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和医生冲过来，现场一片混乱，死者身上打了马赛克。黎理在一旁皱起了眉头，肖恬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别紧张。
别说普通人了，就连贺屿看了都觉得血腥，难怪是机密。画面转到一间惨白的房间里，瘦护士脸颊凹陷，眼底下一片乌青，哑声道：“摘除手术很顺利，恢复得也很好。但他自从醒过来，就一直不能接受失去能力的事实。入院之前他就表现出了明显的亢奋状态，最近几天又开始妄想。”
画外有人道：“事发之前，有什么征兆吗？”
护士承受不了压力，发抖道：“他说他能飞，我们给他吃了安眠药，就怕他出事。他藏在舌头下面吐了，晚上偷偷爬到阳台上，就这么跳下去了……”
一阵雪花点，画面上是走廊，出现了一个男人拿头撞墙的情形。哐、哐、哐，越撞越狠，旁边一个老头儿吓得哭了出来，周围陷入了混乱。医生和护士冲过来，把撞头的男人控制住，用拘束带捆到了病床上。
男人拼命挣扎嘶吼，护士给他打了一针麻醉，男人渐渐安静下来，陷入了沉睡。
下一个画面，男人坐在诊疗室里，他头上戴了个钢盔似的东西，一头连接在仪器上。屋里传来机器冰冷的声音，用白组词。
男人漠然道：“白色，白天，白菜……”
机器道：“从一数到五。”
男人道：“12345,12345,12345……”
到处都是冷冰冰的白，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压迫感。片刻画面正对着男人，医生道：“你的病已经治好了，想离开这里吗？”
男人的眼睛就像一双玻璃球，黯淡无神。良久他点了点头，反应迟缓，不但失去了攻击性，看起来连自理能力也所剩无几。医生道：“那就出院吧。”
画面上出现了另一间医院，那个男人再次躺在病房里时，已经变得瘦骨嶙峋。诊断结果是多器官衰竭，仪器上的生理波形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家属的哭声响起来，镜头黑了下去。
接下来又是几个做完魂石摘除手术的人，不是变得情感淡漠，就是拒绝接受现实。从前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如今却变得连一般人都不如，大多数人都接受不了这种落差。有的自杀了，有的活得像行尸走肉。而且不光是精神，失去魂石之后这些人的身体也会陷入虚弱状态，渐渐变得干枯，衰竭而死。
就好像用一生的气运换取短暂的燃烧似的，相比起来，倒是这些人更像跟魔鬼做了交易。
肖恬道：“那些魂石取下来怎么办？”
薛璨道：“交给当地的异能研究所，集中销毁。”
贺屿看着画面上的人，同情道：“像耗材一样，用完就扔。其他人又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为什么还要加入？”
薛璨道：“人都有侥幸心理，虽然知道可能不得善终，却又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
其他人沉默下来，实在想不到能跟本源派分庭抗礼的魂石派有这么大弊端。而这样一个流派居然挤走了传统的本源派，掌握了体制内的话语权。
肖恬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当年爷爷面对的就是这种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困境。他的行动必然跟魂石派有关，她感觉自己摸到了那张大网的一角，想要顺着找到更多线索。
她道：“你手头有魂石吗？”
薛璨摇头道：“魂石是他们重要的资源，每一颗都当场镶嵌。除非抓个活人挖下来，要不然外人弄不到。或者我想办法，在黑市上帮你找找……”
“算了，”她道，“我自己混进去看看。”
贺屿怔了一下，道：“卧底？很危险的，还是别了吧。”
肖恬看了他一眼，昨天晚上好多人都看见他出手了，带他去肯定会被认出来。沈钦这一身魔气太明显，肯定也不行。只有黎理是个普通人，不会被人怀疑。
她看向闺蜜道：“咱俩混进去，不用太深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黎理想了想，反正她不是本地人，过几天就走了，道：“你保护我？”
肖恬拍胸膛道：“绝对保护好你。”
黎理便笑了，道：“行。”
薛璨拔下优盘，锁回文件柜道：“魂石派的人很警惕，去的话千万小心。紧急拨号设的是谁？”
肖恬看了一眼沈钦，薛璨一笑道：“好吧，联盟定位对我改成隐身可见，有危险随时去接应你。”
阳光照下来，头顶的泡桐树开满了紫色的花。微风吹过，几个小铃铛掉下来，蜜香招来了蚂蚁。肖恬拿着两个甜筒从小卖部里出来，递给黎理一个草莓味的，跟她并排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这个院子以前是一间国际象棋的俱乐部，中心的小花园里还留着几个象棋的马和王后的雕塑，看起来跟爱丽丝镜中奇遇似的。后来老板去了国外，把这儿卖了。平房里搬来些住户，西边的五层小楼成了魂石派在滨海市的办公授课中心。
黎理穿着T恤衫，胸口挂着一副银紫色的太阳镜，下头是一条牛仔短裤，白色的毛边翻着，大腿贴在凳子上有点热。有人走过去好几米了，还扭头看她。肖恬把背来的牛津包放在她腿上挡着，黎理挪开一点，晃了晃涂着裸粉指甲油的脚趾头，要把腿露出来。
她喜欢自己的身体，就像八十岁的人许愿回到二十岁那么珍惜，想让每一寸皮肤都享受到阳光和微风，难得没有年轻女孩的局促不安，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热爱。
肖恬道：“不怕晒黑了？”
黎理道：“黑了显得健康，还有人专门去照灯呢。”
她一副辣妹的打扮，肖恬在旁边白皮肤、珠白色的短袖衬衫，灰色长裤配低跟皮鞋，一副高智的氛围感，两人一个像过夏天一个像过秋天。她怕被人认出来，戴了一顶短的假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的平光眼镜。出门时黎理大为震撼，道：“今天什么身份，你要演我老公吗？”
肖恬笑了，道：“也不是不行。”
她没刻意扮男人，但那股冷峻的气质就算男人也比不上，何况她是真能打呢。黎理不太了解百合，但感觉真要谈恋爱的话，跟她这样的也不亏。
两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五一小长假还没结束，来听课的不少，大部分都是十七八到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有男有女。不知是不是天热的原因，看起来都有点心浮气躁。
杂货店的大婶从屋里出来，把一筐喝完的汽水瓶子放在屋檐下。肖恬搭话道：“阿姨，那边就是教气功的地方吗？”
为了避免被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民间提到修真都说是练气功强身健体的。大婶道：“是啊，常年免费开课，好多人来听呢。”
不要钱的就是最贵的，肖恬见过不少大爷大妈奔着免费的鸡蛋去听课，结果被忽悠着买了几十万的保健品。黎理在旁边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显然跟她想到一处去了。
大婶日常的生意就靠那些来听课的养活了，对魂石派的人还挺有好感的。她道：“这个叫修真，练好了能长生不老。这边管事的堂主姓赵，特别善良，能□□解厄，过年还给福利院的小孩儿送衣服捐款呢。”
肖恬道：“跟宗教似的？”
大婶道：“对啊，叫魂石教。你们也是来听课的？”
肖恬道：“朋友说挺好，我们过来看看。”
大婶热情道：“去听听吧，九点就上课了，又不要钱。”
肖恬看了一眼表，八点四十了，再不进去估计只有前排有座了。她站了起来，黎理的脚踩在凉鞋外面，边走边穿。
“等等我啊。”
肖恬把手伸过来，黎理一把抓住了，还特意跟她交叉握着，开开心心地走了。大婶感觉俩姑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意思……”
阶梯教室里黑压压的已经坐满了人，运气不错，角落里还有位置。跟大学上大课不一样，这些人居然挺好学的，前几排坐得满满当当。不愧是跟生产力强挂钩的课，知道能挣钱谁来了都精神抖擞。
柔和的铃声响起，一个男人走上讲台。他大约四十来岁，身板挺厚实，高颧骨，方下巴，眉毛有点往下耷拉，脸上带着一种和气的神色，看起来像是儿童节会给小区的孩子们发气球和零食的那种老好人大叔。
他环顾一圈，露出了微笑道：“明神赐福，大慈恩师普度众生，欢迎各位。”
下面的人纷纷道：“明神赐福。”
男人道：“我叫赵宇扬，是滨海市魂石教的负责人。相信各位来到这里都是对魂石教感兴趣的，首先我介绍一下咱们的情况。魂石教是一个合法健康的宗教，脱胎于道家气功修炼体系，起源于民国时期，九十年代通过了审批，成为了正式被认可的宗教。上世纪三十年代，咱们国家处于内忧外患的时期，不少仁人志士为了反抗侵略，加入了革命队伍。其中有一位有志青年名叫孙争鸣，想参加革命军，背着干粮去追队伍，却半途迷了路，摔进了一个峡谷。据他后来说，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一座灵山，山上的石头通体发出五色光芒。他十分虚弱，倒在山边睡着了，醒来之后却发现身上的伤痊愈了。”
下面的众人像听天书一样，有的不信，有的则听得挺入迷。肖恬感觉有点离谱，不过宗教总需要一点神话色彩，反正来都来了，看他还能讲什么。
赵宇扬道：“那些石头熠熠生辉，他发现只要贴在石头上，身体就充满了力量。孙争鸣就把几块石头揣进了包袱里，想寻找出口，却遇到了一群狼。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发现自己变得力大无比，把那些野兽都打死了。”
下面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年轻人似笑非笑，中年人半信半疑，还有几个激动叫好，不知道是不是托。
这大约就是服从性测试了，肖恬做出一副信服的模样，连连点头道：“了不起，真厉害。”
黎理小声道：“姐妹，过了。”
肖恬寻思着确实得先持保留态度，经过对方的说服，再心悦诚服地接受，这样才显得自然。她收敛了一点，继续听他宣讲。
赵宇扬神色坦然道：“孙争鸣在战斗中也受了伤，倒在路边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一位白发老人救了。老人在深山中结庐而居，说那些石头叫做魂石，是女娲补天时遗留在人间的灵物化作的大山，其中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黎理低声道：“最后一块补天石不是去了贾宝玉身边了吗，到这儿变成山了？”
赵宇扬道：“孙争鸣在老人的教导下潜心修行，三十年后修炼有成，入世传播福祉，他便是咱们的大慈恩师，教主灵智真人。”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那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年纪，穿着浅青色练功服，身材瘦高，容貌慈和，颇有一派世外高人的气质，名字旁边一个括号，1920-
肖恬算了一下，老头儿将近一百一十岁了，还活跃着么？有这么一个活化石，确实给他们的神话增加了些可信度。
屏幕上出现了另一个老人的画像，赵宇扬道：“这位就是给咱们教主传法的师父含光真人，他的原身是明神，也是咱们教众信奉的唯一真神。末法时代，能靠天地灵力修行的人少之又少，明神指引大慈恩师发现了魂石，又由他将这种修炼之法广为传播，使修真进入复兴时代，让广大普通人也有机会修真炼气，发挥自身潜能……”
肖恬听了一上午，感觉神神叨叨的，不领几个鸡蛋回去自己都亏了。铃声响了，她们随着人群往外走去。黎理小声道：“明天还来吗？”
肖恬注意到有帮忙布置会场的人看着这边，便做出一副慎重的表情道：“我觉得挺好的，来学点东西吧。”
“明神慈悲，大慈恩师普度众生！”
黎理伸直手臂，趴在堂屋的瑜伽垫上朝肖恬行了个五体投地大礼。肖恬身上裹着个黄毯子，抬头挺胸，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道：“好，很有诚意，我封你做我的大弟子，把功力都传给你。”
黎理长声道：“谢师父——”
她爬起来，兴奋地跟肖恬掉了个位置，裹上毯子道：“该你了该你了！”
肖恬朝黎理拜下去，苦恼道：“堂主，我都练了一个月了，怎么还没练成？”
黎理摆出一副殷切而又鼓励的态度道：“那你就要再——努力一点。”
她发出再这个音的时候，抬起手臂，手指灵活地动了动，像个指挥家处理最轻巧的乐句似的，把赵宇扬平时给人讲课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
“只要跟我一起努力，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人上人！高级魂石三十万，中级魂石二十万，初级魂石十万，修炼课程免费，包教包会！”
肖恬道：“买了就能成为超人吗？”
黎理道：“那当然，失败者有失败的借口，成功者有成功的理由。我们的口号是——”
“超越自己，拥抱成功！”
两个人哈哈大笑，在外头上洗脑课憋坏了，回家不发泄一下不行。沈钦给小黑铲完猫砂，回头看着她俩，无奈道：“别再去了，听他们胡说八道干什么？”
小黑过来，学着她们的样子伸直了上半身，也行了个匍匐大礼。黎理蹲下来，突然用毯子裹住了它，像个怪物一口把它吃了。
小黑在毯子里嗷嗷直叫，黎理抱着它大笑，虽然没去几个地方，但在这边玩得挺开心的。肖恬道：“就剩我们几个核心成员了，估计他们要讲关键的了。”
沈钦道：“其他人呢？”
肖恬道：“去了两次，见不发鸡蛋就都跑了。”
沈钦：“……”
肖恬道：“放心吧，要是有问题我就带她跑。你车练得怎么样了？”
沈钦知道她在故意打岔，道：“保持联系，有问题随时喊我。”
肖恬笑呵呵道：“知道了。”
几天大课下来，黑压压的几百人变成了几十个人。跟淘金似的，把大个的杂质筛出去，剩下的就是人傻钱多服从性强的了。
肖恬怀疑里头有老演员，六十个人里得有十个人是气氛组，一上课就两眼放光地看着赵宇扬，像是看到了活神仙。在这种气氛下，就连肖恬看他也自带圣光，不知不觉被他牵着鼻子走。
赵宇扬走上讲台，露出亲切的笑容道：“各位坚持听到现在，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法不轻传，今天我就把魂石教的奥秘展现给大家。请大家把手机关闭，对今天看到的一切保密，我们虔诚地见证明神赐予的奇迹——”
他打开一个盒子，里头放着一块流光溢彩的宝石。他催动灵力，魂石散发出森森寒气，继而生出了藤蔓枝丫，蜷曲的枝条上开出了花朵，花化作火焰又烧成灰烬，从中生出了一块金属，上面凝结出露珠，又汽化回到了石头里。魂石随着五行之力的变化发出不同的光芒，演化了整个五行转化的过程。
下面发出了一阵赞叹，打瞌睡的醒了，将信将疑的也开始信服了。有人小声道：“魔术？”
又有人道：“这是神迹、神迹啊！”
肖恬寻思着也没什么，自己不用那玩意儿都能徒手搓水球，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已经相当精彩了。赵宇扬微微一笑，道：“各位也想做到么？”
下面轰然道：“想！”
赵宇扬道：“那就请一位朋友上来，亲自感受一下。”
下面的人跃跃欲试，赵宇扬叫了一个年轻人上来。那人穿着跨栏背心，染着红头发，一副精神小弟的模样。赵宇扬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道：“何旺。”
赵宇扬让他把手放在石头上，道：“你最喜欢什么东西？”
红发男人直言不讳道：“钱。”
下头传来一阵哄笑，赵宇扬道：“你的力量越强大，能承载的钱就越多。你觉得你的资质怎么样？”
红发男人把胸膛一挺，道：“我就是太阳，夯爆了！”
这人张嘴就是网络词，相当符合刻板印象了。下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赵宇扬让他集中精力，道：“能不能感到一股力量从体内生出来？”
红发男人本来还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手臂渐渐颤抖起来。下面的人还以为他在整活，哈哈直笑，男人却仿佛听不见外界的声音，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轰地一声，一道火焰从他掌缝间窜出来，朝人群飞了过去。
人们吓了一跳，纷纷发出惊叫，有的躲在桌子下面，有的作势往外逃窜。
一道水流骤然飞过去，轻轻地裹住了火焰，像个果冻似地弹了几下，里头的火焰哧地一声熄灭了。赵宇扬一招手，水球飞回讲台上，骤然消失在他手心里。
众人都惊呆了，那个红发男人更是一脸惊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也能释放出灵力。他看着自己的手心，道：“我真是太阳？”
赵宇扬微微一笑，道：“你很有天赋，只要努力，就能掌握魂石的力量。”
他扬声道：“诸位也是一样。魂石是天地间的灵物，温柔慈悲，平等地赐予每个人力量。只要加入咱们魂石派，每个人都能激发体内的潜能——”
下面的气氛热烈，所有人都兴奋起来。肖恬坐在其中，感觉那股狂热开始失去理智。她随波逐流地露出笑容，跟着鼓起了掌，心想这才刚开始，更多的还在后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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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兑为泽 四