来安抚市民情绪,说袭击者得了狂犬病。此病潜伏期为一到三个月,发作时怕风怕水冲动易怒,被咬伤第一时间打狂犬疫苗就能防御。新闻还在播放,画面转到了病房,受伤的人已经被送往医院治疗,没有危及生命……

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还上了新闻,肖恬自己是善后不了了。除非弄个直升飞机满城洒失忆星砂,就这样还解决不了已经被人录下来的片段。

“都说是狂犬病了,过两天就会被人忘了吧。”

肖恬抱着糊弄的心思,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赏金联盟的程序发来了信息,昨晚抓堕落者的奖金打过来了。十万块,效率还挺高的。肖恬感觉最近的财运相当不错,钱跟长着翅膀往怀里飞似的,当然风险也没少担就是了。

她给贺屿打了五万,片刻厢房里传来一声大叫。

“嗷,这么多钱!”

贺屿带着小黑像旋风一样冲进堂屋,兴奋道:“联盟给的?”

肖恬嗯了一声,这钱是他实打实自己挣的,贺屿抱着小黑在屋里扭起了腰,跳得毫无美感甚至有点辣眼睛。黎理洗完澡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两人四目相对,贺屿尴尬地僵在原地,忘了还有客人在家。

黎理脸色通红,低着头冲进客房,哐地一声关上了门。

肖恬意味深长道:“你完了,看到人家姑娘出浴,你要负责的。”

贺屿有点慌张,道:“她就露个肩膀头子,夏天外头穿吊带的不比这露的多?”

肖恬道:“不一样,性质差远了。”

贺屿想了想道:“你还见过我哥洗澡出来呢,你怎么不对他负责?”

沈钦提着豆腐脑从外头回来,道:“什么负责?”

肖恬沉默下来,起身来到餐桌边道:“没什么,有荷包蛋吗,给我一个。”

四个人吃着饭,肖恬道:“今天练车去吗?”

昨天没跟着出门,差点让他们遇见危险。沈钦道:“不去了,陪你们。”

贺屿昨天刚当了大侠,这会儿还有点膨胀,道:“没事,有我在呢。我保护女士们。”

肖恬看了一眼他没什么肌肉的小胳膊小腿,笑一笑算了。贺屿感到自己是有点托大,改口道:“我保护小狸子。”

认识了这两天,贺屿不再管她叫傲慢蘑菇头了。黎理低着头吃饭,一边道:“哪那么多坏人,我是来玩的,不需要保镖。”

肖恬洗完碗,掏出手机又窝在沙发上。她给薛璨发了条信息:“钱收到了,谢谢。”

薛璨应该刚起,回复道:“应该的,受伤了吗?”

肖恬道:“没有。堕落者是怎么回事,我还是头一次见。”

薛璨道:“就是些疯子,练功走火入魔的人。出现了必须立刻擒获,避免给群众造成恐慌。”

肖恬觉得有点不对劲,道:“赏金联盟还管这个?”

薛璨道:“任务是异能研究所联动系统发布的。紧急情况下发动人海战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

沈钦在她旁边坐下,看着手机上的内容。肖恬道:“被抓走的人送到哪儿去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薛璨道:“你问这些干什么?”

肖恬道:“好奇嘛,该不会是销号了吧?”

薛璨道:“不至于,法治社会,该治疗治疗,该处罚处罚。”

肖恬想起昨晚那人赤红的双眼,他浑身爆发出癫狂的气息,仿佛要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修炼会导致这样的结果,那每一个修真者离变成这样有多远?

她手心渗出了汗水,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并非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是站在岸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推进水里去。她道:“能治好吗?”

对面不说话了,仿佛被触及了禁忌,或者说跟堕落者相关的话题本身就是禁忌的。他是联盟老板,肯定知道内情。肖恬又道:“跟我说说,要不然我晚上做梦都睡不踏实。”

手机一直沉默着,肖恬以为他不会回复了,屏幕上忽然出现了新的文字。

“线上说不清楚。你想知道的话,来白夜吧。”

空调开到26度,休息室里灯光柔和。肖恬等四人坐在沙发上,桌上摆着几个岩石杯,里头盛着威士忌,冰球映着光线慢慢融化。

“这是最近十年堕落者的事故记录,是我爸管理期间留下的档案。在这里看,不能带出去,也不可以拍摄。”

薛璨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肖恬翻看一页,见上面写着时间,堕落者姓名、身份证号等个人信息,还有修真的派别,发作时的记录,以及处理结果。

肖恬浏览了一遍,大概有三百来个堕落者。其中有一大半一出现立刻就被拿下了,剩下的虽然费了一些周章,也能妥善处理。像昨天晚上造成那么大规模混乱的,在这些档案中排得上前十了。

她皱起了眉头,注意到那些堕落者中,修真的派别全都是魂石派。她倒抽了一口气,抬头道:“为什么魂石派这么容易出疯子?”

薛璨靠在办公桌边,淡淡道:“原因很多。从根本上说是因为他们与本源派修炼的方法不同,前者依靠体外之物,以魂石作为放大器,解决了部分人天生灵力弱的缺陷的同时,也使人容易受到外部的干扰。比如潮汐力、地磁暴的影响等等。类似的说法,譬如西方人认为满月会让人发疯,所以疯子的词根是月亮。”

肖恬对英语有点灵根,道:“lunatic。”

“对,”薛璨道,“对别人来说只是普通的情绪波动,对于他们来说很可能就是一场海啸,很难控制。”

“再一点,选择魂石派的人大多急功近利,理论不扎实,一味贪多求快,不顾自身的承载能力,最后拉崩了也是必然的结果。”

资料上最终的处理方式都是已治疗,冷冰冰的三个字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意味。肖恬道:“他们被送到哪儿去了?”

薛璨好看的眼睛眯了眯,透出一股危险的意味,道:“安和山庄。”

肖恬和贺屿都是一怔,对于外地人来说这只是个普通的名字,当地人才知道那是一间精神病院。小时候跟人吵急了眼,就说把你抓到安和山庄关起来。你妈去送饭,连她一起关。

贺屿打了个寒战,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社会新闻,道:“我记得里头有好几个反社会人格的杀人犯,让律师给洗成疯子了,被关在里面一辈子打针吃药,还不如进监狱呢。”

那个名字是很多人的童年阴影,肖恬感觉有点不舒服,悄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她的印象中,那地方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就算你是健康人,怎么证明自己精神正常?

她道:“怎么治疗?”

薛璨深吸了口气,道:“首先把魂石取下来,然后进行科学规范的治疗。治好的出院,治不好的就继续待着,以免危害大众。”

肖恬见过魂石派的那些人,石头都跟血肉融合在一起了,不是像胸针一样说拿就能拿下来的。她道:“怎么取?”

薛璨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把镶着水晶的拆信刀,做了个挖取的动作。

“这样。”

装饰繁复的刀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让人想起了给牲口放血的祭器。血肉黏糊糊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人与牛羊重叠交错,几人都感觉不太舒服。肖恬迟疑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有治好的么?”

薛璨点开监控界面,看了一眼走廊和附近,没有可疑的人。他道:“有一些影像资料,你们自己看吧。”

他拿钥匙开锁,从文件柜里找到一个优盘,插到笔记本上播放。视频是去年录的,基本都是监控素材。走廊上几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人来回游荡,这些是症状轻的,还有人在活动室打扑克。几个中年人和和气气的,一个人脖子上缠着绷带,旁边还有几个人围观。

一会儿铃响了,活动结束,护士让病人们回去休息。一群人乖乖散了,脖子上缠着绷带的那个中年男人走在最后,眼睛到处张望,似乎有点不安。

胖护士低声说:“他上个星期把魂石摘除了,恢复得挺好的。”

另一人道:“外伤容易愈合,癔症呢?”

胖护士道:“还在治呢。”

那男人忽然凑过来,道:“你们在说谁呢?”

两个护士都噤了声,男人咧开嘴笑了,道:“告诉你们个秘密,我啊,是个超人。”

胖护士露出了哄孩子一样的笑容,道:“是吗,你真厉害。”

男人骄傲道:“那是,来这儿之前我打过妖怪,一个这么大的蝎子精,我一下子就把它尾巴拧下来了,几拳把它打得稀巴烂。我还会在天上飞,嘘,别告诉别人哦——”

瘦护士敷衍道:“好好好,该休息了,快回去睡觉。”

男人有点不满,小声嘟囔着:“我真会飞,真的。”

他低着头进了病房,瘦护士拿起手里的本子,记道:“3床刘某妄想症状持续出现,建议加大药量。”

镜头一转,黑夜里路灯照下暖黄的光。绿化带旁边的石砖上漫出一片血迹,远处有人大喊着冲过来,手电筒的光柱照着这边,用手机拍摄的人不住发着抖,镜头对向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一人惊恐道:“出什么事了?”

旁边有人颤抖着道:“他死了,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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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兑为泽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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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对象是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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